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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堂春-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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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景弘他什么都没有说,就只是那样依然用固执又焦灼,带了一丝丝孩子气,只在我面前才会流露的孩子气的眼神,那样看着我。


  直到我投降似的低头说着:“好啦好啦,我永远都是和景弘两个在一起做事的啦。”
  听到这样含混不清的应答,他才终于勉勉强强地给了我一个笑脸,像一阵风似的,又很快被拂去了。
  那个十分之一秒的笑容,如果能用照相机拍下来就好了。我忽然产生了这种奇怪的想法,呐,但是没办法啊。现在这里……是不会有照相机那样的东西吧。有点惆怅地转过了头,趴在桌子上,喝醉了的我朦朦胧胧地睡去。
  半夜外面下了雪,我冻得醒了过来,才发现已经躺在了景弘家的床上。捏了捏被子,好薄啊,景弘他还是这样不懂得照顾自己。再歪头一瞧,那个人趴在床边,像确认什么似的握着我的手,歪头枕在他洒了半床的长长的黑发上。
  我推了推他,小声地唤他:“喂……这样睡你要得病的啦。”
  他迷迷糊糊地揉眼醒来,有点可爱地看着我,哦了几声,抱了个枕头像要到隔壁去的样子。
  我拍了拍床铺,“傻瓜,上来呀。”
  “嗯?”
  景弘有点茫然地站在窗外射进的一地明晃晃的雪光中。
  “一起睡吧。”我掀开那床不够厚的被子,“这样还更暖和呢。”
  “……不好吧。”景弘又害羞了起来。
  “搞什么啊。”我瞪起眼睛,“小的时候,不是天天睡在一起吗?”
  “但是……”他口齿不清地说着。
  “有什么关系啊。我们又不是……那什么什么有别。”被我这样一说,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里,有什么很快地暗淡了下去,没有再挣扎,却一点点地挪动脚步靠了过来。只敢躺半个枕头,身体也僵僵的样子。
  “你好奇怪啊。”我说着,毫不在意地搂住他的腰,把头靠近一点。接近了另一个人的体温,就变得有种很温暖的感觉。
  “奇怪的人是你才对。”他小声辩驳,却用手轻轻地捻起了我一小截头发。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借着人体的温度,比平常更快地沉沉睡去。而景弘好像不习惯与人同眠的样子,次日坐在桌边喝早粥时,挂上了两个乌青的眼圈。
  修建寺庙这件事比我想象中难。
  倒不是因为监修大人我不懂得古代建筑学。从古至今,但凡干不成事都只为当事人缺少一种美德——钱。
  上午喝完粥,我与景弘去了趟工部。工部侍郎人长得挺胖,卡在让我怀疑坐下就起不来的椅子里翘着小胡须拨弄着小算盘。
  肥葱水嫩的短手指头异样灵活丁当作响一阵敲打,把眉毛挤成八点二十的形状,又扮出一个苦瓜脸,说万岁迁都去北平的事,已消耗大举库银,新皇替位百事更迭,所费银两不计其数,眼下实在捉襟见肘拿不到预算费用。
  出来以后,站在台阶上,我没好气道:“这南京工部与户部是否存在奸情,或者互成CP。不然户部管财政,工部管建设,何以工部侍郎要代户部推脱?”
  景弘背手蹙眉,不发一语。并肩走了一会儿,忽然说他要去看个朋友,让我先回去歇着。
  我知道他定然另有内情,当下耸肩,回去烤火躲清闲。过了两个时辰,景弘回来了,先在门口跺脚抖去头顶肩上的雪星,沉着脸色,进来坐下,手指关节敲打着桌面,说:“这次督修一事,原是归户部管。上面派咱们监修,他们心里有火,故意从中为难。”
  我说:“这种事还需要去特意打听吗?不是显而易见吗?”
  景弘瞪我,愤愤道:“……专放马后炮!”又说,“毕竟此事关系重大,谅他们也不敢过于放肆。明天你我去见工部尚书。”
  我向外张望,天气清寒,小雪正四下飞舞,眼看一时片刻没有停下的意思。回头,只见景弘仍板张臭脸,坐在最把边的椅子上。
  “你这人真是奇怪。”我说,“咱们去工部不过是走个过场,现在这事归你我管。用不着卖给他们那么多面子。明天就直接去户部拨银子。他们给不给另作算计。”
  景弘仍要开口,我直接把话截断:“好啦。每天都想正经事,头发也要变白啦。”
  他不自在地提手摸摸鬓角,“是沾到的雪粒啊。”
  “你就是这样,一旦做什么,就全身心地只会想一件事了。”我拿了手巾,踱过去弯腰,细心地把雪花拭去。
  “况且现在正是冬天,就是要修建,天寒地冻也不是时候,也要等到开春,时间充裕得很。”见他扁嘴抬头,我笑盈盈道,“你怕什么?”
