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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堂春-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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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棠微微发抖,靠近一步,忽然呀地叫了一声,退了回来。
  我顺目望去,只见白日里笑语盈盈的少妇脖颈中刀已横尸于此。想来是问不出什么详情,索性不留活口地斩杀了。我倒吸了口冷气,此时才有一种我已真实陷入大明动荡时代的自觉性。
  景弘微蹙着眉,眺望院内卷卷浓烟。
  忽然,一声啼哭自屋内响亮地传出。
  “那孩子还活着!”
  我呆然大叫,随即要往里冲,景弘怔了一秒,下意识把我拽住,“做什么?”
  我急道:“救人要紧!”
  景弘说:“这火烧了有一阵子了,已经晚了!”
  我用手推他,只逞强说:“不怕!我这辈子最擅长听天由命!反正也是死活关口走过的人,这火烧不到我。”
  景弘怔怔地看着我,四周飞溅的火星都已燎到了他的眉毛。
  我急道:“还抓着我!莫非真要让那孩子烧死在里面不成?”
  景弘看我一眼,蓦地把我向后一推,又把徐棠塞到我怀里,以命令式的口气叮嘱:“你给我保护好王妃!”说着,拿过了徐棠罩在身上的斗篷往身上一包裹,就向屋内冲去。
  我抱着徐棠,根本来不及阻拦。事实上也搞不分明几秒钟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此时徐棠咳嗽着终于把气理顺,看着景弘往火里冲,挣扎着说道:“那根主梁就要塌了!怎可感情用事!”
  我心乱如麻,只觉面前景色旋转纷乱。
  狐狸眼的茶发少年站在黄叶飘凌的宫殿一角,像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眸子冷冷地瞪视。
  摇曳不定的火烛之下,两双小手一根绳子不断翻花。
  喝醉了酒提着灯笼走夜路,一头撞上根人肉柱子,那人冷嘲热讽却终夜给我喂水擦头。
  ……
  “景弘?”
  呆呆地、有点恍惚地念出那个人的名字,突然觉得原来对他,已有了远比自己想象要深的依恋感情。
  木然地抬头,看着摇摇欲毁的屋脊。
  忽然后悔起来,要是景弘就这样再也出不来……
  “出来了、出来了!”
  臂上蓦然一痛,是徐棠正兴奋地摇晃我的身体。
  我呆呆抬起视线,火焰流丽四下飞舞,景弘活像是直接劈开了那火海之路,抱着一团事物直冲而来。
  我迟了一秒地反应过来,扯下身上的衣服,迎过去拼命按在景弘身上连连拍打。手也好,脚也好,碰到火焰也觉察不出痛了。我怕景弘死。生命绝非游戏,死了就是湮灭尘前,就是从头来过!而我,至少在此刻,不想要再次从头来过了。
  “好了!”景弘喘着粗气抓住了我的手腕,他望着我,仿佛很天真很得意地打开了一个久违的笑颜。眉毛烧掉了,头发也乱作一团,却又美丽得那样使人接近窒息。
  他说:“你瞧,我办到了哦。”然后很高兴地把紧紧抱在怀里正瞪着大眼瞧我的孩子献宝一样举给我看,接着,就不负责任地晕了过去。


  第四章 凤飞飞
  我一个人辛苦地带着景弘、徐棠以及那个命大的孩子是怎么走到凤阳的——就暂且忽略不提。
  总之当我终于见到朱棣的那一刻,一直压在肩膀的重担也好像突然轻松了下来,我把徐棠的手往他手中一放,然后我也学着那日的景弘,不负责任地突然晕了过去。
  晕了好,晕了就可以人事不知,应对全免。任何感情都可以视而不见,任何变迁都可以不再理睬。朦胧中依稀听到有人急着召唤大夫,朦胧里有人来喂过我喝了几次汤水……那汤水有时苦苦的,像药,有时甜甜的,像桂花糖汁,也有时温温湿湿……像是舌头顶着什么硬是送到我口中……然后听到有人欣慰地笑着说:“终于把丸药也都吃下去了。”
  三日后,我睁开了眼,五日后,已经可以下床。有小侍女笑嘻嘻地在一旁照顾着我,说是王妃命她前来照应。
  茫然晃动脖颈,用手推开窗阁。房屋连脊,天碧葱青。我问:“这是哪里,是灵宵宝殿,还是地府阴曹,你们给我吃的药可是太上老君牌九转还魂丹?”
