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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意很轻,身体很重-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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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人们背后的琢磨和盘算。
开始的时候我只是个傻子,我一直以为是我做事的能力被看重,才得到了那个炙手可热的位置。上司给我的所有夸奖,也几乎都是针对做事能力的。他的评语是:“能文能武,不可多得。”同事也顺着风夸。夸得我累死都不叫苦。常常是,一件事推到了推不动的时候,就会撂到我手上。别人都知道半路撂过来的是烫手山芋,我却不懂这些常识。我像个傻瓜似的,喜欢在别人无计可施的事情上显摆自己的能耐。
不过,后来我渐渐明白了,我无可替代的真正原因不仅仅在于做事圆熟,更在于脑子里缺了根“做人”的弦。尽管我不得不练习猜测而且猜得日渐精准,但是我能够视而不见;尽管我个性锋利偶尔变得像个刺猬,但是我没有设计人的心机和爱好。我的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可以托付,又容易把握。这一点,令城府深重的人们放心。
对此,机关里的明白人也看得很清楚。一位上司在他的退休送别晚宴上对我说:“你这孩子还真是个书生,这么些年,你竟然没有学会深沉。”平时,没有人会对一个同事说这样的话。只是到他们离开的时候,以后没有什么打交道的机会了,这些被谨慎掩蔽的真心话,才会露个一句半句。
当时,我得到那个位置令人愤愤不平。豹子,你也许想不到,一个高校教师降了两级工资去俯就那个职位,竟然招来那么多的不平。几年之后,郑州市引进一批博士并直接把他们放到副县级官位上的时候,这种愤愤不平曾经在市属机关大面积地蔓延。不是他们嫉妒,豹子,而是因为,他们劳碌、煎熬了许多年,我这样的人一来就攫取一个位置,等于无端加塞儿,等于贬低了他们所受过的劳碌和煎熬。这让谁能够忍受呢?
从死水到漩涡(2)
不过对我而言,那却是一个令人发指的位置。那些虚张声势的忙碌,常常侵占我的中午、晚上、双休日、节假日,把一切余暇几乎榨尽;而复杂浑浊的人际关系,也总会突然纠结到难解难分,把我逼到进退维谷的境地。无论遇到什么,都要隐忍,要三缄其口大装糊涂,还要打点起十分的机敏,以适度、周全的方式去合作。
祝福
节日是人们为自己找的理由。找个理由祝福,找个理由享受,找个理由撇开令人不快的事情。在这样的早晨,我尤其想躲到被窝里,心安理得地睡觉,不理任何事,不理任何人。
一大早还是不得已来到单位。天很冷,冷得有了穿透力。我一杯接一杯喝着热水,为一些零零星星的事情耗着我的休息日。
随时过来应付事情,无论双休日还是深更半夜,似乎天经地义。手机要二十四小时开着,想找我的人能够在任何时候找到我,要求或请求我,去做一些这样那样的事情。有时候异想天开,就想给自己规定一个时间,每天忙十小时,或者十八小时,都可以,但是在此外的时间里,可以让我安静,不理任何人,在自己的空间里待着,睡觉,或者只是躺着,没有电话,没有敲门声,没有什么想法。
属于我的一切,都要一一对付。因为我明白,我并没有被任何人驱使,驱使我的只是我的欲望。
像是一次慌不择路的避难,我发现自己跳出了死水,却投入了漩涡。
那个漩涡无疑是更为强悍、更不容置疑的设置,在它严密周全的体系里,我全部的意义也不外乎轴承或者齿轮之类,是一个关联广泛的部件。因为关联广泛,我需要有足够的耐蚀力,我的位置、转动方向和速度必须额外地合乎秩序的预定,绝不存在自作主张的可能。我的大脑成为一块移动硬盘,在存储和传输的意义上才合乎本分。
这是一种庞大的向下的吸引力,带有势不可挡的逼迫。每一步,都需要谨慎掂量。我被迫不停地算计,但也总是难以预知,接下来一脚落下,是会踩到实地,还是会踩到薄冰或伏雷;是会平安无虞地走过去,还是会陷落到窟窿里,或者被炸得血肉横飞。
