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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京记-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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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些话,往日对谁都没有说过,今日与云仝谈的投机,又借了酒性,不期然竟说了出来。云仝只觉他话语之中多有凄凉之意,还道他内心一片忧国忧民之情,也长叹一声道:“学士忠君忧民之意,实可感天动地,只盼当今皇帝能知学士肺腑,将那些没卵子的家伙全部杀了,天下也一片干净!”
白居易忽然醒悟过来,心中暗骂自己,这些疯言疯语,如何便说于云仝?他微微一笑道:“来来来,云兄,如此良宵,说这些作甚?我们只管喝酒就是!”自己端起一杯酒,向云仝遥遥一敬,一口喝下。
两人对饮一杯,云仝突然想起今日哪张老成和他孙女说起什么“神子”,颇是奇怪,他本想问明端的,但被白居易用话岔开了,此时,他问道:“学士,我有一事不明。日间哪张老成和他孙女,屡次说起什么‘神子’,你又说他们信奉什么景教,云某愚笨,不知这‘神子’是哪来的神仙菩萨?景教又是什么?”
白居易微微一笑道:“日间纷扰,我又见那张老成话语啰嗦,怕他解释起来缠杂不清,反叫云兄困惑,因此上一语岔开了。云兄不知,这景教本出自西方大秦,那大秦却与波斯邻近。咸亨年间,波斯王卑路支为白衣大食所败亡国,带着些部属民众投向我大唐,他初来的意思,不过是想求高宗皇帝援手,助他复国。但那大食也是西方强国,距我大唐又路途遥远,我大唐就是有心援手,派兵将与大食征战,又岂有必胜之理?高宗皇帝以路远谢之。后来卑路支入居长安,竟死于中国。随卑路支来长安定居者波斯之民众多,有信奉袄教者,亦有信奉景教者。景教,又称‘弥施诃’教,盖因他们所信之神名为‘弥施诃’——此波斯语也,称为‘景’教,取光炤盛大之意也。景教初入长安,原只有波斯人及昭武九姓胡人信奉,后来年代日广,京兆贫苦百姓也多有信奉。”
云仝又说道:“哪神子又是什么?是‘弥施诃’的儿子么?神又生神,大是奇怪。”
白居易笑道:“哪又有什么奇怪?托塔天生不是生了哪吒三太子么?世俗愚民,本就喜这些荒诞虚无之事。这‘弥施诃’倒并没有生什么儿子,他自己反是神生。传说,神见天下众生荒淫好杀,抛弃大道,罪过众多,他就派了自己的儿子下凡传道,拯救众生。那就是弥施诃了。这弥施诃下凡之后,托生到一个牧羊人家里,及至长大之后,一日忽天顶大开,向众人说道,‘天国的路近了,你们悔改罢!’传起道来。后来信奉者甚众,为大秦王所忌,捉了起来。哪大秦国刑法甚怪,将弥施诃用铁钉穿四肢,钉在十字架之上,就此钉杀了。日间张老成孙女在胸前画一十字,那就是纪念这弥施诃殉道之意。”
“原来如此,”云仝喝了一杯酒,道:“我也曾游历江南,见愚夫愚妇信奉淫祀者甚多,有拜五通神的,有拜狐仙的,不一而足。原想天子脚下,圣人教化大被,这等愚夫愚妇必无,谁料想也竟有人信奉这胡人的邪神。”
“云兄,你这却说错了,”白居易道:“景教委实与五通神和狐仙崇拜大有不同。教众并不拜土木神像,尝有言神有大能,人为微末之芥,以人意度神,那是胆大妄为。斥佛、道两教塑神仙雕像并我儒生画先贤神像以崇拜之,为不识真神,反倒说我们是邪门外教。这景教组织又十分严密,多在贫苦百姓间传播,教众守望相助,互以兄弟相称,一人有难,其他人倾家相帮,因此上在京兆一带贫苦民众间传播甚广,颇类汉时太平道传播之迹也。”
他又叹息一声道:“后汉灭亡,盖因妇寺专权,欺压百姓,以致民不聊生,太平道遂起于民间,蛊惑百姓,张角、张梁、张宝三兄弟揭竿而起,迅忽间竟有百万人响应为贼,想来与我大唐此日此时之情,颇为类似。天道循环,竟至如斯,难道我大唐二百余年基业,真要走上后汉老路吗?”他饱读诗书,又偏好研究史籍,对于历代兴亡之关键,甚为关注。见大唐百余年来朝政之弊甚类后汉,心中忧愁,语中竟多为愤慨之词。
