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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孩-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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秃小子已经喊不出话,闭上双眼就等着被咬断脖子。

“砰!砰!”

正这时从村西北方向传出两声枪响,同时也传出母狼那一声尖利的长嗥。顿时,白耳停住了进攻,支棱起双耳谛听着远处的枪声和狼嗥。接着,那枪声和狼嗥再次响起。于是,白耳对爪下秃小子的咽喉没有了丝毫的兴趣,跳开去,毫不犹豫迅速向村西北方向飞跃而去。那矫健的身影在草尖上如蜻蜓点水,白色的耳尖如星光闪动,眨眼间没了踪影。

“是它!是白耳狼——崽!”苏醒过来的秃小子摸着自己脖子跳起来,冲远去的白耳后边喊叫起来。他的裤子已被溢出的屎尿湿了一片。

拣了一条命的他,如一条丧家之犬,向村中狂奔而去。一边提着裤子,一边号丧般地哭喊着,惊飞了路边的鸟和杂草上的蝈蝈。

三

不知是当代医学的奇迹,还是一对不死的精灵,狼孩小龙和老母狼双双“死而复活”。

医生们从狼孩脖子和脑袋里拣出三四粒铁砂子,并又完整地缝合了他的脑壳儿。

那边,兽医们也打开了老母狼的胸腔,往外拣铁砂子。一粒粒小而圆的铁砂子落进瓷盘里时,发出丁丁冬冬的悦耳声响。

“幸亏是普通的猎枪打的,杀伤力不强。”人医和兽医都这样感叹。言外之意,换了别的快枪什么的神仙也救不活他们,因为击中的全是要害部位。

依我的见解,除了人医兽医都尽力、枪砂偏弱之外,最主要原因,应该归功于狼孩和母狼顽强坚韧的生命力以及求生的欲望,还有他们在荒野中练就的无比强健的体魄。总之,上天不准备太早把他们召回去,让他们继续演绎这段悲情故事。

狼孩小龙在特护室病床上,昏迷了好多天。

高干病房隔壁住着一位当地的“高干”,一位云姓副县长。他也对这位享受跟自己同样待遇,甚至在医疗措施和请来的专家等方面都超过自己的“不速之客”颇感兴趣,几度过来探问,好奇地以示关怀,甚至不无醋意地说:“他这是正县长待遇,正处级。”

当小龙睁开眼睛醒来之后,做的头一件事就是两眼滴溜溜乱转,四处看看。接着哼哼唧唧低吼着,往外挣扎。几个人都摁不住。幸亏他流血过多,体力还未完全复原,无法挣脱后逃出去。

“他这是要干什么呀?”医生护士不解地问。

始终守护在门旁的爸爸妈妈不语。

我告诉他们:“小龙在找他的妈妈。”

医生就冲我妈妈说:“他在找你,你过去安慰安慰吧。”

我妈苦笑着过去了,温柔地眼泪汪汪地劝慰和安抚。没有用,狼孩小龙依旧往外挣扎,两眼不时地闪出凶光,野性毕露。

“他不是在找妈妈。”医生判断说。

“他找的是狼妈妈,那只受伤的母狼。”我说。

“啊——”医生护士都提高了嗓门,“他跟母狼比亲妈妈还亲呀?”

“眼下暂时是这样。”我回答,“你们想让他安静下来,还想给他治病做研究的话,最好是——”

“什么?”

“把那只母狼从兽医站搬过来,给他做伴,在这里给它治疗。”我大胆地建议。

“这哪儿成!这里是县人民医院,给人瞧病的地方,哪能让一只母野狼住进来治疗!”医生护士齐声否决我的提议,似乎我提了个愚蠢而不可理喻的建议。

“那就随你们的便吧。”我冷冷地说。

似乎听懂了我的话一样,那狼孩又闹腾起来了。这回他用手拔掉身上所有的管子卡子,还“扑通”一声从床上滚落在地上,张牙舞爪地往外扑奔。弄得那些医生护士手忙脚乱,在爸爸和我的帮助下才擒弄住小龙,医生只好给他打了一针麻醉剂。

