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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今朝-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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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抱对。”严维笑得很淫荡。那张皱巴巴的课本纸,显然是被人翻来翻去很多回。郁林坐在课桌上,轻轻推了一下严维的肩膀,“笨蛋。”
              严维的眼睛睁大了,攘攘起来,说些什么,却不想听。他的头发很软,靠近了,狠狠嗅,才能嗅到干燥的肥皂香。郁林微垂了眼睛,感受着那人一下下推着自己,课桌吱呀晃动着,嬉笑的人声,像场荒诞却让人安心的默剧,阳光在洞开的教室门和一扇扇窗户间暴涨,钢琴教室里老钢琴的琴音,不知为什么不讨厌了。
              郁林伸手抵抗了一下,却无意擦过严维的腰。他离得太近,近到无法克制搂他的愿望。那种希冀纯粹到疼痛的地步,热乎乎的,冷冰冰的。严维闹了一会,近乎半趴在他身上,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站起来:“不跟你闹,打上课铃了。”
              郁林静静看着严维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座位。严维坐好了,转了会笔,侧头看郁林,皱着眉头:“嗨,别老盯着我。”
              郁林低头翻起课本,严维抓耳挠腮了一会,又低声唤着:“嗨,木木,木木。”
              郁林抬头看他,严维说:“没事,我只是叫叫。”
              郁林突然朝他笑了。这种感情究竟以何为名,青涩的,泛着苦味,带着脉动,强大,无法抗拒。郁林背著书包往外走的时候,听见严维和他哥们在唱歌。那群人坐在二楼的教室窗台上,勾肩搭背,嚎叫着,学着崔健的嘶哑的嗓音。
              “我要从南走到北!
              我还要从白走到黑!
              我要人们都看到我!
              但不知我是谁!”
              那时候太阳斜的厉害,被并不高大的教学楼挡着,云层被染色,壮丽的火烧云堆叠着。青春像是随处可见的野草,毫不吝啬的葱郁在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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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维的复健,按照日程上所写的进行着。他的话变少了,一吼一嚷嚷,腮帮子里只能喷出些清气,叫不出来,得轻声细语的说,似乎是那次发完火后,突然哑的。床头柜上搁着好些润喉片,没事当糖吃,不知到什么时候能好个彻底。
              郁林比前些日子来得多了些,只是站在门前,从不进去。崔东担心过钱的事情,但每月的住院的费用,依然分毫不少的打在帐上。严维从没问过这些,只是每天努力的爬他的楼梯,从六楼到一楼,在花园走一圈,再爬回去。或许在他心里,依然不曾考虑过现实性的问题,每当病患们坐在草坪白色的长椅上,讨论股市和就业率的时候,严维只是一个不称职的听众。
              “我要赶快好起来。”严维对所有医护人员都是一样的调调。他绝口不提郁林,但每天都在等郁林的影子照在探视窗上。崔东渐渐开始问他:“有没有想过,康复后干些什么。”
              “有没有想过,以后住哪里。”他翻着资料。“你姥姥前年死的,你知道城市规划嘛,呼噜呼噜,用推土机推房子……”崔东做出操纵方向盘的姿势,玩了一会,耸了耸肩膀,“当然,有搬迁费,留给你哪个亲戚结婚的。”
              严维蹲在草坪里玩自己的事情,捉蚂蚱,拿草丛腹部穿进去,从嘴里穿出去,一条草绳上串了五六只,满手青绿色的血。他给崔东看,崔东连连摆手,严维撇嘴一笑:“以前都是这样玩的。”
              他在地上刨了几个土坑,用么指到小指的距离,丈量出“生门”,“死门”。“还记得吗,小时候这样刨坑,打弹珠玩。”
              崔东看着他,耸了下肩。严维哈哈大笑起来:“我想起小时候的事情,觉得真逗。高中拿着桌球杆什么的,觉得自己可得瑟了,谁还稀罕在泥里爬来爬去,小时候,实在是忒幼稚,忒傻,忒不时髦。”他用脚划拉着土,把那几个小坑都给抹平了。
              “你们现在看见我,是不是也跟我看见小孩在泥里滚一样,觉得我可傻冒了。”
              “怎么会。”
              严维自己找个地方,闷闷坐了一会,“我们那时候也学计算机,高中二年级,学DOS操作系统。你们现在还用这个吗。”
              崔东静静看了他一会,“什么“你们”、“我们”的,八年前人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现在还是一个鼻子两只眼,说的话你能听懂不,写的字你会看不。我们医院一开会,还都老说‘不辜负党和组织的栽培,一定好好学习。’跟八年前也比起来也没什么进步。过的再久,有些事也不会变的。”
              白大褂上沾了些土,崔东啪啪的拍,然后直起腰来。他看到远处一个人欣长的影子,吹了声口哨。隔的有些距离,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崔东几步走过去,喊着:“郁先生,不去打声招呼?”