两人说话间,已交亥中,此时万籁俱寂,似乎竟能听到院中夜露滴在树叶之声。云仝见天晚的很了,白居易又已微酗,平日间心中积累下来对朝政的不满愤懑之词,此时竟滔滔而出,他在江湖漂泊久了,朝堂之上的是是非非,即不熟悉,也无兴趣,就想告辞回家。却见白家老仆急匆匆的走了进来,向白居易递上两张烫金帖子。
白居易打开一看,道:“哦,原来京兆韦氏二爷韦错夜宴,请我赴会。”
云仝站起,一抱拳道:“学士即有应酬,云某这便告辞为是。”
“云兄且慢,”白居易急道:“这里有两张帖子,另一张是给你的。”
“给我的?”云仝大为诧异。这京兆韦氏世家大族,与山东清河崔氏、河西闻喜裴氏、陇西赵郡李氏、河东长孙氏、关中独孤氏、江南吴氏并为天下七大世家,举世闻名,不论是朝堂之上,还是江湖之间,都颇有势力。云仝游历江湖十余年,深知韦氏二爷韦错的赫赫大名,他是韦家的掌舵人。江湖传闻,他少习上茅山“百忍功”,浑身刀枪不入,曾一人荡平京兆附近终南山上寇匪百余人众。听到韦错竟请他赴宴,他眉头一蹙,道:“我与这韦二爷素昧平生,他为何请我赴宴?再说,他又是怎么知道我在学士府上?”
白居易呵呵一笑,道:“云兄在江湖间必是名气大振,韦二爷倾慕云兄名声,有心结交,也是有的。我与韦二爷倒也颇熟,他为人深沉机智,颇有侠义之风,与兄正是同辈中人。云兄莫要猜疑,还是与我赴宴去吧。”
正说间便听门外一声大喝:“云大哥,云大哥,你真在这里么?快快出来,我们兄弟喝酒去也!”
云仝正诧异间,一条大汉抢进门来。这大汉身材魁梧,与云仝在伯仲之间,颔下微髭,豹头虎眼,甚是威风凛凛。云仝回身一看,也是大喜,上前抱住大汉双臂,道:“韦四兄弟,不想今日在此见你!” 。 想看书来
二(上)
六年前,云仝打听到“神策四狼”之一“贪狼星”冯钟出现在蜀地成都,似有公干。“神策四狼”是他大仇人,如今冯钟离京赴蜀,落了单,如此报仇良机,他那肯放过?当时他在洛阳,买了一匹胡马,日夜兼程,不到十天,竟到了剑阁道中。
剑阁是入蜀必经之地,地势险要,巉岩峭壁触目惊心,猿声哀啼似在耳边,抬头望去,云雾飘渺,山风四起,满山松涛阵阵,人处其间,极渺小而微不可言!天宝年间,大诗人李白有诗云道“君不见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将剑阁险峻叙写的淋漓尽致。云仝素性豪迈,胆气颇壮,又自恃一身武功,自不将剑阁险峻放在心里。但他在江湖上听说蜀地风俗与中原大不相同,有十分诡异之处,蜀民又剽悍之极,睚眦必报,你若惹了他,就是极微小的事,也如跗骨之蛆,誓要夺命而去。他此行本为报仇而来,不愿多生枝节,一路上小心谨慎,只是快马加鞭,速速赶路。
一日他行于山道之中,山路崎岖难行,马蹄滑得着不住脚,他下马牵着踽踽而行。正行间,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去,见一汉子和一女子行于身后。那汉子身材矮小,头顶缠着一圈白布,云仝不知那是蜀地风俗,因纪念三国蜀相诸葛孔明而沿袭至今。女子身材玲珑娇小,似与汉子是夫妻,两人争吵不休,山风微起,将他们争吵话语送到云仝耳中。蜀人说话甚快,他二人又说得是本地方言,云仝只听到“先人板板”、“格老子”充塞于耳,恰如一群鹧鸪齐叫,十分噪杂。
这条路极为孤僻难行,云仝一路赶来,只见四处皆是悬崖峭壁,孤松青草,独独没有见人。这二人突兀间来到身后,云仝心中一凛,心想莫不是冯钟知道他来寻仇,在这里埋伏下高手等他入局么?他心下添了谨慎,伸耳仔细听哪两人说话,只是蜀地方言着实难听,模糊间他只听到哪汉子似乎斥责女子一路卖弄风情,勾引少年男子。他暗暗嘲笑自己:这夫妻二人想来不过是此地山民,熟知山中小径,插了过来,自己反倒疑神疑鬼,逐日间颇以胆气为豪,原来遇事也是这般胆小!心中一松,就听不到两人对话了。
