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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戒-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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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一袭浅蓝色西装套裙的周丽娟拿着酒杯,笑眯眯地向他走来,方清不禁皱皱眉头。周丽娟这套衣裙不伦不类,胸前别上红绸襟花,在这场合反显得更土气,但她半老徐娘,难道也要她像韵仪、小琴那样坦胸露臂?韵仪、小琴自有一股气质,若刘艳红仍当我的副经理,穿上时尚衣裙,也有一股高贵气慨,周丽娟实在太差强人意了。
周丽娟走过来,对方清一笑,说了句这里真像皇宫一样,就放低声音说,我看见那班妹钉(小妹仔)都在下面大厅上班呢。
方清顿时脸一沉,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开了。这个周丽娟真是不识时务,这个时候提这些堵心的事干什么?!也难怪方清生气,南国大厦酒店开张时,金龙有七、八个服务员跳槽过档,连当月工资也放弃了。节省了这些人工资是小事,但这时临近春节,节前很难招到熟练工的。楼面少了这些服务员才要命呢,春节正是酒楼餐饮旺季,楼面服务员有了缺口,安排班次捉襟见肘,把周丽娟也愁得眉头深锁,唉声叹气。幸好华仔表哥同意高薪招聘,临时招了一批服务员,又提高了原有员工的薪酬,才算稳住阵脚。
五
一九九八年的春节方清过得索然无味。虽然春节旺季金龙中餐厅也同样旺市,方清却少了原先的那种兴奋和期待,大年初一给员工派了开门利是就算了,身上虽带着一元钱的利是,却是见着关系密切的亲朋好友的小孩才拿出来。
过了春节,还没过正月十五,方清在金龙的日子又开始有点不好过了。除了早茶还算人多,每天午、晚餐营业收入不超过一千元,方清在收款台翻看了一下营业纪录,心情又坏下来。若不是华仔表哥当老板,別人早就把餐厅关了,蚀本生意谁肯做?食客的心态真奇怪,对旺的地方就趋之若骜,像欧灿辉的南国大厦、南国大酒店、富怡食府,据说天天宾客如云,停车场停满食客的汽车,真是让人眼红。欧灿辉这小子不知行了什么狗屎运,开一间旺一间,连华仔表哥也要去倚靠南国大厦开夜总会。
做餐饮的最怕冷清,特别是上了一点档次的酒店,灯火通明却没什么食客,不但灯油火腊所费不扉,数十员工无所事事,那士气便受挫折,疲软、懒散、无精打采,这种心态甚至会像瘟疫般传染扩散,造成军心不稳,有人便会想着改换门庭,跳槽换工──没有生意,不要说多发奖金,甚至连发工资也会成问题的。金龙这般不死不活已经有好长一段日子,谁知老板能捱多久?不如早走早着。
果然就有两个厨师要辞职,方清自然不批,一个月后,这两人也不来上班。原本这些自动辞职的人,私营企业约定俗成,当月工资都给抹去了的。到了发薪日子,这两个厨师来金龙领工资,一看没制他两人的工资表,当场就闹起来,一个是阴沉沉的责问,另一个粗声厉气的谩骂,还捋起衣袖要打方清,后来给劝走了。
方清以为这事就过去了,谁知到了下午,那两个厨师又来了,相跟着市劳动局一个科长、一个劳动监察大队长,带着几个佩戴劳动监察证的人也来到金龙,严肃批评金龙酒家违反劳动法行为。方清开头还振振有词据理力争,待劳动局的人给他宣讲劳动法制法规,方清才闭上了嘴巴。
其实劳动部门的人一出现,方清就知道金龙理亏。方清当公司政工员时兼管劳资工作,参加过两次劳动局组织的劳资员培训,还拿到了广东省劳动厅劳资人员上岗证,公司经常收阅省市劳动部门的有关文件,相关劳动法律法规他是很熟悉的。自动离职的职工不能按在企业工作年限领取经济补偿,但他们已提前一个月提出申请,这一个月的工资是应该予以计发的。而过去金龙都是这样处理自动离职的职工工资,并且已经形成了惯例,方清已经忘了劳动部门的文件规定,更没料到这两个厨师会找劳动监察部门投诉。
