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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月国昭历二十六年。

　　　　绿芜山庄。

　　　　“庄主，二小姐到了。”

　　　　“让她进来。”夜明德微微顿了下，一个少女在下人的示意下迈步进了书房，她就是绿芜山庄庄主夜明德的二女儿夜雨萧。

　　　　站在书桌前的夜明德眉头微蹙，自己的二女儿跟她娘长得很像，五官玲珑，精致清秀，但他不喜欢看到雨萧的眼神，她的眼中只有一片清冷，十七岁的少女身上这种拒人千里的冷漠总会让他心如刀割。

　　　　“你前阵子又出府去了？”夜明德垂下眼神，右手饱蘸浓墨的狼毫在纸上继续挥洒，“你毕竟是绿芜山庄的二小姐，怎么如此不守规矩？”

　　　　见没有回应夜明德瞟了眼她，“爹不可能一辈子照顾你。”

　　　　“我不需要照顾。”雨萧难得开口，她清明的眼神正好对上夜明德，夜明德心中一紧。父女俩就这么对望着，片刻之后夜明德最先将目光转向别处，他没有注意到雨萧的眼神黯了黯。

　　　　“难怪你奶奶总说你需要多加管教。”夜明德再下笔时，力道明显重了不少，浓密的苍山立刻跃然纸上。

　　　　“嗬，”雨萧轻嗤一笑，“老夫人本就不喜欢我，要不也不会搬去紫竹庵。”

　　　　“放肆！”夜明德怒斥一声，他捂着胸口大喘了几口气，“那是你的奶奶，开口闭口老夫人，成何体统？”

　　　　“她从来都不认我娘和我，不是吗？”雨萧蓦地抬眼看着夜明德，俏丽的眸子紧了紧。

　　　　奶奶？不，那只是绿芜山庄的老夫人！雨萧心中冷笑，当初见到自己要在山庄留下，她可是一哭二闹就差没死给爹看了，后来干脆就搬出去长住紫竹庵，口口声声称说眼不见为净。

　　　　老夫人搬走后，大娘和妹妹每天对自己冷嘲热讽，就连下人都不正眼瞧自己，眼前的爹……雨萧唇边漾起一抹讥讽的笑，这七年来他又见过自己几次呢？若不是娘临终遗命，她早就恨不得离开这里。

　　　　看到雨萧的神情，夜明德他心痛不已，明明都是如花年华差不多大，三女儿沫珠乖巧懂事，而二女儿雨萧却总是一副别人欠了她的模样。可是听到雨萧提到她娘，夜明德无力的垂下头去，“雨萧，关于你娘的事情……”

　　　　七年来，爹对自己的娘绝口不提，眼下见他开口雨萧的目光紧紧的盯着他。

　　　　“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夜明德嗫嚅着，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雨萧脸上闪过一抹失望，“如果爹没有其他吩咐，我先回去了。”

　　　　夜明德并不说话，而是提起笔来沾满浓墨，但笔却迟迟未落下。

　　　　“啪嗒！”声音虽然小，但书房内的两人都听得真切。雨萧看了眼滴在画纸上的墨滴，这才注意到那副画。山水之间溪流蜿蜒，溪边是两个背影，男子发髻高束身形俊朗，女子仗剑俏立风姿绰约，这是爹和……娘吗？

　　　　雨萧这才打量着若有所思的爹，多日不见，他的面容又增添了许多倦惫之意，鬓间白发如霜染凭填不少。不知道服了药之后，他的身体好些了吗？

　　　　“下去吧。”夜明德眼神由始至终都没离开画上的墨滴，直到那墨迹完全晕开，他无力的挥了挥手。

　　　　离开书房时，雨萧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时值初春，园中的柳树正在抽芽，娇嫩的绿芽随着垂柳轻摆，雨萧忍不住站在原地，抬手轻轻摸了摸嫩芽儿，“你们就好了，一个个都在一起呢……”此时的她眼神中全然没了刚刚的清冷，明眸如水，变得温软起来。

　　　　“萧儿？”

　　　　听到声音雨萧转过头去，神色恢复平静，她微微点了下头，“大哥。”

　　　　“嗯。”来人走上前，他便是绿芜山庄少庄主夜涎玉，雨萧知道他与自己不同，他是大娘的儿子，深得爹和老夫人的器重。

　　　　夜涎玉足足比雨萧高出一个头，站在雨萧面前便在她身上投下一片阴影，这种在暗处的感觉她觉得很安全。见她不再说话，夜涎玉蓦地就笑了，雨萧抬起头，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夜涎玉长得俊朗非凡，虽然只比雨萧大一岁，但举手投足间已颇具爹的风范，在她的记忆中，大哥的脸上总是挂着浅浅的笑。