一种环境对人性的检验,总是在缓慢的磨损之后。你以为你已经被消耗得那么狠,环境给予的挤对已经越过了极限,以后没有什么更严重的事情了。这时候,最阴险的试探也就该来了。
我开始不得不在一些来历不明的发票上签字。单位的,上司的,上司的朋友在裕达吃了饭,上司的女人买了LV,上司的外甥去了一趟新马泰……形形色色的碎单子交给我签字,已经是家常便饭。渐渐地,那些数字越来越大,事由越来越离谱。我用来签字的左手,常常因为恐惧而隐隐地发抖。
一个下午,我终于说了那句话。
“我没有经手的,就不签了。”
派来送发票的人开始给我暗示,态度不容置疑。
在那个忙碌得令人头晕的下午,面对发票上那个令人胆寒的数字,我就像被导演反复折磨达到了耐受极限的演员,突然之间,所有的掩饰都崩溃了。调入这个单位的初衷在我脑中重现。我不是为了做这些才来的,不是为了合谋作弊,不是为了这个与卑污相贯通的职位,我不是为了这些。
我不唯没有在那张单子上签我的名字,还把奉命给我单子的人刻薄了一顿,抓起水杯砸到了水泥地上,把办公室的门嘭地一下关上,一整个下午再没有理睬任何人。 电子书 分享网站
从死水到漩涡(3)
这个永远不明示规则的角逐场,需要我付出的不仅仅是劳碌和谨慎,而且需要我付出清白——我必须悖逆自己,彻底地悖逆,才能够对付。
演戏也许是容易的,演戏中戏而能逼真,则十分考验人的作假能力。金·凯瑞在《楚门的世界》里,孙红雷在《潜伏》里,演的都是戏中戏。他们之所以演得好是由于他们悟透了其中的假,他们干脆不再作假,他们作真。负负得正,假假得真,戏中戏就是无戏,就是蓦然回首,是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金·凯瑞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在真实的海景小城里生活的俗人,孙红雷把自己变成了城府深重、向往升迁、效忠党国的职员。这貌似本色的真,是过了河的卒子,貌似最老实最不起眼,却可以不动声色地靠近帅营,突然来个逼宫杀。
在表演的谱系里,这被尊为炉火纯青。
在机关,一个人必须费尽心机出演的,正是诚恳、老实、憨傻、没有想法。如果功夫不到家,没有掩饰掉想法,就会令人警惕。令人警惕的人是不厚道的,当然也就是令人嫌恶的。
我第一次令人嫌恶,就是由于拒签那张自己没有经手的巨额发票。
几个月后,我被调到一个职能虚设的业务处室主持工作;一年多后,这个部门在政府机构缩减中被单位列入机构改革撤并处室;我差不多有两年时间几乎闲置。
那位在退休前指出我“是个书生”的上司,在说过那句话之后神神秘秘地问了我一个问题:“知道他为什么跟你过不去吗?”
“知道。”
“你以为仅仅是因为摔了个杯子?”
“还有别的吗?”
“你摔破天都没事,只要你向他认错。他要的就是一哈腰。你认个错,他没准儿还会夸你有个性。这个千把人的单位,哪个人从来不向他认错?也就是你吧。你这个倔孩子,也是真把他气着了。他说,这个人对我们毫无恭敬,不教育教育,她大概不知道什么叫老一。”
我笑。若我可能向他认错也就不会摔那个杯子了。他愿意把自己封为老一我一点意见都没有,但是我没什么错可认,去他妈的老一。
在将近两年相对闲散的时间内,我几乎一上班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伏案静读。我读完了书架上占满三格的法哲学、经济学和社会学原著,重捡外语,连续通过了全国法学通考和外语通考,完成学位论文并通过论文答辩,拿到了法哲学硕士学位,随即准备考博。
我在单位的处境,几乎没有对凌晨提过。看到我在玩命地读研,凌晨扒拉着我那十几本笔记,摇头再摇头。
一个晚上,孩子已经睡了,我从书房走到客厅,就收益率曲线效应涉及的一张函数分析图请教他。
毕业于经济专业的凌晨瞄了一眼,说:“本教授专业方向不是金融,没做过这么精细的研究。”
我讥讽道:“哦,原来经济学研究也流水作业了。”
凌晨反唇相讥:“原来我们的官员也操心起金融问题来了,怎么,央行行长缺位了?”