  “……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景弘有些担心的样子,别别扭扭说一半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也不去理会,只出神看着窗外飞雪,“京里下场雪也不容易,我们出去堆个雪人可好?”
  景弘不耐烦道:“在说什么啊。”
  却被我拖起手来,硬拽出去,“刚好可以活动一下你那个僵硬的大脑。”
  “我不要,这么大岁数了,玩这种小孩子把戏,会被人笑!”景弘忙不迭一手抓紧了门框,眉眼皱在一处,布鞋贴紧了地面。
  我一寸寸把他拽出屋外,嘴里嚷嚷着:“怎么个岁数了!我在大明长了这些年,才终于超越原来的年岁了。堆个雪人庆祝一下有什么不成!”
  景弘没有一次能拗过我,终于不情不愿地出来了,但还是扁着嘴角揣着衣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其实雪尚且薄,勉强握个雪球还成,要堆雪人恐怕要入夜了。他站在檐下发呆,檐沿的雪水一滴一滴地在领口处迸裂,他却犹自未觉地怔怔出神。
  蓦然把一个雪团砸过去,他恍若梦醒般地骤然回首,我似笑非笑地扬唇拍拍手,露出一抹极尽挑衅的微笑。
  “哼……”迟钝地哼了一声,终于不甘示弱地弯腰,用那惯于握剑长有薄茧的手飞快地团了个雪球向我砸来。
  故意躲得慢了一拍,让雪球险险擦过我的衣角,再大惊小怪地喊了声:“看我的流星追月!”把手掌中的雪块用力掷出。
  景弘身手灵活,脚下一转轻巧巧地甩开了,雪沫四溅却没有一点沾上他的身,他刚得意想笑,却猛地看到我藏在雪中的石头,不禁生气道:“你作弊!耍诈!”


  “有什么关系?”我歪头笑笑。反正我早就知道你啊,是注定躲得开的。
  当下你来我往,大战六十回合。雪不知不觉间下得大了,鹅毛样飘飘洒洒。彼此却觉不出寒冷,跑来跑去的脸上也升起一团火红。
  我以手扶膝,喘气认输:“不来了,不来了。”
  景弘便漾起一抹超级孩子气的笑容,向后一倒,就仰躺在了雪地中,把手里最后一团雪抛向天空,口中拖个长音了然地说:“……就知道。”
  “知道什么?”我歪头看去。
  “你这个人啊,就是没有长性啊。不管做什么,也一定会半途而废。”
  “是这样啊。”我笑笑,也学着他的样子,往后一躺,与他并肩躺在雪地上,印出两个奇形怪状的人形,“你是这样看我的呀。”
  “不是吗?”他侧转过头,黑漆漆的眼睛盯着我瞧。
  “你就那样想也没有问题。”我说。
  然后我们安静了一会儿,就这么静静地躺着,雪花落在脸上,凉凉软软,有点像春日的蒲公英。像中了某种幻觉,也觉不出寒冷,就这样着迷地注视分不清是灰色还是白色的天空,混沌着落下一团一团轻薄柔软的事物。
  “……什么也不用担心哦。”我微笑着没有转头,只是这样说,“……所有的事啊。我全都可以做到哦。所以景弘完全都不用担心啊。那些多余的事,不必烦恼了呢。”
  “你骗人。”景弘忽然像个小孩子执拗了起来,“你又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知道啊,景弘所有的事我全都知道。包括你第一次做这种和人打交道的事,心里很慌乱不知怎么办好的事,我也全都了解。”
  “哼……你心里觉得我很笨吧。”
  “才没有呢。景弘很认真啊。不管做什么一直也是很认真。认真的人最帅了。练剑也好,在军中也好,景弘有着自己领域里擅长的事呀。所以这次的事就交给我吧。我一定可以做到的。”
  “为什么……你总是这么有自信呢。”
  低沉下去的声音加入了好像雪花一样轻飘柔软的困惑。
  我依然没有去看景弘,只是翻身坐了起来,用力甩掉满身雪沫。和有没有自信那种事一点关系也没有,只是如果景弘你做不来的时候,由我来做不是很好吗?我啊,其实很希望你能变得更坦率一点呢。
  ——但是像这样的话,我是无法说出口的。
  所以只是笑笑,然后说:“呐,再不回去的话,就要冻死了啦。”
  翌日去了户部,户部侍郎说这样的事,是六部之间的公务往来。两位大人最好先去工部,由工部那边开属文书,再转到户部,才是正式的手续。又诉苦说,近来开销过大,民间怨声载道。万岁身边的人如果能多体察民间疾苦把这些报与万岁知晓,岂不是比建庙修桥更积功德。
  景弘说这是在暗指你我为皇上身边的奸佞。
  我说怪了,我还没真动手贪污,帽子怎么已经扣上了?
