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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班里的同学是佩服豹一的记忆力的，他背书的本事对其他同学构成了威胁。但他从来不知道别的同学敬服他。更何况“第一”这个位子和他这个对命运已不抱希望的人来说是很不相称的。
　　因此，他自己也需要时常回顾这样一个“第一”。他到处向人炫耀自己这个“第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第一”成了他的诨名。因为，同学们觉得他没有第一的派头。忽然，豹一想起了母亲和上次尿裤裆的事。于是他逮着班里的同学就会问他们说：
　　“你说，这次拿第二的会是谁呢？”
　　这让班里的同学感到很厌烦。班里的同学讨厌豹一，而他本人却总想拿这个第一为自己脸上贴金。于是渐渐地别人就觉得他是虚有其表，评价他说：
　　“那家伙不过是个分数迷。”
　　上学期考试的前一天，豹一去了新世界的第一朝日剧场。他在那里看了牧野辉子主演的电影。第二天，他把剧场的节目单带到考场给大家看。
　　那事被老师知道后给了他一个停课一星期的处分。一个星期后，豹一来到教室。班主任先是点名，接着又说了大意是这样的话：
　　“我们这个班过去一直是全校的模范班。但就因为班里出了个害群之马，让我们这个班的评价一落千丈。太让人遗憾了。”
　　豹一敲着自己的头，又是吐舌头又是缩脖子。心想老师这是在说我呢。班里的同学没有一个笑的。不仅如此，有几个同学还扭过头向他的这个举动投来责备的目光。这大大超出了豹一的意料。
　　好不容易到了课间休息的时间，豹一拼命地吃起牛奶糖来。通常作为班长在教室里是不允许吃东西的。果然，一个叫沼井的同学走过来，故意用普通话对他说：
　　“因为你一个人坏了全班的名声。”
　　豹一回答他说：
　　“喂，你说的这些都是老师说过的话。用不着再请你告诉我。而且也用不着你操心。班里有像你这样的好学生，名声不大可能变坏的。”
　　大概看到班里的其他同学都围了过来有了底气，沼井又用普通话对他说道：“你知道吗？在教室里是不许吃东西的。”
　　“所以你才不吃的，对吧？你不吃是你的事儿。我爱吃就吃。这你管不着！”
　　这时，沼井突然抓住豹一的手腕冲他喊道：
　　“把你嘴里的东西吐出来！入乡就得随俗！”
　　豹一发现自己被班里的同学围了起来。刚好这时上课的铃声响了。整整一节课，豹一都在不停地吃牛奶糖。

青春的反证　第二章　一（3）
第三天放学后，沼井带了班里二十来个同学把豹一围起来将他狠揍了一顿。虽然豹一坚持了二十来分钟，但终究寡不敌众。他护住自己的鼻子，但鼻子还是渐渐流起血来。最后被揍得躺在地上翻起了白眼。不久，第二学期的期末考试开始了。豹一发现同学们个个都神情紧张地眼睛死盯着试卷。他觉得他们那张脸真可怜。顿时，豹一心里产生了决心和大家对着干的心思。豹一看了看沼井，只见他在不停地削铅笔。沼井是个分数迷。豹一心里想：“别人也曾经说我是个分数迷。我怎么能让别人把我看得和沼井一样呢？”
　　于是，豹一急忙把写了一半的答案擦掉，然后就大摇大摆地走到讲台前把答卷交给了老师。因为豹一的试卷交得实在太快，大家都吃惊地看着他。
　　监考的老师戴上刚刚摘下来的眼镜看着豹一的试卷问他说：
　　“你这答卷是怎么回事儿啊？”
　　“我这是白卷。”
　　说罢，他故意挺着胸，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教室。豹一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自尊心得到了些满足。但是，为了彻底满足自己的自尊心，他又花了三个月的时间。他需要用足够好的学习成绩去弥补这次的白卷，让同学们看看明年三月他是怎样升入二年级的。次年的三月来得很慢。正因为这样，当他三月份升入二年级时，豹一高兴得几乎有些难以自制。天气晴朗，樱花初放，吹来的风感觉暖融融的。豹一高兴得甚至想吹口哨。他又想起了上次交白卷的事。有一段时间，班里的同学听到他的声音就感到浑身不自在。也有的同学留了级。