嗬,无所谓。我知道我有点作,我离开高校到机关,在谁看来都是奔着官帽子去的,既然到了机关却又来摆弄什么坐标分析图,我活该被讥讽。
考研的事在单位引起的反应更饶有意味。由于去外地参加论文答辩而不得不请假,也可能由于别的,总之被单位知道了。
参加论文答辩回来不久,我被命在职工大会上讲法律。在那个单位,所谓讲课,就是借一个壳子推销那些被“老一”圈阅过的词汇,诸如团结啦,稳定啦,形象啦,敬业啦,无私奉献啦,岗位为家啦。敷衍这些对于我来说并非难事。但是,法哲学是我敬重的学问,它修正了我认识世事的角度和方式,借着法哲学去唱颂歌,我绝对张不开口。几番推辞不过,我只得选了一个还可以讲得下去的题目,关于宪法理解,讲了一个小时。。 最好的txt下载网
从死水到漩涡(4)
讲宪法理解,话题当然不可能不涉及民主。
豹子,这话题是我们狭路相逢的媒介。在这个话题上我遇到过很多对手,我遇到过很多不得不偃旗息鼓的对手。我相信过,豹子,我相信如果沿着某个设计完美的途径我们就可以抵达正义。我们有着一样的刚烈,不容贬损的尊严在我们心中矗立,令我们觉得为了捍卫它,所有的艰苦都值得。我正是因此敬重你的努力,你艰苦的努力是不低头的代价。这是一种令我汗颜的质朴和坚决。每当你由于看不惯虚饰和奴性而破口大骂,我都想大喊一声:亲爱的混蛋,我是你的同谋。
几乎毫无悬念,我那次奉命讲课,得到的只是更严重的警惕。那个环境不是容不得我“出错”,而是在孜孜不倦地等着我“出错”。我出了错,“老一”就可以把憋在心里的不爽堂皇正大地释放出来了。由于那次讲课,整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苦读的这个人终于“出错”了。
我讲课的时候喜欢扫视全场。我刚刚讲完第二个要点——宪法与民主政治,就看到服务员把不知道谁传递的纸条交给了上司。我慢悠悠地拿过茶杯喝水,朝那边瞥过去。上司展开纸条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它团起,投进了脚边的纸篓。
我讲完了,上司夸赞一番,然后开始讲话。上司从单位的鸡零狗碎讲到纪律,讲到统一思想统一步调,讲到下级服从上级,讲到“民主不等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民主不等于想影射谁就影射谁”。
散会了,我去了会议厅的卫生间,直到人们全部离开。上司投进纸篓的纸条被我找到了。皱巴巴的纸条上,居然是事先打印好的一句话。特务一样的诡秘和精准的预知,令我肃然起敬:“谁不民主?这纯属借题发挥。”
这小小的纸条,无疑正挠到了上司的痒处。
在那个单位,上司对一个人的看法和态度,很快就会变成绝大多数人的看法和态度。甚至,跟你过从甚密的所谓“铁哥们儿”,也会在这样的风气下毫不迟疑地变节,他们会偷偷摸摸地溜到你办公室,做贼似的替你鸣几句不平,然后向你暗示,若他们以后避讳跟你走近,那一定是出于不得已。他们一个一个地来,有的婉转有的唐突。到了后来,我干脆面带微笑对那些衰人撒泼:“我还有正事要干,请你滚蛋。”
你在这个时候走过来,豹子,你走过来抱住我,你的手在我背上拍掸,似乎我背上落满了灰尘。我闻得见你的气息,你的气息有如低泣。你感到那种悲伤了吗?当我们的道路与梦想南辕北辙,当我们不得不屈从,豹子,你感到那种悲伤了吗?这阴郁无状的悲伤充满了我们的身体,即使在如此深的拥抱里,我们所得的也仅仅是麻醉,是一时的昏迷,豹子。
诋毁本来不值得在意。豹子,在那些论辩中你也曾这样被诋毁,你知道这些都不值得在意,然而,我们的不在意却令诋毁者不快,他们看不到我们哀号就难以收获打击我们的快感。
他们知道我在期待什么,于是,我就被挟持了。起初的手段渐渐成为目的,为达成那个目的而采用的无数的步骤,又一再成为琐琐屑屑的目的。
这是一种滑稽的偏离,就像那只荒唐的猴子,它看见桃子就丢掉玉米,看见西瓜就丢掉桃子,它忘记了自己捡拾的目的只是果腹,到后来,捡拾成了目的。它不断地丢弃又不断地捡拾,成了一个跟自己过不去的傻瓜。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从死水到漩涡(5)