  小丫头笑嘻嘻道:“你可真会开玩笑。这是咱们凤阳燕王府。大夫说你一路过于劳累,所以才睡了这么久。如今醒了,也就阿弥陀佛全无大碍了。现在王爷在校场巡兵,王妃在给家人写平安书信呢。”
  我忽然想起,“景弘呢?他的烧伤怎样了?”
  丫头吐舌道:“大夫说他的伤比你的重,可是他日日都在此守着你呢。今天终于被王爷拉出去了。想是也无大碍了吧。”
  我又问:“那娃娃呢!”
  丫头脸上青红不定地转了几个来回,终于扑哧一声笑道:“你只管亲自去瞧,保管觉得有趣。”
  我好奇心起,披衣穿鞋,胡乱梳了头,就往街面上寻去,丫头在身后叫:“你总得先和王妃打个招呼才好。王妃对你的伤惦记得很呢。”
  我回笑,扯扯嘴角,“那劳烦姐姐替我回话,只说马三保皮粗肉厚不碍事。”
  徐棠怎会牵挂我,她此刻定牵挂着如何通报徐达,太子沿路明杀暗堵燕王夫妇一事。至于朱棣,我的燕王爷,已经忙着盘点兵马准备他日报一箭之仇了吧。
  这些人不会真的挂念三保,这些人也统统不用三保去牵挂,在什么位子说什么话,我只想照管那个,与我一样,无人牵挂的。
  一路由家丁带领,远远未到校场,已经看到了朱棣。也不觉得分开有多久,但看上去却有很大不同。披着紫色锦衣,面容清冷严肃了不少,身边跟着的有我认识的,也有我不认识的,大多都是燕王府的谋臣。再往后看,我不由得莞尔而笑。
  景弘穿身青色长袍,头发直披在肩上掩饰额角未好的烫伤,一向美丽的脸上,此刻竟也是一径发青的颜色。有个娃娃紧紧粘在怀里像树袋熊那样死死抱着他,一双眼睛黑漆黝亮,笑起来咿咿呀呀。
  我破功笑道:“王景弘,原来你已有了私生的娃娃!”
  景弘眼望过来,先喜后怒绷紧了脸皮不肯说话。
  朱棣也瞧见了我,嘴角挑起微笑,扇柄一转,倒敲过来,“哪边的猴精醒了?可是张口就没有人话。”
  我扮作委屈,眨眨大眼,“王爷此话怎讲?三保死里逃生,全赖着对王爷的一股忠义之气护住了心口丹田!”
  朱棣被我逗得高兴,招手道:“快来快来,你和景弘一日不在,我就觉得全身不对劲。你且放心,这次的事,哼……”忽然面上浮了缕冷笑,扇子敲到了手心,咬牙道,“我要朱标以十倍来偿还!”
  我猛地打了一个机灵,以往朱棣还会给太子面子,不管人前人后,说起太子,总是称作皇兄,如今人到了凤阳,连面子也不用理会了,竟然直呼太子其名。
  我装作无事地走了过去。景弘“哼”的一声扮出高傲的样子,别转过头不肯理我。那娃娃却马上抓住他的头发害他一脸扭曲当即破功。
  燕王身畔的谋士中,有人拿眼角扫着我与景弘,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隐隐含有轻蔑之心。
  他们对我和景弘与燕王的关系,似乎有所误解。其实他们不懂,那个阴冷的外表下面,朱棣只是个害怕寂寞的孩子。他带着我与景弘,实在是一种少年时开始养成的习惯,他就像一定要有相熟的东西握在手心才能安心入睡的小孩。我与景弘也不过就只是一件握熟了的,不舍得放开的东西罢了。
  我浅浅地笑着,温顺地听着朱棣说话,心不在焉地附和着,偶尔笑一两声,再抬起眼角,轻轻瞟向景弘。而他也正瞟着我看,一旦四目相会,他总会率先别头,不自在地咳嗽着,抱紧怀中那个除了他,谁碰一下都会吓哭极认生的娃娃。
  他给那孩子起了名字叫王祯,也不怕折寿硬是以人家爹爹的身份自居起来。
  我不依不饶只说人家本有姓名分明是叫大壮!他便一手抱了孩子,一边用那狭长漆黑的凤眼瞪我。我在没人时,溜入他的房间,摇着凤阳的花鼓教大壮:“叫姐姐。”
  大壮曰:“爹爹!”
  我嘟嘴:“叫,姐姐!”
  大壮曰:“爹爹!”
  府里的老人说这孩子受了惊吓学的话全忘了得从头教过,可不论我怎么教他,他依然只认得景弘一个,也只肯叫他一个。
  我掐掐大壮的肥脸,“没良心的东西!明明是我说要去救你的小命,被那个专捡便宜的跑得快,就不分我一半啦!”