              郁林过了会,果真走近了些。严维蹲坐着拔草,目不斜视,已经弄秃了一块地皮。郁林站在一旁,轻声说:“去外面转转吧。”严维瞪着他,崔东以为他们会斗嘴,两人却一前一后的走了。那种静谧的默契,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郁林拉开车门,严维坐了进去,车灯下,胡桃木饰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情不自禁的拿手摸了摸。郁林坐在驾驶座上,转头看了看他,低声说:“安全带。”
              严维瞪大了眼睛看他。郁林重复了一遍:“安全带。”
              他见严维没反应,俯身过来,替严维系好安全带。这才发动汽车。车窗外灯红酒绿的街巷,挂了两三年减价促销的横幅,内容肖似。挡风玻璃前,几百辆汽车的尾灯,在高架桥上川流不息,跟星星一样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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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挡风玻璃前,几百辆汽车的尾灯,在高架桥上川流不息。长长短短的汽笛,此起彼伏,氙气灯昏黄的光线,像张光怪陆离的大网,人被困在这钢筋水泥的城堡。
              严维在座位上簌簌发抖。郁林以为他冷,腾出只手,把空调往上拨了拨,他的脸色依然不好看,像是有些害怕,僵坐着。郁林碰了碰他的肩,喊着:“严维。”
              严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清了没有。郁林急了,皱了眉头,推了推他:“维维?”他单手转着方向盘,看着后视镜,将车子匆匆停在路边。严维一头的汗,好久才说:“不行,车一多,我就怕。”
              车祸的后遗症。
              郁林沉默着,往窗外打量了一下。正是人流高峰,车辆堵塞着,在逐渐拥挤的路上慢慢的挨。有个行乞的,拄着拐,一辆一辆车的乞讨。他敲了许久,郁林才摇下车窗,从副驾前面的储物箱里找到几块散钱,把那人打发了。严维盯着储物箱里乱塞的耳机线,发着呆。
              郁林突然说:“有段时间,我看着车子也发怵。”
              他顿了顿,“以后就会好的。下车走走吧。”严维摇头,笑了几声:“没事,你开。”
              郁林拍了几下方向盘,果真踩了油门。“富贵还活着。”郁林说。严维一下子精神起来,他那时候养了一大堆宝贝,墙角垒着七八个空糖罐,装着河里捞的蝌蚪,半截尾巴的壁虎,还有几只膀壮腰圆的屎壳郎。隔壁有人养了一对鹦哥,结果天天在屋里下蛋玩,那人掏过几次蛋,在饲料里掺她老婆吃剩的避孕药,还是不顶用,只好由着它们生。
              严维把小鹦哥都讨过来,学着养鸟。富贵是一只猫,捡回来的第一天,就被他们两个按在地上验过了,公猫。头顶一圈金毛,下面脸是白的,脖子上又是圈金毛,跟班马似的,可特好看。平时吃饭的时候,严维啃剩的骨头往地上一扔,还有饭粒,富贵就蹲在桌下,拾人牙慧。
              严维高兴起来。“那小畜牲还活着,哈,那得多老了,赶紧去看看。”他拍郁林的背,啪啪的响。“哎,开快点,开快点。”
              郁林想伸手拂开,但最终只是皱了皱眉头。“不怕车多了?”