  不顾景弘瞪眼,我也懒得在户部与工部之间继续推磨。何况据我走街窜市买葱买米观测市场分析推测,户部侍郎的话里九句倒还有四五句是真的。
  先前的内乱让朝廷亏耗甚大,所有银两大都充作军需费用。剩下来修补城池,安置死伤,朱棣又迁京到了北平,南京人心惶惶,几个大户也多半能跑就跑能迁就迁……一系列事情下来,街面上还真有点冷惨凄清的感伤氛围。
  “你又在琢磨什么?”景弘在背后冷冷发问。
  “在想怎么能敲诈个冤大头,最好让他们来掏修建寺院的钱。”
  蒙我熏陶多年,景弘连冤大头是什么都不必问就径自冷笑,“肥羊们已争先恐后弃了旧都,跟随皇上的脚步奔往新京去了。”
  “你怎么这么笨。”手中没有扇子,我手指头一转敲了上去,“有人的地方就总得生活。大家要生活就离不开米粮生意。旧有的肥羊跑了,必然有新的肥羊看上这片空地。南京的肥羊迁到北平,挖掘新的契机,难道就没有更偏远的肥羊,看上南京这块空出来的宝地?”
  “你是指……”景弘深深蹙眉。
  我摇头晃脑瞠目瞪眼问:“莫非你没有听说过——全商联的名号吗?”
  话说,当我还在我那个可以自由使用抽水马桶的年代,闲暇时也很爱翻看各类通俗读物,那会儿大热过一套日本轻小说,名叫《彩云国物语》。里面有一个万能帮会,就叫“全商联”!
  你千万不要小瞧通俗读本,从星座讲解到股票分析,从如何饲养文鸟到养了宠物就要照顾到最后一刻的基本人性道理,从小路纯子的晴空霹雳到绿水英雄的飞鱼转身……你永远能找到你想要的,并发现你想不到的。
  “所谓全商联啊,就是各地商业行会联合会。很有一种古代手工业作坊大联盟建立民间跨国大私企的概念,你懂吗?”
  “不……”景弘绷紧了嘴角说,“不但我不懂,一定很多人都不懂。”
  “没关系。”我大人大量地原谅YOU们,“有我懂就行了。”
  接着我便大摇大摆带着景弘,开始搜寻商业街,并准备从这里入手,切入挖掘大明朝的全商联,并与之首领取得建立盟约的机会,共同开发名为“修建大报恩寺”这个国民项目。
  是夜,我熬夜做好了我人生的第一份商业项目可行性分析报表。景弘一直以将信将疑的态度举袖托腮坐在板凳上,在摇曳的灯火映衬中炯炯有神地瞪视我。
  “干吗?”我瞟他一眼,“不爱看就洗洗睡吧。”
  “不是……”他解释,“你这篇全无文采的《论我们为什么要修建大报恩寺》,是否大白话多了一些?”
  “想看形容词不妨去读成语字典。”我说,“讲话只要尽情直说,我们的目的是寻找商业伙伴与我们共同利益的切入点。”
  “但是我还是觉得……”景弘捧着我写的论文,满脸标点符号。
  “我当初的毕业论文获过满分!”我一把抢过来卷好,以指封唇神秘道,“即使是你,也不得侵犯我的知识产权。”
  景弘一言不发,起身往外行去。
  我连忙喊道:“干什么去?”


  景弘扯扯嘴角,“听你的——洗洗睡去。”
  “你什么态度?”我瞪眼拍案,“分明就是信我不过。”
  景弘哀叹:“我多么想要相信你,但是想到建寺失败后的命运……”
  “大不了就与尔同归去嘛。”我摇头开唱《归去来》,“那次是你不经意的离开,成为我这许久不变的悲哀……”
  “真的?”