  景弘飘悠悠进屋从我怀里一转就抢过了孩子,揉着大壮的脸蛋,只说:“又不是物件,如何能分你一半?”
  我怒,“王爷平常赏了我东西,小爷我不是都分你一半!”
  他瞟我一眼,“又在说那些十几岁时的事了。不巧、不巧,这月初七,我先过了二十岁寿诞。以前的事啊,已经记不得了。”
  我怒道:“反正大壮必须分我一半!”
  他抱着娃娃,摇了摇花鼓,“祯儿叫什么?”
  娃娃甜甜笑,“王祯!”
  我气到瞪眼,原来这孩子不是不会说话,是选择性丧失说话功能啊!
  他看我,也甜甜笑,“你瞧,这娃娃已经入了我们王家的门了。”
  我翻眼皮道:“那么我也入了王家的门不就好喽。”
  他骤然冷下面孔,阴森森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我结义金兰,这孩子就算是我侄儿不好吗?”我被他周身散出的冷气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用手扶住门框。两辈子的时间加在一起,我活得总有他一倍长,竟会怕他?真是好生没用。


  景弘垂眼,半转了个身,淡淡道:“哦,原来如此。”
  “不然还能有什么……”我小声地应答,忽然从后背到脚心,透着一股不自在的劲,就连待在他房里,也无法忍受的别扭。当下夺门而出,只说:“王爷要你去见他,说让你回京办一趟事哩。”
  我与景弘,虽是名义上的近侍,但朱棣天生多疑,不肯信任外人。诸多繁杂之事,他亲力亲为,不得已,就交付身边亲近的人去办理。为此,倒是磨炼出了景弘一身的本事。以往每次去京中送信,常是景弘去做,此次的事,我也没有放在心上。
  只因中间,又出了一档子大事。
  五皇子不知怎的,抛了他的封地,跑来凤阳。与他那亲哥哥春风沐雨相见如故密谈甚欢。郡主忙着害喜生孩子,也实在分不出心神管教朱棣。结果这事又让太子党们拿到太祖面前参了一本。
  太祖大怒,要把五皇子贬至偏远湿热的云南去,朝中大臣极力制止,找到若干理由说五皇子体弱多病不宜迁徙。最后在徐达的美言下,给留在了京内。
  太子一向视燕王吴王二人为眼中钉肉中刺,如今刺在肉中,更是不剔不快。每日里不断寻找吴王麻烦,又派人来凤阳搜寻燕王的大小细故,有事无事,就参一本。好在太祖还不算太傻,对燕王一向比较偏怜。只是应付太子,并不真的责罚。
  我寻思太子这种无事挑衅的举动无啻于逼人谋反,至少几年以前,我就看不出朱棣有什么当皇帝的野心。正当我抱着乐观主义的精神悲观地忧虑着,京里传出一道令我再也不必忧虑的消息——太子他GAMEOVER了。
  我偷笑,我愕然、我惶恐。
  偷笑是想到奈何桥上那接魂使此番又要吹胡子瞪眼大骂来人:YOU死得太过突然!
  愕然是太子一向身强体健属于无事找事的类型,元气满满的让人想用大锤一顿狠扁,骤然逝世不免令人瞠目惊叹。
  惶恐来得毫无来由……我走进了景弘的房间,此次送信时日不短,竟然有点黄鹤一去不复返。呆然注视着原本挂在房里被带走了的宝剑,又转头看了眼咬手指头的大壮,我说:“你这孩子总是胡思乱想,你爹爹只是去给王爷送封信罢了!”
  大壮怔怔地看着我,忽然叫出:“姐姐!”
  我笑着拍他的脸,纠正道:“叫三保。”
  不管情不情愿,我已不是郑椿萱,看了眼明朝那不甚清亮的镜子,映出的人风骨瘦削而神态冷厉。看得一怔,不由得抚颊自怜,原来我竟然这等清瘦美丽。
  而镜中那人向我开口:“你在我房里作甚?”
  我恍然大惊,忙转过身去,原来那人根本不是我,是景弘回来了。
  “你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怎么半点声音也没有?当心吓死人。”我佯怒道。
  景弘转身洗手,“我回来要先见王爷,再去给王妃送书信。好一番忙乱,哪有你过得潇洒轻松?”
  我反驳:“我早上起来要陪王爷吃早饭,中午要跟着他扮作跟班。下午他睡了,要听我讲睡前故事。晚上还要记得来这边察看你儿大壮!”
