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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飞鹰-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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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卜鹰忽然问:“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要去?”

    “没有。”小方回答“什么地方我都可以不去什么地方我都可以去。”

    “你有没有去朝拜过藏人的圣地?”

    “没有。”

    “你想不想去?”

    小方的回答使卜鹰的锐眼中又有了笑意。“我想去的地方也可以不去。”小方说:“我不想去的地方也可以去。”

    卜鹰又问:“如果我要你去你去不去?”

    “我去。”

    队伍又开始前行能在片刻制伏战士的人又变成了平凡的商旅。

    双峰骆驼的驼峰间摆着个小牛皮的鞍椅卜鹰坐在椅上看着另一匹骆驼上的小方:“再走一个时辰我们就可以到那个地方了。”

    “什么地方?”

    “死颈。”

    群山环插壁立千仞青天如一线道路如羊肠。

    一线青天在危岩怪石的狼牙般锐角间羊肠曲路也崎岖险恶如狼牙。

    他们已到了死颈。

    队伍走得更慢无法不慢下来插天而立的山岩危石也像是群狼在等着择人而噬。无论谁走到这里都难免会惊心动魄、心跳加快。

    小方的心跳得也仿佛比平常加快了很多。

    卜鹰仿佛已听见他的心跳声。

    “现在你总该明白我为什么要做得那么绝了。”卜鹰道:“如果我不能留下他们一只手如果他们又回到这里来等着我这条路就是我们的死路这地方就是我们的死地!”

    死颈死地死路。

    小方忽然觉得手心里冒出冷汗:“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别的人埋伏在这里?”

    卜鹰道:“他们不可能还有别的人手。在沙漠调集人手并不容易班察巴那已将他们人马调动的情况查得很清楚何况……”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他的掌心里忽然也冒出了冷汗。

    因为他已觉这个死颈、这条死路、这块死地上有人埋伏。

    不可能的事有时也可能会生的。

    心中有死颈人伤心。

    人在死颈中就不会伤心了。

    伤心的人有时会想死可是人死了就不会再伤心只有死人才不会伤心。

    如果这里有人埋伏他们这队伍就像是一个人的颈子已被一条打了死结的绳索套住。只要埋伏的人一出击他们就要被吊起。

    颈断气绝人死死颈。

    死颈中绝对有人埋伏他们无疑已走上死路走入死地。

    卜鹰确信自己不会听错。

    班察巴那也同样听见了他所听见的声音。

    ——人的呼吸声。心跳声、喘息声马的呼吸声、心跳声、轻嘶声。

    声音还在远处。

    别人还听不见可是他们听得见。

    因为他们已在这一片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水、没有生命却随时可以夺去一切生命的大沙漠上为了自己的生存奋斗了二十年。

    如果他们也听不见别人无法听见的声音他们最少已死了二十次。

    没有人能死二十次绝对没有。

    一个人连一次都不能死。

    如果有人说真正的爱情只有一次没有第二次那么他说的就算是句名言也不是真理。

    因为爱情是会变质的变为友情变为亲情变为依赖甚至会变为仇恨。

    会变的就会忘记。

    等到一次爱情变质淡忘后往往就会有第二次第二次往往也会变得和第一次同样真同样深同样甜蜜同样痛苦。

    可是死只有一次绝不会有第二次。

    人生中所有的事只有死才是真正绝对不会有第二次的。

    人、马、骆驼本来都是成单线行走的一个接着一个婉蜒如长蛇。

    班察巴那在这个队伍中行走的位置就正如在一条蛇的七寸上。

    卜鹰与小方殿后。



………【第十一章 蓝色的阳光】………

    他们已经看见班察巴那打马驰来马急蹄轻他英俊镇静的脸上已经露出无法掩饰的惊惶之色。

    “有人。”他压低了声音“前面的出口、两边山岩上都有人。”

    那里是死结上的喉结一击就可以致命。

    下决定的人还是卜鹰所以班察巴那又问:“我们是退走还是冲上去?”