　　　　“大哥之前去了朔州城，这几日没有来看你，还好吗？”夜涎玉摸了摸雨萧的头，他依然记得她初来山庄时的模样，衣衫褴褛，但那眼神中的精亮深深的印在他的心底。

　　　　“朔州城？”雨萧看了眼夜涎玉，朔州离淮州并不近。
第2章　定下亲事
　　　　“玄铁门的大当家过世，下面的人个个都觊觎那个位置，大当家的遗孀修书前来请咱们绿芜山庄主持公道，爹身体不好所以大哥就去处理了……”

　　　　雨萧知道绿芜山庄江湖地位极高，武林中人对爹都怀着几分敬重之意，有些事会请他出面从中斡旋，而大哥跟着爹久了，对江湖之事和各门派之间的恩怨纠葛也熟稔于心。

　　　　看出雨萧并没有兴趣，夜涎玉摇头笑了，“瞧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爹刚刚找你了？”

　　　　“嗯。”雨萧点了点头，想到刚刚的事她突然心里不太不舒服，“大哥，我先回去了。”

　　　　“等等，”夜涎玉轻声开口，“萧儿，上次你给我的红须参是从哪儿寻到的？”

　　　　雨萧怔了下，“大哥，是还需要吗？”

　　　　“不，够用了，大夫可以暂时稳住爹的病。大哥只是好奇，萧儿是如何找到红须参的？”夜涎玉知道之前雨萧离开山庄很可能是去寻红须参，只是她不说自己也不问，但是爹之前问起自己，夜涎玉总得有个交代。

　　　　“我出府的事……是大哥告诉爹的吗？”

　　　　“爹他很担心你，所以才会问起。”

　　　　“是吗？”雨萧的声音轻飘飘的，她精致的鼻翼微微动了动，“大哥，没事的话我走了。”

　　　　“萧儿。”夜涎玉抓住他的胳膊，却不敢用力，他生怕自己动作幅度大了会惹得雨萧厌恶。她的眼神冰冷起来总是让夜涎玉心痛，她就像被包裹在冰中一样，无论自己怎么努力都无法暖热。

　　　　雨萧低头看着夜涎玉的手，一旁的柳条随风而起，轻拂在她脸上，她缓缓的抽出胳膊。雨萧心中突然很是烦躁，她飞身而起抄近道离开。

　　　　看着那抹淡蓝色的身影消失在院墙后，夜涎玉深深的叹了口气。

　　　　“少庄主，庄主叫你去书房见他。”一个下人见雨萧离开，这才走上前禀告。

　　　　“知道了。”夜涎玉收起脸上的神色，整了整自己的衣服这才朝着爹的书房大步而去……

　　　　回到偏院，雨萧有些懊恼刚刚对大哥的态度，其实她知道大哥对自己很好。

　　　　十岁前雨萧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有爹，直到娘临死前才告诉她，原来她爹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绿芜山庄庄主夜明德，娘担心她太小，无法照顾好自己，让她去投靠爹。

　　　　刚刚经历了丧母之痛的雨萧，就凭着双脚一步一步磕磕绊绊的走到淮州城，走进绿芜山庄。可这个素未谋面的爹却将她丢在这偏院中，整整七年甚少理会。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

　　　　“爹，你找我。”夜涎玉进入书房，夜明德正努力想将一个墨色锦盒放在书柜的顶层，但是他抬手却很是吃力，夜涎玉连忙走上前帮他放好。

　　　　“涎玉，你来了啊。”夜明德看了眼自己的儿子，这是他这辈子最值得骄傲的儿子，虽然说涎玉在武功方面未能尽得自己的真传，但他宅心仁厚，在为人处事和智谋方面颇有远见。

　　　　夜涎玉扶着他坐下，“爹，我刚刚见到萧儿了。”

　　　　夜明德听他提起雨萧心中又气又无奈，“这孩子啊，唉……她要是有你和沫珠一半，爹也就不用担心了。咳咳……”夜明德胸中郁闷急咳几声，“她那性子如果不改迟早要吃亏！”

　　　　“我会看着萧儿的。”夜涎玉连忙替他抚了抚后心。

　　　　“涎玉，爹知道你对她好，可你毕竟是山庄的少庄主，你身上还有更重的担子。”夜明德知道眼下自己的身体日渐变差，绿芜山庄以后就要靠他了。

　　　　“爹，我可以……”