　　豹一的这种表现招来了全班同学的憎恨。但是，由于成心要和别人对着干的豹一从一开始就把班里其他同学当做了敌人，所以同学的憎恨反而让他感到很舒畅。相中豹一美貌高年级女生带着让他感到害怕的媚态接近他，这反而让不懂得如何应对爱情的他陷入到了奇怪的困惑之中。
　　三年级快结束时，班里流行起占卜爱情来。方法是用罗马字写上两个人的名字，然后把两个名字中相同的字母擦去。看着同学们纷纷公开在黑板上占卜爱情，被排斥在外的豹一觉得很无聊。可当他无意中发现所有的同学都会写上水原纪代子这个名字时，他顿时来了精神。豹一抓住一个学习成绩最差的同学，绕着弯儿喋喋不休地问了他半个小时。那个同学一头雾水，不知道豹一在说什么。最后，豹一好不容易才打听到关于水原纪代子的两三条信息。他打听到水原纪代子是名字叫大轨的那个地方S女子学校的学生，电车经过那个S女子学校。当天下午，豹一就迫不及待地逃学赶到了上本町六条巷的大轨电车站。不过，他去得太早了。他在车站等了两个小时，才看见扎着绿色领带的S女子学校的学生陆续从车站检票口出来。别人告诉豹一说，水原纪代子包书本的包袱皮是胭脂色的，脸上有雀斑，高高的个子很苗条。他根据水原纪代子的这些特征好不容易从人群里发现了她。不过，豹一觉得即便没有别人说的那些特征，就凭她那高傲的、目空一切的表情也能判断出她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如果水原纪代子是个和蔼可亲哈哈大笑的女人，那她就不值得自己在车站等两个小时了。
　　看到水原纪代子的模样，豹一心想：“什么S女子学校的第一美女呀！太可笑了。”
　　但是，考虑到人人都说她是全大阪中学生的偶像，豹一决定承认她是个美女。虽然他只不过是按照大家的看法去看水原纪代子，但他还是发现水原纪代子清澈的眼睛里透着精神和冷峻，明明眼睛近视却故意不戴眼镜，这反而让人觉得很美。豹一这样想着，这时水原纪代子已经快步朝他这个方向走来，眼看就要从他身旁走过去了。可豹一这时却一句合适的搭讪话也想不出来，他顿时急得脸色苍白。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可不能让这两小时白等了。”

青春的反证　第二章　一（4）
他的这种得失感终于让他来了灵感，于是他突然摘下帽子对水原纪代子说：“我想冒昧地问一下，您是水原纪代子小姐吗？”
　　这句非同寻常装模作样的问话，是豹一苦思冥想了两小时才想出来的。所以，纪代子听了豹一的话也吓了一跳。但这样的事儿，纪代子遇到的多了，所以她并没有脸红。她看着豹一说：“是啊。”从纪代子的眼神看，她似乎在告诉豹一说，不就是要给我一封信吗，快点拿来吧。看到纪代子无所谓的表情，豹一狼狈极了，把想好接下来要说的也给忘记了。他突然掉头就跑，连他自己都觉得很丢脸。
　　看到豹一落荒而逃，纪代子一脸不屑一顾的表情，甚至都没回头看他一眼。心想，真是个胆小鬼，连做个小流氓的勇气都没有。不过，豹一的美貌还是给纪代子留下了一点儿印象。她忽然想起班里那些满脸都是粉刺的同学来。觉得要是她们其中的某个女生的话，也许会带刚才那个少年去奶茶馆请他吃五分钱三个的烤馅饼。但纪代子觉得自己和别的女生不一样。她明年就十八岁了，一毕业就要和目前在东京帝国大学法学系读书的表哥结婚。由于虚荣心的缘故，在年仅十七岁的纪代子看来，她是大姐姐，而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简直就是一个小孩子。
　　因此，当接下来的三天里，纪代子连续被豹一沿柏油路从上本町六条巷一直跟踪到小桥西之町时，她觉得身后这个少年有些讨厌，就想训斥他一顿。于是她突然转过身来问豹一说：
　　“你跟着我，有什么事儿吗？”
　　跟踪了纪代子三天却胆小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豹一正为此事而苦恼。给纪代子这么一训斥，反而找回了自己的自尊心。他回答纪代子说：
　　“谁跟着你了？别自我感觉良好了。我只不过在这条路上走走而已。”
　　这次豹一话说得倒是很流利。他的话严重伤害了纪代子的自尊心。她训斥豹一说：
　　“小流氓！别在我身后转悠！快滚！”
　　“我走我的路。你少管闲事！”
　　“一个小孩子竟……”