    卜鹰额角上忽然迸起一根青筋青筋在不停地跳动。

    每到真正紧张时他这根筋才会跳。

    他还没有下决定前面的山岩上一块危石后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身上穿的衣服比蓝大更蓝比海水更蓝。

    她燕子般跃起站在危石上站在阳光下向他们挥手:“卜鹰我想你班察巴那我想你宋老头我也想你。”

    她的声音明朗愉快她高呼:“我好想你们。”

    看见她卜鹰的眼里仿佛也有了阳光。

    小方从未见到他眼睛这么亮也从未见到他这么愉快。

    这个女孩子本身就像是阳光总是能带给人温暖幸福愉快。

    小方忍不住问:“她是谁?”

    卜鹰微笑班察巴那也在笑刚才的惊虑都已变为欢悦。

    “她姓蓝。”卜鹰说“她的名字就叫做阳光。”过了死颈就是一片沃野平原距离圣地拉萨已不远了。

    队伍已停下来扎起了营帐。

    每个人都显得很愉快是阳光为他们带来的愉快他们都用藏语在为她欢呼他们都称她为“蓝色的阳光”。

    她是来接应他们的。

    “可是我又想吓唬你们。”她的声音也如阳光般明朗“可是我又不想把你们吓死。”

    她抱住了卜鹰:“像你这样的人天下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万一把你吓死了怎么办?”

    小方微笑。

    他也从未见过如此明朗如此令人愉快的女孩子。

    她并不能算是个完美无缺的绝色美人她的鼻子有一点弯曲跟卜鹰的鼻子有一点相像。

    但是她的眼波明媚雪白的皮肤光滑柔软如丝缎。

    她笑起来的时候微微弯曲的鼻子微微皱起这一点小小的缺陷反而变成了她特殊的美。

    小方忽然现卜鹰很喜欢捏她的鼻子现在他就正在捏她的鼻子:“你答应过我这一次绝不出来乱跑为什么又跑出来了?”

    阳光轻巧地避开了这问题:“你为什么总是喜欢捏我的鼻子?”她又问:“是不是想把我的鼻子捏成像你一样。”

    小方笑了。

    阳光回过头眨了他一眼道:“他是谁?”

    “他叫小方。”卜鹰说:“要命的小方。”

    “为什么要叫他要命的小方?”

    “因为有时候他也跟你一样要命有时候要把人气死有时候想把人吓死。”

    卜鹰眼中充满笑意:“他自己却又偏偏是个不要命的人。”

    阳光又盯着小方看了半天:“我最喜欢不要命的男人。”.她又开始笑了“现在我已经开始有点喜欢你了。”

    她忽然也像刚才抱住卜鹰那样抱住了小方在小方的额上亲了亲:“我大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她说“他喜欢的人我都喜欢。”

    小方的脸居然没有红因为她的脸也没有红。

    她抱住他时就像是阳光普照在大地一样明朗而自然。

    小方绝不是个扭扭捏捏的男人很少能把心里想说的话忍住不说。“我也喜欢你。”他说“真的很喜欢。”

    天色已暗了。

    营地中又响起了欢饮高歌歌声比往昔更欢愉嘹亮。

    因为其中又增加了十多个少女清亮的歌声。

    她们都是阳光带来的都是像阳光一样明朗活泼的女孩子。

    她们也像她们的兄弟、情人一样骑着马喝烈酒用快刀。

    喝醉了喝累了她们就跟他们的情人兄弟躺在一起数天上的星星。

    对一个心中本无邪念的人来说世上有什么邪恶的事?

    平常很少喝酒的班察巴那今天也喝得不少。

    他配合着卜鹰拍手低唱:——儿须有名酒须醉。

    醉后畅谈是心言。

    他们的歌声中竟似带着种淡淡的悲伤、淡淡的离愁。

    班察巴那忽然推杯而起“你已经快到家了。”他说“我也该走了。”

    卜鹰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的神色黯然“我回去你走。”

    班察巴那什么都没有再说只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帐外已备好两匹马一匹马是他的白马另一匹马上已装配好他们需要的一切行装。

    他一跃上马便打马而去。

    他一直没有再回头。

    天还没有亮只露出了一点曙光。

    大地依然寒冷寂寞。

    他迎风走向远方那无边无际的无情大地那里仍然有无限无止的寒冷寂寞苦难在等着他。

    小方忽然觉得胸中也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萧索凄凉忍不住问:“他为什么不跟你回去?为什么要一个人走?”