　　　　“涎玉，”夜明德打断了夜涎玉的话，“爹今日让你来，就是要告诉你一件事。我已经替雨萧寻了门亲事，那人你应该也听过，飞鹰堡的堡主莫惊云。”

　　　　“他？”夜涎玉轩眉微皱，但很快就舒展开来，其实爹还是关心萧儿的。

　　　　“你觉得如何？”夜明德看着他。

　　　　“莫惊云年轻有为，短短几年就能将飞鹰堡弄出一番名声，而且听说他武功不俗，长得也风度翩翩，如果萧儿能嫁给他，应该会不错。”夜涎玉思索了阵点了点头，想来爹是希望给萧儿找个归宿。

　　　　“你也这么看，爹就放心了。”夜明德松了口气，从桌上拿起一封信，“爹之前见过他，跟他提起这门亲事，他当时就应允了，这是日前他给爹的信，这门亲事就这么说定了。”

　　　　“这件事……是不是需要跟萧儿商量下？”夜涎玉有些顾虑。
第3章　气急败坏
　　　　“不必跟她说，莫惊云答应爹等他处理完飞鹰堡的事就来淮州城，等他来了再说。”夜明德想到刚刚雨萧的态度就有些郁结，“婚姻大事，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儿轮得到她说不同意。”

　　　　“爹说的是。”夜涎玉知道爹身体不好所以也就顺着他的意思。

　　　　“好了，你刚刚回来也累了，去休息吧。”夜明德挥了挥手，脸上浮上浓浓的倦意。

　　　　见他这么说，夜涎玉微微颔首退了出去，及至门前时他说了一句话，“爹，其实那些红须参就是萧儿给我的。”

　　　　夜明德怔了怔，他看向书柜顶层的墨色锦盒，神色有些恍惚……

　　　　“啪！”

　　　　“哗啦！”

　　　　“三小姐，别……别砸啊……这可是夫人最喜欢的琉璃盏啊！”

　　　　“滚开！”一个娇俏的女声怒斥道，紧跟着就是东西碎裂的声音。

　　　　“沫珠，你在做什么！”徐玉婉没想到自己就出府一趟，回来就遇到自己的女儿夜沫珠砸东西。徐玉婉是夜明德的正妻，徐家世代书香门第，夜明德的娘韩老夫人看中了徐玉婉才情出众温婉贤淑，这才作主提亲将她娶入绿芜山庄嫁给夜明德。

　　　　看着自己的女儿如此，徐玉婉柳眉微蹙，如今的她虽然三十有五，但面上不带一丝皱纹，举手投足间都雍容华贵，徐玉婉瞟了眼一旁的丫鬟说道，“你们先下去。”

　　　　她径直走过厅堂来到主座坐下，倒了杯茶轻轻品着，不紧不慢也不说话。

　　　　“娘……”夜沫珠本以为她会问自己为何生气，见她不说话很是郁闷。

　　　　“发完小姐脾气了？”徐玉婉将手中的茶杯放下看着她。

　　　　“娘，你都不关心我。”夜沫珠来到徐玉婉身旁，赌气的将头扭向一旁。

　　　　“你是娘的宝贝女儿，娘不关心你关心谁？”徐玉婉这才拉起夜沫珠的手，让她在一旁坐下，“沫珠，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并不招人喜欢？”

　　　　“可是，娘……”

　　　　“你不记得娘跟你说过什么了吗？”徐玉婉神色正了正，夜沫珠瘪了瘪嘴，“记得，娘说过要谨言慎行。”

　　　　“不止如此，你要记住不要随意发脾气，而且凡事不要都写在脸上，难道你要像那个夜雨萧一样吗？”徐玉婉严肃的对女儿说道。

　　　　“娘！”她不说夜雨萧还好，一听她提起，夜沫珠火冒三丈，差点又没忍住，“就是她那个贱人！”

　　　　“嗯？”徐玉婉一愣，虽然说她和沫珠都不喜欢夜雨萧，但是那个夜雨萧似乎跟沫珠很少说话，怎么会惹到了她了呢？

　　　　“我刚刚想去看爹，在书房外听到大哥说以后他会好好照顾她，而且爹还跟大哥说已经给她许了一门亲事！”夜沫珠有些气急败坏，在夜雨萧来绿芜山庄之前，她一直是爹娘的掌上明珠，是大哥最宠爱的妹妹，可是自从夜雨萧来了之后，大哥对自己的关心就远不如她了。

　　　　“我当什么事儿呢。”徐玉婉忍不住笑了，她拉起夜沫珠的手，“沫珠，你大哥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素来心善，见那个夜雨萧装可怜就会被她蒙骗。放心吧，只要你爹不喜欢她不就是了。”