  “呃……”
  拜托,我只是信口胡扯,你干吗蓦地脚步凝固目光灼灼。
  “……哼。”
  拜托,我只是舌头打结,你干吗陡然失望哼然冷笑地对我?
  “快去睡吧。”好像失望又好像无可奈何地看着我,“明天我会再去户部,不管怎么说,也是皇上交代下来的差事。他们只不过想难为我们,这几日折腾想必也已够了。”
  我说:“我不要。”我这个人脾气执拗,他们拒绝我一次,我就绝不主动再上门,我非得让户部的胖子有朝一日反过来求我。
  我说:“景弘,你就是不信我。”
  他说:“……虽然你这么说,但其实我只信你一个。”
  我不信地挑挑唇,抓过他的手腕,把他拉到月光明净的院落中天,“是真的就再讲一遍啊!”我挑衅叫嚣道,“对天发誓说王景弘永远都愿意当马三保的跟班!”
  景弘漆黑的眼眸包裹着金色虹彩,夜光下洋溢出一点淡淡绮丽。他张口想要说什么,天空却蓦地有一抹亮光像夹带着小火球飞了过去。
  “流星!”我失神地喊出来,用力摇晃景弘的手臂,“快快!”我说,“快许愿!”然后顾不得他,我紧紧地双手合十,闭上双眼。
  “你在干什么,那又是什么?”
  景弘有点慌乱,习惯性地站在我的前面。
  “又没有危险,你怕什么啊。”我努嘴说,“那个只是星星从天上掉下去,也就是流星嘛。传说啊,只要对着流星许愿,愿望就可以实现哦。”
  “那你许了什么愿。”
  “怎么可能告诉你?”
  “告诉我又怎样?”景弘又孩子气了,别别扭扭地绕着我转圈,“你总是这样。”一边指责我,“你什么也不肯告诉我。”
  我定定地看着他,“你在说的人是你自己吧。”
  他张了张嘴,漂亮的脸变得有点傻傻的,垂头扁扁嘴角,拨弄着手指没有回答我。
  次日带景弘逛街。
  南京城虽被皇帝抛弃了,但毕竟还保持着历朝古都的气派风貌,只是眼下无心游览。说也奇怪,我到大明这些年,常是脚下抹油没挣得片刻清闲。
  我说:“眼下仗也打完了,你我也论功行赏了。现在也算是金领阶级了。也该去茶楼小坐,听书看戏,再游览一下周边风景了。”
  “听书看戏?”景弘撇一撇嘴,“眼下是初十。到了下个月,你再筹不出建寺的银子,就该说书唱戏去了。”
  我气定神闲,耸肩张手,“这有何难?何必口口声声。”
  当下弯腰,在卖葱的摊子抽了两捆大葱,又晃悠进一座布庄,扯了四卷绸缎。再打发景弘去燕王府老家搬两个拿得出手的青花瓷瓶。
  景弘瞪眼看我忙碌,“这是在做什么?”
  我回答:“——打草惊蛇、引蛇出洞,寻找全商联!”
  景弘不解:“……你买这几车杂物就能引出所谓商业联合行会?”
  我拍拍他的脸,“人和人虽然都有大脑,但奇妙在于你永远想不出我正在想的东西。”然后,我收拾好刚租下的铺面房间。此间为南京城最大的悦来客栈又名八仙酒楼。掌柜还是那个掌柜,跑堂还是那个跑堂……大门依旧朝南敞开,只是今日不掌勺不住店,每张桌子都堆着不一样的货物,每个小二负责照顾一张桌子。菜米油盐绸缎布匹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景弘瞠目结舌,站在客栈中央。如门外一群死老百姓,拥挤着都翻着不明所以而显得特别纯真可爱的死鱼眼。
  摇摇扇子,我回眸一笑,“这就是超级杂货店!又名:二十四小时超市!”营业方案我尽情抄袭家乐福,对于手下员工则实施小岗生产队的包工责任制作风。
  “米有米店,油有油店。你这样放在一起算是什么意思!”景弘不看好我,冷笑道,“根本不会有人来买!”
  我只管坐着喝茶,根本不去理他。
  此饭庄本是南京第一号客栈,地理位置极赞。迎来送往回头客又多。不必做广告每日也有不少人按老旧习惯照例登门。猛然见到此类新鲜事物,自然拥挤着只管当成热闹看。
  不过当有几个小伙子胖大婶带头进来买东西后,其他人也就觉得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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