　　纪代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豹一，于是就对他说：
　　“你再跟踪我，我就告诉教护联盟了。”
　　教护联盟是最近大阪府机关里设立的一个可怕的机关。目的是为了管束校外的中学生，防止他们去骚扰女子学校。纪代子这样说，是为了吓唬豹一。
　　“赶快去告诉吧。要不把他们叫到这儿来？”
　　要论说无赖的话，这可是豹一的强项。
　　“你这人可真难缠。你跟着我，到底有什么事儿？”
　　“我不是说了我没事儿吗。你这个人真不讲道理。”
　　听到豹一用大阪腔和她说话，双方的气氛有了些缓和。纪代子面带一丝微笑，也用大阪话问豹一说：
　　“你没事儿跟着我，就是个小流氓。别再跟踪我了。你是哪个学校的呀？”
　　“看看我的帽子不就知道了。”
　　“那让我看看你的帽子。”
　　说着，纪代子故意用手摸了摸豹一的帽子。目的是为了靠豹一更近些，以便看清楚豹一的睫毛有多长。
　　“原来是K中学的。我认识你们学校的校长呀。”
　　“你可以把我跟踪你的事儿告诉我们校长。”
　　“我会告诉你们校长的。我真的认识你们校长呀。你们校长是姓柴田吧？”
　　“校长的绰号叫王八。”
　　不知不觉地两个人并排往前走去。走到纪代子家附近时，她和豹一告别说：
　　“再见！下次不许再跟踪我了！”

青春的反证　第二章　一（5）
从刚才开始，豹一一直在琢磨，今天这事儿到底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总而言之，临告别时，纪代子用命令的口气对他说“不许再跟踪我”。而豹一一句话也没说就和纪代子告别了。如此看来今天的行动是彻底失败了。不过，没有比失败更能激发这个少年奋起的了。
　　第二天，豹一更加卖力地去守候纪代子。豹一的出现顿时让纪代子感到很不愉快。昨天她对豹一还多少有些好感。但当她发现豹一今天还在跟踪她时，就觉得眼前这个少年还是常见的小流氓。
　　纪代子佯装不知地从豹一旁边走了过去。而豹一则红着脸跑过来，摘下帽子给纪代子鞠了个躬。纪代子想：“昨天输给了这小子，今天一定要给他点儿颜色看看。”
　　纪代子以这个为借口决定和豹一并排走。其实她是觉得豹一红红的脸蛋很可爱。可是，没想到豹一就像一个人在走路似的步子迈得很大。原来豹一是在生自己的气，为什么见到纪代子时自己要脸红呢。这样红着脸，想和纪代子并排走也没法走了。
　　纪代子不由得哀求豹一说：
　　“你能不能走慢些啊？”
　　豹一微笑着说：
　　“你走快些不就行了。”
　　他觉得他这句话说得太好了。
　　听了豹一的话，纪代子顿时来了火气，就嘲笑他说：
　　“看样子你连怎样和女孩子一起走路也不懂啊，太粗野了！”
　　听了纪代子的话，豹一脸又红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已经非常习惯和女孩子一起走路了。
　　爱好文学的纪代子心想：“这个少年为了不让我对他的反感变成厌恶，动不动就在脸上放可爱的烟花。”她甚至以为这个少年爱上了她，觉得让他亲口把爱她的心思坦白出来很有意思。于是，她问豹一说：
　　“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豹一被纪代子问得狼狈极了。因为，他事先没有想好该如何回答这样的问话。而且，他也没怎么读这方面的小说，没有可以拿来作参考的词句。当然，他也不会说“对，我喜欢你”。因为他压根儿就不喜欢纪代子。他最讨厌说违心的话。他在嘴里咕哝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想出了“我要是讨厌你，就不和你一起走路了”这么一句话。说罢，他如释重负似的长出了一口气。
　　“你的话说得怪怪的。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是喜欢我吧？”
　　说到“是喜欢我吧”的地方时，纪代子忍不住提高了语速。豹一觉得很为难。既然不喜欢纪代子，就应该对她说“我讨厌你”。但这样说的话，就会把事情全搞砸的。
　　豹一在心里把“喜欢”加上引号后小声说：
　　“喜欢。”
　　听到豹一说喜欢她，纪代子这才原谅了喜欢自己的豹一。