              严维咧嘴笑着:“我还怕英语课呢。还不是天天上。”
              不算太久的车程,停在独栋别墅的车库里,刷了门卡,进了小电梯。严维又呆起来,他过去就是这样,一进干净,陌生的地方,就犯起傻,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电梯停在室外阳台上,两侧的观叶植物和勒杜鹃长势茂盛。进了玻璃门,却看到严惜在客厅里打包行李,两个大旅行箱,他还在不断的把刚收进来的衣物从衣架上扯下来,塞进箱里。
              三个人面面相觑,郁林先说的话:“我带他来看看猫。”严惜那双漂亮的眼睛打量着他们两个,气鼓鼓的样子,郁林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和他一起收拾起东西。“不是明天的机票吗?”
              “改了,演出要提前,一会就走。”郁林应了一声,严惜突然抱住郁林,在他左右脸颊上一边亲了一下。郁林摸着他的后脑勺,过了会,对还站在门口的严维说:“猫在二楼,你随便逛吧,我送惜去机场。”
              严维应着,看那两人走了,自己开始爬螺旋状上升的楼梯,爬了一半,腿累得直打颤,一个人坐在楼梯上休息。“富贵!”
              “喂,富贵!”
              严维仰头朝楼上扯着嗓子叫了几声,一大声说什么,喉咙里就嘶嘶的,喊不出来。他等了半天,还是没看到半根猫毛,只好自己再一步步挪上去。在厚毛毯上看见半墙高的猫笼子,高级的猫粮,猫沙,磨爪板,角落放着根逗猫棒。里面一只老猫,肥硕,健壮,有些掉毛了,那一双眼睛却越发看的人心里发抖,老猫都成精了。严维拍着笼子:“富贵。”
              它看了严维一眼,继续抱着自己的尾巴睡觉。严维直哼哼:“富贵,我的心肝肉,我的小尾巴,我的摇钱树,我的聚宝盆。”老猫还是没反应,严维躺在猫笼旁边的厚毯上,双手枕在脑袋背后,看着墙壁板上小碎花的墙纸。“妈的,连你都忘了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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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夏天,雨季来得气势汹汹。严维拿着根球杆,和别人比桌球。雨水啪啪的撞着铁皮,像有人从楼上倒水一样。劣质绿绒线编织的球网,被球塞的鼓鼓囊囊的,母球隔的太远,严维找了根长杆架着,踮着脚,半个身子都趴在桌上。
              郁林进来的时候,怀里抱了只两三个月大的野猫,他穿着连帽外套,浑身湿漉漉。正碰着严维那个球进了,自己走到一边拨拉着记分牌上的标码,看见郁林,吃了一惊:“小林子。”他半蹲在地上,用指头戳那只猫的脑袋。“哪找来的。”
              “捡的。”郁林说着,抵抗了会,还是在严维的拉拽下脱了上衣。那只幼猫蜷在一起,毛色一丛白,一丛金,漂亮的像猫里的公主。那边有人叫严维,他随口应了一声,把自己丢在一旁的学校制服扔给郁林,坐在一旁拿巧克粉擦起球杆。
              “我想养。”郁林说。严维笑起来:“得了吧,你家里那漂亮地方,沙发还不得给抓坏了。”他想了想,把小猫双手抱了起来,用鼻子碰了碰猫鼻子。“还是跟着我划算,嘿,小尾巴,小心肝,小心肝肉。”
              郁林披着制服,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在一旁帮着用三角框圈着红球。严维一哥们拿了几张一寸的红底照片,说:“维维,看看,怎么样。”严维左胳膊搂着猫,右手接过,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这女的不错。”
              那人叼着烟闷笑了几声:“真人更不错,这妹妹说想跟你认识认识,有兴趣不。”严维傻呵呵的笑了会,下意识的看了眼郁林,小猫从他胳膊底下钻了出去。那小子像患了失聪似的,在前台买了盒光明牛奶,蹲着喂猫。后来又玩了几盘,各有胜负,又聊了些流言蜚语,说长道短,等外头雨小了,才意犹未尽的拜拜。
              郁林抱着幼猫走前面,严维哼着小曲子跟着,转过街角,路上已经没人了。郁林突然回头,按着严维狠狠地咬他的嘴,力气大的几乎要咬出血来,严维推了他几次,没推动,那只小猫柔软的皮毛挤在两个人滚烫的胸口,哀哀的叫着。
              郁林的手伸到他裤袋里,把照片都摸出来,单手撕了。严维发出唔唔的声音,咬紧了牙,死不让步。僵持了一会,郁林还是不得其门而入,恨恨的罢手,两个人都气喘吁吁的。严维骂他:“你小子突然发什么疯。”
              “我没发疯。”