三人一前一后行了有小半个时辰,云仝听到两人脚步越来越近,竟是要超过自己。这条山路十分狭窄,一边是百丈高崖,一边是万尺深渊,中间一条鸟道,只能并排行走两人。云仝听他两人走进,牵着马一闪身让在了崖壁凹处,给他们让开了路。哪两人走上前来,经过云仝附近时只听那汉子越骂越是厉害,气愤之极,竟一个巴掌拍向女子。女子许是没有料到哪汉子会打她,哪一巴掌在脸上拍个结实,身子趔趄,就要跌落万丈悬崖。
云仝叫声“不好”,耸身跃出,势如闪电,伸手拉住女子臂膀,一用力,硬生生将她从半空中拉回路上。这女子在山道上站稳了身躯,一张脸也吓得煞白,拍着胸口道:“五郎你个没良心的龟儿子,出此狠手,吓煞奴家了!”她穿着一身黄裙,裙领开的甚低,露出白花花一片胸脯;头顶堕马髻,脸施血晕妆,山风吹来,衣裙飘飘,嗔怒中甚有风致。
云仝向那汉子一抱拳,道:“这位兄台,夫妻吵嘴,就动手也需有分寸,这万丈悬崖,跌出去可就后悔难及了!”哪汉子情急之下,手上用力太过,几乎将女子打跌悬崖,心中本来悔意大生,吃那女子叱骂,也不敢回嘴,楞在一旁。他本是性躁之人,气量狭小,听云仝指责,迁怒于他,骂道:“入你个先人板板,我们夫妻吵架,关你龟儿子屁事?你个龟儿子,莫不是见我家小娘子漂亮,要勾引于她?”
云仝心中怒气顿生,暗道:好个不晓事的鲁莽汉子!当时就想与他理论一番,但又想自己为报仇而来,生此闲气作甚?眼见这汉子村野之极,于他理论,不若对牛弹琴,遂压着火气,作揖道:“兄台骂的是,我赶路之人,理此闲事作甚?你们请吧!”他又向崖壁处缩了进去。那女子却向他款款走来,施了一个万福,道:“多谢大哥相救。奴家这厢有礼了!”她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眉目含情,嘴角处微微含着笑意。云仝见她媚态入骨,心中也是尴尬,一抱拳道:“这位大嫂不必多礼。道路艰险,行路之人施以援手那是应该的。”
谁想哪位女子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你叫我大嫂?我又没有嫁人,如今还是双十佳人,又怎么会是大嫂呢?”又回头向那汉子道:“五郎,你来给我做个证。这位大哥叫我大嫂,你又没将我明媒正娶,我须还不是大嫂吧?”
哪位汉子越发焦躁,向着云仝骂道:“入你个先人板板,走你的路就是了,乱叫什么?”云仝忍着气,道:“是我唐突了,这位大姐……”哪汉子继续骂道:“格老子的,姐姐弟弟叫的挺亲啊,你们莫不是老相识、旧相好?”
云仝见这汉子着实不知好歹,也懒得理他,隐进了崖壁凹处,不再开口,心想我不说话总不会招惹你了吧?他如若再恶语相向,云仝心想,那就说什么都不忍了,定要让他吃点苦头!
女子却向那汉子道:“五郎不要胡说八道。这位大哥是老实人,你莫要欺负!”她又向云仝身子靠了过来,似乎脚下站不稳,身子一软,竟全部靠在了云仝左臂上,道:“大哥,你看看我,说我漂亮么?”
哪男子气的暴跳如雷,跳着脚骂起云仝来,“格老子”“先人板板”“龟儿子”连珠般的从口中跃出。但他似乎有些忌惮这女子,竟不敢上前将她拉起。云仝心道哪男子到骂的没错,这女子却是到处卖弄风情,端的不是良家妇女!他性不好女色,心下对那女子十分厌憎,一把将她推开,道:“这位姑娘,在下还要等位朋友。两位就请上路吧。”转头看向崖壁,不再理她。
却听哪位女子骂道:“原来是个鲁男子!有眼无珠、不解风情!”就听她走道哪男子身旁,说声:“走吧!人家也不理我,你没醋吃了吧?”哪男子依旧骂声不绝,但两人脚步声传出,向着远方走了出去。
好半晌,云仝才转过头来,看着两人走远了,牵着马,方始行路。走过几步,他突然想起男子拍向女子那一巴掌,手法有异,似乎有些武功底子。又想起这两人如是山民,穿戴却又不像,男子脚上蹬的是布靴,女子穿的竟是绣花小鞋,便似大都会中游春仕女浪子一般,又怎像是惯走山路之人?这两人来得突兀,身上奇怪之处太多,云仝心中不禁暗自疑忌。想了半天,他心里豪气顿生,暗道:左右不过是冯钟设下的高手埋伏,自己本为报仇而来,原想的就是一场血战,任凭他龙潭虎穴,也必要闯个底朝天!