方清知道吵下去不会有好结果。这两个厨师如果不是熟悉劳动法规,就是有人指点他们找劳动部门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如果金龙不补发他们的工资,他们会向劳动局正式提出申诉,金龙不接受调解,劳动仲裁委员会就会作出仲裁,如里金龙仍拒绝执行,那么他们一定会向法院提起诉讼,这官司金龙是输定了的。方清知道华仔表哥的心态,打官司必定有负面影响,何况是必输的官司?所以方清后来明确表态,同意补发这两人未发工资,不过他也使了性子,坚决不同意马上兑现补发,而是让这两人七天后再来,理由是公司董事长外出,财务开支要董事长签发才有效。
劳动局的人讲了很多大道理教育方清,方清虽然很不耐烦,还是硬着头皮听下去。金龙的员工中,除了原饮服公司的正式工,其他人都是没有签定劳动合同、没有申报缴交社会养老保险金的。劳动监察人员劝喻方清要严格执行劳动法,方清唯唯诺诺虚与委蛇,待劳动局的人撤走,他才松了一口气。
方清马上打电话给华仔表哥。华仔表哥似乎很忙,说全权由方清处理这件事就挂断电话。方清心想,那两人的工资是要补发的,其他的就对不起了,劳动监察部门不再来追查,那就外甥打灯笼——照舅(照旧)。公司一百多员工,若老老实实申报缴纳社会养老保险金,包括工伤、生育保险等,每月要多支付近两万元,一年就是二十多万,分到我方清名下应该有好几万,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口袋的钱徼交出去?现在很多民营企业都不申报或象征性申报缴纳,等你们再来查察时再说。
华仔表哥后来过问这件事,方清详尽地解释了相关事项,然后有点得意地说,光这一项我就为公司节约了二十多万。我过去搞公司劳资,和劳动局这些科长很熟的,这一次算是大步迈过,但再有人投诉呢?劳动局人手少,劳动监察重点放在大型企业,我们这些单位没投诉就基本不来查的,所以还是要多和他们笼络亲近,有事也会关照一下的,他们有执法权,不能和他们硬顶的。
华仔表哥自是攻关行家里手,马上点头同意了。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劳动部门的人一认真,不要说金龙,很多民营企业不执行劳动法规的事都会被查处,受损的不仅是钱财,还有社会声誉,华仔表哥自己心中有数,万不能引起行政部门关注,若惹得他们动用国家机器,这麻烦就大了。
方清并不知道华仔表哥在外头的事,他心中窃喜的是,华仔表哥点了头,借着和劳动局的人拉关系,用送礼的名义大概又可以捞上一笔装进自己口袋。
张副书记打来电话,约方清去市局谈事情。方清心里又高兴起来,如果张副书记还是谈到饮服公司任职的事,他应该谦逊一番之后答应下来,然后找华仔表哥商议退股,相信抓住这个机会,先把自己的20万要回来才是最要紧的事。金龙中餐厅营业每况愈下,除了早茶还保持过去的水平,午餐和晚餐用餐的人竟是寥寥可数,生意都给别家抢了过去。冷冷清清的景像便是剂毒药,腐蚀得连员工都没了信心,方清自己也没了信心。
不过方清高兴得早了点。张副书记找他谈话,闭口不提升职的事,而是很严肃地谈金龙娱乐服务公司的现状和方清的思想变化。这一下打了方清一个措手不及,面对张副书记摆出的一个个现象,方清灰溜溜地低下头,他知道金龙酒吧在打擦边球、钻空子,若是有关部门认真查处,工商部门可以让金龙停业,公安部门可以抓人刑拘。
让方清感到丧气的是,张副书记严厉批评他思想蜕化、迷失政治方向,金龙公司藏垢纳污,他是麻木不仁甚至是同流合污,一个国家干部、一个共产党员的党性和法纪法制观念到哪里去了?!经济体制改了,但共产党的党章党纲没有改,共产党员的权力和义务也没有改,方清你还是个共产党员嘛,你还记得在党旗下发出的誓言吗?再这样发展下去,你会变成和党离心离德的人,甚至变成一个违纪违法的人!……
方清简直是汗流浃背。这时他后悔死了,早答应当公司经理,那里会发生这种事?!而现在张副书记对他的批评提到那样的高度,说明张副书记对他不满意到了极点。今后不用指望当公司经理了,连混一个副科级也大约也没了指望。为什么当初不答应呢,现在张副书记对他感到失望和气愤,自己把张副书记这条路也堵死了!