　　可豹一却因为对纪代子说了“喜欢”，觉得再去见纪代子很晦气。正好第二天是星期天，他觉得自己太幸运了，这样就不用去见纪代子了。他曾提醒自己说，在把纪代子弄到手之前，应该每天去见纪代子。星期天，豹一去了千日前。游乐场的地下室里陈列着一具赞岐国＇日本的旧国名之一。相当于今香川县全境。＇某尼姑庵的木乃伊。据说她死时已经有八十二岁了。游乐场宣传说“只有女人才有的乳房及其他部位的痕迹清晰可见。是很好的性教育参考资料”。这样的宣传吸引了豹一，于是他悄悄买了票溜了进去。在豹一的潜意识里，他是厌恶性这方面事物的。而这种对性的厌恶感反而使他产生了破罐子破摔的好奇心。　。　想看书来

青春的反证　第二章　一（6）
当他带着有些自虐的郁闷心情从地下室出来时，没想到迎面碰上了纪代子。豹一顿时脸红了起来，心想：“纪代子肯定发现了他带着变态的好奇心来看木乃伊。”眼睛近视的纪代子发现眼前这个人有些像豹一，就眯起眼来，想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他。但豹一却觉得纪代子是皱起了眉头。肠胃不好的纪代子原本就有舔下唇的习惯。这时，她又舔着嘴唇想：“哎呀，这家伙又脸红了。”看到纪代子的这个表情，豹一再也无法忍受，突然撒腿就跑。
　　豹一认定，让纪代子看到自己这么丢脸的行为，她肯定会讨厌自己的。这让他失去了见纪代子的勇气。于是从第二天开始，他不再去半路上等纪代子了。
　　可是，两三天不见豹一的面，纪代子倒觉得少了些什么。她也不知道在游乐场前面豹一为什么要逃跑。
　　纪代子一直在想：“他为什么要逃跑呢？”这实际上就等于她一天到晚在想豹一。“难道他讨厌我？”这让高傲的纪代子实在无法忍受。心想：“我和他相处得那么好，可他……”
　　将近十来天没见到豹一了。纪代子不得不承认自己显然喜欢上豹一了，心想：“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喜欢上那么个少年呢？……”
　　为了让自己讨厌豹一，纪代子付出了很大的努力。她每天看未婚夫的照片。未婚夫戴着大学的学生帽，很有出息。基本上是个美男子。纪代子以为这样每天看未婚夫的照片，就可以渐渐忘掉豹一。可是，因为每天老看未婚夫那张脸，反而渐渐地厌烦起来。她苛刻地认为未婚夫那张脸是歪的，胡茬子太浓了。豹一倒是脸上才稀稀拉拉地长了几根汗毛的少年。但是，她的未婚夫时常给她写信来。从信中介绍的东京的大学生活的情况看，未婚夫要比豹一有出息得多。
　　过了大约两周，讨厌豹一的念头眼看就要在纪代子的大脑里定型了。一天，在大轨的校园里，纪代子又遇到了豹一。她吃了一惊，不由得脸红起来。
　　她以为豹一是在等她。
　　对豹一，她内心还存有一线希望。希望豹一是因为生病才不来见她的。看到豹一，纪代子想：“看来他果然是生了病才不来见我的。”纪代子脸上禁不住浮出笑容。讨厌豹一的念头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可是，看到纪代子朝自己走来，豹一却感到坏事了，想转身逃跑。其实，豹一害怕再见到纪代子，一直避免到大轨这地方。虽然这里是豹一放学回家要经过的地方，但他基本上都是故意从别的地方绕着走。今天是不小心才从这里路过的。也就是说，他基本上已经把纪代子忘掉了。
　　豹一想马上逃跑。可当他要抬腿逃跑时，他的自尊心像盘踞在他脑子里的蛇一样抬起头来。他想：“如果我现在逃跑了，那么这个耻辱将会折磨我一辈子。我必须挽回这个面子。”这个念头使他勉强放弃了逃跑的念头。不过，他并不清楚怎么做才能为自己挽回面子。他还不至于去和纪代子决斗。他只是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虽然想要挽回面子，却连好好看纪代子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把脸扭到了一边。
　　看到豹一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纪代子感到很生气。但她还是突然走到豹一身旁，用带有抱怨的口气问他说：
　　“你怎么了？为什么不来见我？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