  他看我,忽然一笑,只念:“果然好忙。”
  我讨厌他笑得这么沧桑,伸手去抚那微蹙的眉头,他往后一跳又躲开了我。我的手讪讪收回,背在身后,口中只说:“不然下次你我换工来做。我去和王爷说!”
  景弘讽笑,“只怕我的工你做不来呢。”
  我不服气,“你能做的,我有哪样不能做!”
  景弘低头看我,这家伙长得高了,竟敢低头看我,那眼神直直地盯着我,蓦然变得好炽热。
  “……我不要你去做。”忽地这样说,骄傲的,不可一世的,好像很有男子气概的,风骨清俊的,一字一句的,“有景弘做就够了!”然后,他捧上了我的脸,好像捧着什么贵重的物什,呆呆地看着,过了好久好久。
  用那种明知没有希望但收不回感情的无偿温柔……
  我害怕了起来,我不知道景弘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于是我猛然后退,从他的手里,惊慌失措地逃走。
  翌日开始,我就躲避景弘。连大壮也不去看了。徐棠生了孩子后身体孱弱,我就讲些外面坊间的故事,说给她听。我央求徐棠把我要到她身边来,我不想再跟着燕王,也害怕见到景弘。
  他们在做什么,我不想懂。
  命运不是游戏,我没法因为是白捡来的人生就不去珍重。哪怕平平凡凡也好,当个小人物也好,就这样就好了。
  在奈何桥前许下的野心全数作废,夸张的人生果然只存在于戏剧中,如果可以,有谁愿意成为这戏剧中的主角。
  但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徐棠或我,一样只不过是命运棋盘上的黑白子,就连燕王,他也难保自身。太祖晏驾,竟立了前皇太子的儿子,皇太孙为帝。
  他是要以此杜绝过世之后,皇子们相互争斗。但朝代轮换,血雨腥风又岂能避免。
  这日,正在书房低头研砚。
  朱棣心血焦躁,咳嗽不止,半躺半靠,叮嘱景弘代笔作书写信给五皇子。外面谋士姚广孝忽然不报而入,嚷嚷着:“燕王不好了!”
  景弘冷冷提眼,“胡说什么!”
  姚广孝自抽嘴巴,只道:“是朝中不好了。”
  我抢道:“那干我们凤阳何事?”
  朱棣摆手,皱眉起来,不要我与景弘多言,“到底怎么了?令先生如此焦躁?”
  姚广孝说:“如今那年轻的皇帝,听了臣下们的话,想要削蕃。王爷,这是冲着谁来,那是一眼可知啊!”
  我习惯性去看景弘,他被我一望,有些愣神,马上别过了头,我装作不知,同他一并看向朱棣。
  大明太祖吸取前代覆灭的经验,认为主弱臣强是元代失败的重点,故而他分封皇子封地让他们手握兵权,若遇急情,可调动所在州郡的兵马。以此让朱家子孙维护皇权。可也因此,皇子之间若要相互倾轧,就势必掀起一片血雨腥风。故而新皇登位后,想从闲散各地的王侯手中收回兵权也不难理解。
  我望着朱棣。我不是想要关心他的生平。实在是这辈子我倒霉,被分配于此人为奴,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无不影响我的人生,想要略过不计那绝不可能!


  朱棣手里拿着景弘递来的茶盏,脸色阴晴不定,只抬手喝了一口。蓦地把茶盏往地上一扔。碗盖分离,摔得粉碎。
  姚广孝木然拱手,“臣明白了。”
  我挑眉,我瞪眼。他明白了什么?我怎么一点也不明白!再抬头看看景弘,见他也是一脸严肃,何算你们一个个全是人才,只有我是蠢才?
  不不不,我不相信这残忍的现实,我对自己说天生我才必有用,这年头就连火星人都不能免费使用时空隧道!我的穿越必有其道理所在!我只是还没有遇到合适的机会展露出来!必定有一日,会有一个人发现我的优点,我们相互欣赏、一见倾心。正当我得意洋洋胡思乱想,忽听得朱棣咬牙切齿说了冰珠玉翠般的五个大字,当下佩服,还是我王英明,他这么一说,连我也听懂了。
  他说的是:“不反不行了!”
  此后不出一年时间,周王、岷王、湘王、齐王、代王先后被废。据我揣忖,大概朝中那个皇帝也不敢一上来就动势头最劲的燕王。
  我对朱棣说:“这是典型的四周包围中央,再逐个击破。我党在那个斗争激烈的年代,就是采用这样的手法乡村包围城市,最终直捣黄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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