谁想一路上竟再没遇到什么异事。顺着这条路翻过一座山,天色已然黑了下来,云仝心下急躁,心想这荒山野岭之地,又要在哪里落脚?有心就在山中宿一晚上,但蜀地夜露太大,睡在地上,露水寒意渗骨,着实是大苦楚。还不入星夜赶路来得是。他心中踌躇,远远地就见前方有一支酒旗迎风招展,走上前去,果然是一家酒家。他就觉酒虫噬咬着心房,心道也不急在这一时,冯钟跑不了他!走进酒家,见店中没有其他客人,坐在靠门一张桌子上,喊一声:“店家!来一碗酒暖暖身子!”
店内沿壁一排柜子,柜子后一位女子埋头似乎在算账,只见高高的发髻来回晃动。云仝心中赞道:原来还是一位卓文君!那女子听到云仝喊声,抬起头从柜子后走了出来,一路如弱柳扶风,身子摇摇晃晃,甚是风情万种。她走到云仝身前,道:“客官,住店还是只喝一碗清酒?”
云仝抬头一看,心中一惊:这不是路上哪位女子吗?仔细看来,却又不是。路上哪位女子穿着黄裙子,梳着堕马髻,脸上是血晕妆,一抹红晕恰似鲜血,这位酒家娘子却穿着绿裙子,梳拔丛髻,乱发为胎,垂障于目,以金星之钿饰于面额,时人称为黄星靥。他见这两位女子太过相像,心中更是疑忌,冷冷一笑,道:“先上两碗酒,再要一间上房。”心想该来的终须来,且不管他们有什么阴谋设计,先过够酒瘾,再行厮杀。
这酒家娘子回身端来两碗酒,放在桌上,向云仝道:“我看客官,是从远路来得。不知到蜀地来,是做买卖啊还是只游历一番?”
云仝冷冷道:“是来寻一位好朋友。”他见这酒十分清冽,他随手装着一位医术甚高的朋友赠送的解毒丸,这解毒丸效力很是灵验,也不怕酒中有毒,一口喝尽,不想酒味醇厚,入口爽利。赞一声道:“好酒!”
酒家娘子抿口笑道:“客官好酒力!这荒山僻野之地,夜间也没有别人,一人喝酒太过寂寞,就让奴家陪客官喝一碗如何?”
云仝眉毛一挑,道:“也好!娘子请坐。”酒家娘子并不就坐,回身到柜台后又倒两碗酒,放在桌上,道:“这两碗须是奴家请客官的。”端起一碗酒来,竟也是一口喝尽。云仝又赞一声道:“娘子豪爽的紧!”
却听门外一声娇笑,道:“妹妹,你当垆卖酒着实好买卖啊!这一会就与这位大哥郎情妾意了?”
云仝听着这声音熟悉,回过头来,就见路上黄裙女子跟那位鲁莽男子走进门来。心道:买卖来了!他冷哼一声道:“也好,你们姐妹都陪我喝一碗酒如何?”
黄裙女子在他身旁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一笑间媚态百生,道:“原来是路上大哥啊。我们却是有缘,又在这里相见。”
酒家娘子却似乎对那女子视而不见,招呼哪汉子道:“五郎,也来喝一碗酒,暖暖身子。”
那汉子此时冷着脸,一声不吭,挨到桌前,端了一碗酒,闷闷喝着。
四碗酒片刻喝尽,云仝向酒家娘子笑道:“娘子好生小气。这两碗酒,只够填个咽喉。莫不是这就要动手了吗?急什么,我们再坐下喝几碗,酒瘾过了动手也不迟!”
酒家娘子却冷下了脸,道:“动什么手?你这汉子,好不晓事,我须不是陪你喝酒的。要喝酒,到你自家客房里喝去!”
黄衫女子甜甜笑道:“妹妹你这却不是做生意的道理。这位客官大哥要喝酒,我们陪着就是,你拉着个脸,难不成上门的生意要赶上走么?上酒来,我陪这位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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