方清于是很恳切地作了自我检讨。但他知道这是场面的话,不管怎样信誓旦旦,张副书记是不会再信任他了。这使他非常沮丧,直到离开了市局办公大楼,他的心情还非常恶劣。
回到老城区已经是下午五点多,方清没有心绪回金龙上班,于是直接走回欧巷的家。刚到家就接到华仔表哥的电话,说要和袁常到金龙吃饭;让方清回去一同作陪。方清觉得自己情绪糟透了,于是便推托说家中阿嫲病了,要送阿嫲去医院,今晚就不回金龙了。
华仔表哥原想顺便询问市局找方清谈什么事,若还是动员方清到公司任职,就劝方清抓紧答应下来,因为方清得到提拔,对华仔表哥和方清都是有长远好处的。但方清家有急事,只能另抽时间商谈了。
第二天上班,方清碰见来酒吧用餐的袁常,因为心情欠佳,勉强应酬了一下就借故走开了。方清已经知道袁常染上毒瘾,这方面他很有眼力,因为凡是道友,即使在清醒的时候,道友的眼神总是迷离、混浊的,几乎不能让眼神专注时间稍长一点,而脸色和肤色更容易让人把他们和正常人区分开来。这也让方清感到担心,使他和袁常的交往有了很大的顾虑。往深一层想,谁知是不是华仔表哥故意让袁常成为道友的?若是,方清更要小心,要注意远离这是非与罪恶的旋涡了。
六
华仔表哥已经有了一个计划,很快就要实施了。袁发家财千万,华仔表哥要通过袁常让袁发大出血。就在这时,赌档这一摊子出了一件事,只好把袁常这头先放下来。
华仔表哥的赌档极其隐蔽,现在基本转移到城郊外开赌。他在郊外不同的地方租了三处房子,一处是狮子湖高尔夫俱乐部一间别墅,另一个是附城乡村一处别墅式民居,屋主人全家都在珠海,因和华仔表哥是朋友,把这房子交华仔表哥托菅。还有一处是一个郊区农庄内,农庄主人算半个赌徒,华仔表哥不愿他陷得太深,每次来这里开赌都不安排他下场,拿2000元给他作餐饮开支,这农庄主人也心照不宣的安排好接待和餐饮。
现在华仔表哥很少抛头露面,和客人联系、通知、接送、现场设点警戒、抽水、放数、收数等等一切具体事务都由潘榕生负责。华仔表哥偶尔也会在现场露一露面,应酬一下就会离开。这些都是身家丰厚而又烂赌的人,如果不是忌惮法纪,他们恨不得天天参赌呢!华仔表哥的赌档每周开一次,都是安排在星期日的白天,参赌的人大都以到乡下朋友的地方度假为幌子,放心地大赌一场。赌博是那么刺激,个中滋味,局外人是很难体会出来的。
常到赌档参赌的人,华仔表哥都对他们起过底,新来的赌客,除了华仔表哥亲自物色发展的,不是熟客介绍来的绝不接受,而且必须经过摸底和审查,有时还玩一些花招进行考验。港产电影看得多了,混进一个卧底,几乎就注定败亡,所以华仔表哥又花心机,分别物色了几个当地人,用资助的形式,在三个点外围开设了士多小店。华仔表哥当然不会暴露真实的意图,只说是自己金屋藏娇包二奶,用小恩小惠的手段,让这几个点的人随时给他通风报信,特别是看到有可疑人打探,一定要及时告知华仔表哥。
华仔表哥对参赌的人数控得很死,每次只是十来个人,最多时不超过开四张麻将桌子。做足了安全保卫工作,而且这里不会人多嘴杂,赌徒们便觉得在这里参赌很安全,于是就放心来参赌。
华仔表哥的秘密赌档时常变换地点。军长、潘榕生已经收了十几个徒弟,都是些意气相投的亡命之徒,华仔表哥对他们常洒金钱,这些人也就忠心耿耿鞍前马后的听候使唤,在酒吧、赌档则充当马仔、打手。
华仔表哥现在每月发五千元给潘榕生,另视档赌收入提成几万元给潘榕生,再由潘榕生分给马仔。按照和梁仕彬的约定,军长每个月护送挛毛去一次广州和澳门人七仔接头,交易完成,华仔表哥又会另发一千、两千给军长,所以军长、潘榕生对华仔表哥最忠心。除了金龙中餐的营业不如意,其实华仔表哥现在前呼后拥,颐气指使,吃香喝辣,横财大进意气风发得很。
俗话说上得山多遇着虎,虽然做足了预防工作,华仔表哥还是遇上了麻烦,而且这麻烦还出了人命,让华仔表哥赶快急刹车,把赌档又停了下来,好一段日子也不敢轻举妄动。