    过了很久卜鹰才回答:“因为他天生就是个孤独的人天生就喜欢孤独。”卜鹰慢慢他说:“他这一生中大部分岁月都是在孤独中度过的。”

    “你知道他要到哪里去?”

    “不知道。”卜鹰回答“没有人知道。”

    这时天终于亮了旭日终于升起第一线阳光正照在蓝色的阳光身上。

    “我不喜欢孤独。”她拉紧卜鹰的手“我们回家去。”

    小方从未想到卜鹰也有家。

    卜鹰有家。

    卜鹰的家就在藏人心目中的圣地“拉萨”他的家也是他的伙伴产弟心目中的圣地。

    他不但有家而且远比大多数的家都宽大幽美华丽。

    过了达赖活佛的布面达拉宫有一座青色的山岗、一片绿色的湖泊。

    他的家就在山脚下青山在抱绿水在怀远处的宫殿和城堞隐约在望晴空如洗万里无云白色的布达拉宫在骄阳下看来亮如纯银到了夕阳西下时又变得灿烂如黄金。

    小方也从未想到在塞外的边陲之地竟有如此美妙的地方美得辉煌而神秘美得令入迷惑美得令人都醉了。

    货物需要清点盈利必须算清尽快分给每一个应得的人让他们去享受应得的欢乐。

    似乎卜鹰将小方交给了阳光。

    他们都年轻他们彼此相悦卜鹰希望阳光能够照亮小方心里的阴影。

    波娃的阴影。

    日出的时候他们漫步在山岗上卜鹰的宅第园林湖泊在他们的脚下远处的宫殿仿佛近在眼前。

    阳光问小方说:“你喜不喜欢这个地方?”

    小方点头他只能点头”没有人能够不喜欢这个地方。

    阳光又问道:“恢以前来过这个地方没有?”

    小方摇头。

    他以前没有来过如果他来过很可能就不会走了。

    阳光拉起小方的手就好象她拉着卜鹰的手时一样。

    “我带你出去玩。”她说“他们在做生意我们去玩。”

    “到哪里去玩?”

    “我们先到布达拉宫去。”

    石砌的城垣横亘在布达拉宫和恰克卜里山之间城门在一座舍利塔下塔里藏着古代高僧的佛骨和无数神秘美丽的传说与神话。

    通过圆形的拱门气势迫人的宫殿赫然出现在他们的右方。

    宫殿高四十丈宽一百二十丈连绵婉蜒的雉垛高耸在山岩上的城堡古老的寺院禅房碑碣、楼阁算不清的窗牖帷帘看来瑰丽而调和就像是梦境就像是神话。

    小方仿佛已看得痴了。

    ——波娃呢?

    ——如果他身边的人是波娃?

    为什么一个人在被“美”所感动时反而更不能忘记他一心想忘记的人?

    为什么人们总是很难忘记一些自己应该忘记的事?

    太阳照在他身上阳光在看着他阳光美丽而明朗。

    ——一波娃呢?

    ——波娃并不像雪波娃就像是雨绵绵的春雨剪不断的离愁剪不断的雨丝小方忽然说:“我们到大招寺去。、

    他知道大招寺外围绕着寺院的八角街是城里最繁华热闹的地方所有最大的商有行号都在那条街上。

    卜鹰的“鹰记”商号也在那条街上。

    小方希望“热闹”能够让他“忘记”哪怕只不过是暂时忘记也好。

    大招寺是唐代的文成公主所建。

    在那个时候西藏还是“吐蕃”拉萨还是“暹娑城”。大唐贞观十四年吐蕃的宰相“东赞”带着珍宝无数、黄金五千两到了长安把天可汗的侄女面貌慧秀、妙相具足、端庄美丽、体净无暇、口吐‘哈里称檀香粒’而且虔诚事佛的文成公主带回了暹娑城嫁给了他们的第七世“赞普”雄姿英、惊才绝艳的“弃宗弄赞”。

    为了她的虔诚为了她的美丽他为她建造了这座雄壮宏丽的寺院。

    但是寺院外的街市却是这城市的另一面。

    城市赤如皮革有光滑美丽的一面也有粗糙丑陋的一面。

    有些街头上垃圾粪便狼藉成群结队的年老乞丐穿着破;日褴褛的衣服剃光头打赤足匍匐在尘土中嘴里喃喃不停地念着他们的六字真言“唵吧呢叭米吽”等待着行人香客的施舍。

    在沙漠中在那场大风暴里小方失去他的食水粮食却没有失去他的银钱。

    他将身上所有的全都施舍给他们不仅是因为同情和怜悯还像是被一种奇异的力量所唆使的感召。

    “我不应到大招寺去了。”小方自己也不知道心里为什么会有这种奇异的变化“我们能不能到你们的商号去看看?”