              两个人低着头往前走了一段,严维一直埋头擦着嘴角,似乎被咬破了些皮,用手挤挤,能挤出几滴血珠子。郁林的脸长得一点都不亲切,面无表情的时候很像生气,他突然回头,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你要跟谁真好上了,我就真发疯给你看。”
              严维反倒笑了。那时候刚配成对,原先总找不到郁林,现在却和贴身保镖似的。
              他在哥们间常说:“木木粘我粘的紧。”
              严维说着,一副嗤之以鼻的样子。“哎呀,你们都不知道,真是烦人。”
              谁都知道严维心里乐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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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风吹得人惬意,一阵阵牛毛细雨,落在小阳台上。郁林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植物只在黑灯瞎火里露了一抹绿,顺着叶的脉络舒展。严维蹲在叶子后面,扳坏了一个衣架,用露出的那截铁丝,戳老公猫。
              郁林顿了顿,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挂右手上,“在干什么。”
              严维抬头。“我想让它在这方便。”
              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水晶土,趴着猫褐黄色的粪便,看多一眼都寒毛倒立。郁林已经踢掉了鞋子,“楼上有猫砂。”严维说:“这个做肥料会好些,还有淘米水。”
              郁林把客厅的灯拧亮了,勉强朝他笑了笑:“进来看电视吧。”
              严维还想和猫亲近,结果被富贵掉头狠狠咬了一口,他看着牙印,发了会愣,把那只手藏在身后,慢吞吞的走进来。他坐在沙发上,郁林拿了双棉拖鞋,放在严维身前。
              “这个……是要换?”
              郁林斟酌了会,“换了会舒服些。”严维左脚踩着右脚,把便鞋慢慢的褪了。郁林在一个沙发垫上找到遥控器,放在他手心,“会用吗,我去热饭,你挑个喜欢的节目……”
              郁林站起身来,刚走了几步,身后电视突然发出的巨大的节目声音,轰隆隆的,耳膜都痛起来。郁林回头看,严维握着遥控器,深陷在沙发里,脸被电视不断变换的五颜六色的色块,印得花花绿绿的。“音量……稍微调小些。”
              郁林不知道怎么表达的更清楚一点,严维应了一声,低头找按钮。冰箱里的菜碟被包在一层层保鲜膜下面,郁林把冷菜放在微波炉里叮一下,再取出来。又榨了两杯鲜橙汁。餐桌上悬着缠枝纹样的铁艺灯,长桌末端的烛上,还插了几根未用尽的香薰蜡烛,结着厚厚一层烛泪。
              郁林拿着橙汁,问了句:“想坐哪吃晚饭。桌上,还是边看电视边吃?”听见声音,严维有些神经质的关了电视,啊的问了一声,过了会,又啊了一声,低声说:“今天不回医院?”
              “哦,没事,有空房。”郁林把玻璃杯子放在茶几上,替严维重新开了电视,犹豫了会,才说:“我已经办了出院手续。早就可以出院了,复健可以在家里做,在楼下花园走一走,逛一逛,只是医院……毕竟比我们更懂些。”
              严维点点头,不知道听清了没有。富贵从阳台进来,慢慢的爬上二楼的楼梯,郁林看着他拘谨的握住装满橙汁的杯子,喝了一小口,再喝了一小口,饭菜是全然未动的,两人这样各怀心事的坐了半个多小时。郁林才站起来,轻笑了一下:“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
              那间房间在二楼,白惨惨的墙壁,组合式的书桌和木床,床边墙壁上挂着小电话,书架空空的,放着几个装满水晶土的空玻璃杯,郁林蹲在地上,从床下掏出几卷墙纸,低声问:“墙纸一直没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的,这里有米色的,大马士革……小碎花……”
              严维恩恩了几声,突然心里闷的慌,连忙说:“别忙活了,你去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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