欧灿辉跟着华仔表哥做装修时,曾看过华仔表哥手腕上戴过一只金灿灿的劳力士金表,那是华仔表哥在赌桌上赢回来的,它原来的主人,就是欧灿辉的舅父何润培。
清源这地方赌风甚盛,改革开放的一个成果,就是让打麻将合法化、赌博半公开化。小赌怡情,法不责众,公安也管不过来,后来也不管了,值得公安管的,是赌注大的赌局、赌徒。何润培学会了打麻将,就常和朋友开台。开始打赌注很小,后来越打越大,赌瘾也越打越大。他老婆也是麻将台的常客,不过头脑很清醒,只和一些妇道人家打,而且赌注一大就打退堂鼓,平日打麻将是自娱自乐而已。
何润培就不同了,那赌瘾就像烟瘾一样,戒也戒不掉的。何润培不抽烟不喝酒,一点嗜好就是打麻将。华仔表哥是知道何润培底细的,做了十几年私兑港币的生意,自然上得了贵宾名单,何润培于是就成了赌场的常客。
赌场上的赢家永远属于庄家。华仔表哥除了抽水,他揾大钱的主要手段是放数,后来经澳门人梁仕彬提点教导,他又学会了出千和设局。华仔表哥曾用心研究过赌徒心理学,明白赌徒们是越输越急于翻本,输红了眼的,不要说高息贵利,就是把汽车、商铺、房屋抵押出去,最后把老婆抵押出去也敢做。这一年中他的资财翻了几翻,便全赖赌场所赐。梁仕彬提点华仔表哥设局,特别对华仔表哥的胃口,他甚至沉迷进去了。
赌场设局是一件很刺激的游戏,尤其是过程,简直是一种难得的享受,特别是游戏按着设计好的过程一步一步走向预期的结果,那快慰、那满足、那成就感绝对是人生一大乐事。华仔表哥便时常呕心沥血的设计布局,引诱那些自认精明过人的有钱人上钓。
华仔表哥这一次瞄上的猎物,便是欧灿辉的舅父何润培。
赌客上赌场有榆有赢,何润培是华仔表哥赌档的熟客,这半年中输不多赢也不多,算起来赢多输少,赢了有十来万,当然很开心的。但自从一个叫邝兴文的赌客参加进来,他就开始走华盖运了,三场共输了二十来万,蚀(亏)到入肉不说,还和邝兴文结了怨,明面上还打哈哈,暗地里使上了劲,要打倒邝兴文出一口恶气。
邝兴文是商业公司一个副经理,年纪也是四十多岁,其貌不扬,外表穿着比何润培还普通。打了几次交道,何润培发现邝兴文打得极其谨慎,虽然都输钱,输得倒不多,何润培是愿意这样的人作对手的。诸葛一生唯谨慎,最后也是因为谨慎,出师未捷身先死。这样的人上赌场,可以说是输多嬴少的。
但何润培就是羸不了邝兴文。邝兴文平日不苟言笑,打麻将时更显得小心翼翼,最擅长的是跟风,桌面上没有的牌几乎不会第一个带头打,何润培几乎每次做大牌,要的牌都是给邝兴文扣住了,总之何润培一做大牌邝兴文就弃糊,有时还用扣下来的牌吃出,把何润培气得倒噎一口气。邝兴文特征如此明显,到他突然出生牌好牌,何润培便知道邝兴文手上牌好,不然不会冒大不讳的,于是何润培被迫扣牌、弃糊,这样就乱了套路,三番五次下来,何润培无意中便和邝兴文针尖对麦芒,使心计花脑汁打上了擂台。
有一次何润培打了两个多小时还没开糊,算起来输了六万多,何润培原本很沉得住气的,看见坐下家的邝兴文呆着脸,他打什么牌邝兴文就跟着打什么牌,到底忍不住,就生气地对邝兴文说,你不要跟着我打,带头打一张(牌)行不行?
何润培口气不善,邝兴文抬头看了何润培一眼,低下头仍然我行我素。看见潘榕生闻声走过来,何润培知道规矩,也不好再发作,只好闷声埋头继续打牌。只是心绪不宁犯了兵家大忌,那一天倒霉透了,才糊了三两把,输了十二万多。
不到赌场赌的日子,何润培也有去打麻将的,只是赌注不大,很普通的10元一个筹码,比赌档的少了十倍,何润培便打得很随意。说也怪,这时候总是赢的多,何润培便重燃自信心,觉得自己牌技很不错的。输了十二万下来的那一个星期,何润培连续六晚都赢钱,连老婆都笑着问是不是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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