　　　　“如果爹不喜欢她，为何还要替她说亲事？”夜沫珠咬牙切齿的说道。

　　　　“她嫁出去不正和你意，眼不见心不烦。”徐玉婉眼中闪过一抹快意，自己终于不用再看见那个女人和明德的孽种了。

　　　　“可是娘……”夜沫珠依然心中不满。

　　　　“沫珠，放心吧，娘已经写信给你奶奶了。”徐玉婉知道如果不给女儿一颗定心丸，怕是她会一直纠缠下去。

　　　　“真的？！”夜沫珠面露喜色，如果奶奶回来山庄主持大局自己和娘就有靠山了。

　　　　“嗯。”徐玉婉面色闪过一抹狠戾，压低声音，“你爹的身体日渐变差，头脑都有些不好使了，万一要是这个时候被夜雨萧趁虚而入，我们将来在山庄的日子可就难了。”

　　　　“等奶奶回来，看还有谁会护着那个贱人！”夜沫珠知道当初奶奶就是因为爹非要留下夜雨萧一怒之下才去了紫竹庵的。

　　　　“所以……沫珠，”徐玉婉收起面上的神色柔声对女儿说道，“你要记住，这段时间一定不要再乱发小姐脾气了，尤其是你爹面前，知道吗？”

　　　　“嗯，娘放心吧。”想到很快就可以将夜雨萧从山庄内踢走，夜沫珠顿时心情大好。

　　　　……
第4章　面色大惊
　　　　自打上次从见过夜明德后，雨萧就没怎么出过院子，平日里就在院中练练功看看书。

　　　　雨萧的功夫是她娘所教，她娘本就是当年武林中的首屈一指的侠女，雨萧自然也是块练武的好材料，再加上雨萧自己刻苦，所以她的功夫在江湖上鲜少有敌手，即使大哥夜涎玉也远敌不过她，这些年雨萧从不曾有一日荒废过自己的功夫。

　　　　至于屋内的那些书则是大哥怕她无聊，每次来看她的时候带来的，一点点积攒起来，这七年雨萧也看了不少书，但她并不让大哥告诉别人而已。

　　　　这一日雨萧有些困倦，她放下书起身回到房中，打算小憩一阵。她安静的躺在窗边的榻上，微微蜷着身子，春风轻卷入窗，带着些浅浅的凉意。

　　　　雨萧的心绪颇有些不宁，如果爹对娘没有爱，为何会画下那幅画，画中之地分明就是她和娘生活了十年的沉香谷。可是为何他会抛下她们母女？为何娘从来都只字不提爹的事情呢？

　　　　越想越烦闷，她有些懊恼的长叹了口气，就在这时，一样东西忽然吸引了她的目光。

　　　　雨萧翻身下榻，来到书柜前，淡紫色的锦缎露出一角，她顺手拿了出来，这锦缎是当初她收拾娘的遗物时从沉香谷带来的。她轻轻打开锦缎，里面露出一方轻薄的丝帕，当年见到这丝帕时雨萧就好奇，为何娘总是用一块锦缎包裹着它，在她看来这锦缎都比里面的丝帕要漂亮。

　　　　回到软榻之上，雨萧摩挲着手中的丝帕，丝帕一角绣着一株娇艳的桃花，三两片花瓣飘零，栩栩如生。

　　　　锦缎中还有一张泛黄的素笺，上面写着一首词：

　　　　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数。乱山深处水萦回，可惜一枝如画为谁开？

　　　　轻寒细雨情何限！不道春难管。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

　　　　“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断人肠……”雨萧轻轻念着这两句，却微微蹙眉。

　　　　她知道这素笺上的字是娘所写，可是之前自己从未觉得这词有何深意，如今重读，雨萧觉得脑海中似乎浮现出什么，但是又转瞬即逝。想了很久雨萧都不明白刚刚的一瞬自己到底想到了什么，她摇了摇头想从迷茫中摆脱出来。

　　　　“二小姐，你在吗？”院外传来一个丫鬟的声音，雨萧思索了下将丝帕连同素笺放在榻上走了出去。

　　　　“何事？”给雨萧送饭打扫的丫鬟都是夜涎玉精心挑选的，所以来去就是几个人而已，雨萧并不认识眼前这个丫鬟。

　　　　“二小姐，福叔说有事找你。”

　　　　雨萧淡淡的扫了眼丫鬟，自己在绿芜山庄还真是不受宠啊，连个管家都可以随便派个丫鬟叫自己去问话。可是雨萧毕竟本就不是逆来顺受的人，她只是不想跟这些阿谀奉承的人打交道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