可以多耐烦
我害怕在大雾弥漫的天气被迫出去。我害怕走在路上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我害怕在某种荒唐的事业里无可奈何地耗下去。
手边的记事牌上写得密密麻麻,却没有一件让人平心静气的事。进入一个过程,带着灰尘和厌恶回来,在一行字上面画一道醒目的红线——办完了,仅仅是办完了。那不是我的强大,只是我身上的盔甲。我其实愿意做里面那个软弱一点的自己。我知道不能够对这些事情发问,就习惯了不发问。积聚在心头的沮丧无法按捺的时候,对自己说你要耐烦,一定要耐烦,不断地被打扰也是命运的一部分。
我的心常常回到暗处。抚着冰凉的玻璃,感受往事蔓延而来,像藤条一样缠满了手指。它们在我的手上开花,像零零星星的梦。疼痛总是在原地纠结。想问我是否一直,一直在计较。想说幸福,需要神一样的品格。
在大雾弥漫的街上穿行,我觉得自己心冷如铁。与你相距遥远,遥远得几乎看不见。那时候我就感到了害怕,害怕有一天仅仅留下一些形状,却再也不能感觉到疼,再也不能找回自己。
可以怎样珍爱,可以怎样容忍,可以怎样坚持?面对你,想做出轻松自在的样子,却常常自感不在。
终于结束了。我像那个被无辜打入肖申克的安迪,经过了漫长的隐忍和偷掘,把隐蔽在画报后面的洞穴一寸寸打通。
在听到调离任命的晚上,热爱睡眠的我躺在床上,失眠了。我对自己说,现在你自由了,左手,你自由了。
突然多出那么多时间,原以为我会用来写字,然而事实是,每天早晨起来为孩子做好早餐之后,我就会回到床上睡一个长长的回笼觉。有多久了?我没有睡过这样踏实的觉,似乎从来没有睡足过。现在,能够天天睡一个长长的懒觉,我觉得真的很幸福。
另外的时间,则用了很多来收拾自己。我把那些周武郑王的制服统统打包,束之高阁。买了许多休闲衣服,休闲鞋,休闲的帆布包。开始每晚练一会儿瑜伽,每周六熨烫好一周内需要更换的衣服,出门之前简略地打理头发。
这些本来是一个女人对待自己的起码的好,而我以前,竟没有时间顾及。
豹子,你所喜欢的属于女人的柔软,都是后来诞生的,是在灵感与爱情的眷顾里诞生的。
回头时恍然醒察,也许这种场中竞技的毁坏力不仅仅污染了我的心性,也曾经荼毒了我与凌晨的私人生活。那庸碌的岁月带给我的,是与向往中的人生渐相错失的遗憾;带给他的,则是索然寡味、压迫和薄情。
那样一个忙碌到必须铁甲护身、一年到头不着家的女人,一个被锤炼得隐忍、越来越难以坦诚相见的女人,一个因为坚固的不愉快而满脸阴霾的女人,一定是令男人难以忍受的,只是许久以来,凌晨缺少挣脱的果决。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是常识;只是这个庸常的规律于我,有点小小的讽刺。
狭路相逢(1)
回头时恍然醒察,也许这种场中竞技的毁坏力不仅仅污染了我的心性,也曾经荼毒了我与凌晨的私人生活。那庸碌的岁月带给我的,是与向往中的人生渐相错失的遗憾;带给他的,则是索然寡味、压迫和薄情。狭路相逢在这一生中的所有下午 我不知道哪些门对一张脸关上或我的灵魂从另一个灵魂取走什么。
——塞萨尔《相信望远镜,不相信眼睛》
第一次给我电话,说的是一口土话。他说起我贴在百方论坛的《阴翳》,一组关于日本能乐的随笔,问我可否刊用。
因为贴在百方论坛的文章,该隐所在的朋友圈常常谈起我。该隐从他们的谈论中知道了我,又经由他们知道了我的电话,于是在一个午后打给我。
一口土话的该隐给我的印象是一个企图称赞我但又言不及义的冒失鬼。那种方言我可以听懂,但它的发音很奇怪,尤其是,它气势汹汹的发音与该隐谈论的话题太不匹配,使那些赞美听上去像是嘲弄。
想象一下,用一种短促的充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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