    “你能去。”阳光说“你是大哥的朋友你想到哪里去我都带你去。”

    她脸上又露出阳光般美丽明朗的笑:“到了那里我还要带你去见一个人你一定也会把他当作朋友的。”

    她说的这个人叫朱云。

    朱云就是“鹰记”的大掌柜。大掌柜的意思就是总管。

    朱云今年二十八岁三年前卜鹰就已将“鹰记”的商务交给了他。

    一个二十五岁的人就能升起如此高位并不是容易事也并非侥幸。

    他年轻诚实生活简朴做人本份说话中肯扼要虽然至今仍是独身却从来不近酒色。

    卜鹰信任他他的伙计尊重他他也从未让别人失望过。

    他也没有让小方失望。

    他用诚恳的态度和滚烫的酥油茶招待小方他经营的商号简朴规矩干净大方。

    他告诉小方:“我就住在后面只要你没事随时都可以来找我。”朱云说“我每天都在日夜都在。”

    阳光拉着他的手就好像她拉着卜鹰、小方的手一样。

    “他平时不喝酒可是如果你一定要他喝他不会比你先醉。”她的笑容如阳光“只不过你要找女人他就没法子了。”

    她并没有把“找女人”当作一件丢人的事她指着自己的鼻子指着她那个虽然有点弯曲看起来还是很漂亮的鼻子说:“你要找女人就来求我我替你找的女孩子保证比你以前见过的都温柔好看。”

    她不是女人不是属于某一个人的女人。

    她是阳光。

    阳光是属于大家的谁也不能独占。

    ——波娃呢?

    小方忽然站起来:“你能不能现在就带我去找?”

    “现在?”阳光显得有点惊讶“现在你就要去找女人?”

    “不但要找女人还要喝酒。”

    这里是圣地圣地也像别的地方一样也有禁地也有黑暗的地方有酒也有女人。

    小方忽然现了个女孩子很像波娃一个瘦瘦的、弱弱的、静静的女孩子。

    这时候他已经醉了。

    一个人醉在圣地跟醉在别的地方没有什么两样。

    凌晨。

    小方从那条没有柳的柳巷中走出来只觉得头痛、干渴、沮丧。这种感觉也跟他在别的地方醉后醒来时没什么两样。

    阳光正照上一块斜墙是金黄色的阳光不是蓝色的。

    一个衣着褴褛、蓬头垢面的小孩手里捧着个铁罐子蹲在斜墙下低头看着他的罐子看得聚精会神就好像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比这罐子里的东西更有趣了。

    世界上本来就充满了许许多多很无聊的事现在的小方心里也觉得很无聊。

    一个无聊的人做了一夜无聊的事心情总是这样子。

    他忽然想去看看这小孩罐子里装的是什么。

    罐子里装的是虫装满了各种扭曲蠕动的小虫。

    小方居然问他:“这些是什么虫?”

    “不是虫。”

    小方有点惊奇:“不是虫是什么?”

    “在你眼中看来看来虽然是虫可是在我朋友眼中却是顿丰富的大餐。”

    他抬起头来看着小方脸上虽然脏得要命但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显得非常机伶巧黠:“因为我的朋友不是人是鸟。”

    小方笑了他忽然觉得这小孩很有意思说的话也很有意思他故意问:“你明明是个人为什么要跟鸟交朋友叶

    “因为没有人肯跟我交朋友只有乌肯跟我交朋友。”小孩说:“有朋友总比没有朋友好。”

    他明明是个小孩可是他说出来的话却不像是小孩说的。

    他的话竟引起了小方很多感触。

    “不错有朋友的确比没有朋友好。”小方轻轻叹息“鸟朋友有时候也比人朋友好。”

    “为什么?”

    “因为人会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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