也许,小龙太有价值了。

医院后来还真的采纳了我的建议,破例在医院的高干病房挨着狼孩的病床,又加放了一张特意从兽医站借来的动物病床。还请来了兽医站的兽医,为母狼继续在这里治疗。

这一下,这间特殊的“高干病房”可热闹了。

狼孩小龙“呜哇”嗥嚷着扑向老母狼,又是拱又是抓挠,嘴碰嘴鼻碰鼻,好一顿亲热。那种由衷的惊喜之情暴露无遗,围着看的我们这些人都不禁为之动容。母狼被结实的尼龙绳绑着动弹不得,医院为了防止意外,对它采取了预防措施,尽管它还没有伤愈不会伤人。虽然无法动弹,那母狼翕动着嘴鼻,“呼儿、呼儿”亲热地低吟着,又伸出它那粗刷子似的红红舌头,“嚓嚓”地舔着狼孩小龙的脸颊和脖子来。

隔壁的“高干”,那位云姓副县长过来看了看,摇了摇头,说一句:“成何体统!母狼也成了高干!”便背着手回自己病房去了,显然,他心中的不悦和不平已压抑不住了。

过了几天,病房里传出了长长的狼嗥。深更半夜,病人们都进入了梦乡,整个病区和医院阒无声息,那一声声的狼叫就从人们的身旁骤然响起,顿时如利刃刺破耳膜,刺痛心肺,吓得病人们纷纷惊醒,站起,有的赶紧关紧门窗,有的则寻找防身的家伙。

第十四章(4)

老母狼伤势恢复得很快,又浑身捆绑后十分不舒服,加上漫长的黑夜中耐不住寂寞,就一声一声地长嗥起来。

那位从梦中吓醒的云副县长忍无可忍了,连夜叫来医院的院长训斥起来。他浑身哆嗦着,咆哮着:“这里不是动物园!不是野狼窝!这里是给人民看病的人民医院,而这里更是高干病房!你再不把那该死的母狼弄走,我撤了你的职,关了你的医院!”

这一来谁也挡不住了。

捅了娄子又想保官的医院院长,马上叫人给惹事的母狼打了一针麻醉剂,连夜送回了兽医站,也不顾狼孩小龙的嗥哮叫闹了。他们惹不起这位当地的“高干”父母官。

母狼到了兽医站更不安静了,一是看不见了自己的狼孩,二是伤势日益见好,有了精气神儿,于是它不停地发出一声声的狼嚎,搅得那兽医站也不得片刻安宁了。左邻右舍的机关单位和居民纷纷提抗议,叫骂,有的甚至拿石块投砸兽医站的玻璃窗,有个老兵干脆拿出老猎枪闯进来要杀了老母狼。无奈,兽医站只好把老母狼送进了县城南那个破公园的狼笼里,与那只掉毛儿长着狼疮的半死不活的老狼做伴去了。

这边的狼孩小龙失去做伴的母狼,开始时也疯闹过几天。医院只好把他绑起来治疗,实在闹得不行就打麻醉剂,再不行就拿警察用的电棍来电击一下他。这很有效,小龙非常惧怕那个让他浑身激颤的短粗电棍子,医生一举起那玩意儿,他马上就闭上嘴,眼睛里闪出恐惧之色。

爸爸笑说:“等小龙回家后,我也得备一个电棍。”

“那可不好。”我说。

“有啥不好,这东西能拿得住他。”

“当初,你和爷爷也用过鞭子,结果只是更增加了他的仇恨心理。再说,老用那电棍子可能对小龙的心脏和大脑有影响。”

爸爸不吱声了。

过了些时日,爸爸妈妈就回村去了。家里有一大堆事等着他们,农活儿不能耽误,不能这么长时间耗在医院里陪着小龙。反正小龙已经脱离危险,身体正在慢慢恢复,医院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对小龙也不错,治疗也十分认真负责,不用家人太操心。反正我也在县城中学读书,可以常过来看望和照料。

有一天,去医院之前,我先去了一趟县城公园。

还是那样的冷冷清清,门口或站或溜达着几位妇女和老汉。我正准备大摇大摆往里走,一个麻脸老汉拦住了我,喝问:“站住!干什么,干什么?”

“逛公园。”我说。

“买票!”麻脸汉脸一横喝令。

“以前可是不买票的。”

“那是以前,现在不同了。”

“为什么?有什么不同?”我不解地问。

“现在公园里有看头,有了一个稀罕物——老母狼!”

“母狼有什么稀罕的!原来也有一条狼嘛。”

“狼跟狼不一样,这只母狼可是有来头的!它可是用自己狼奶喂养过狼孩的那只母狼!来看它的人多得是,你瞧瞧那边贴的告示吧!”为了让我买票,麻脸老汉不厌其烦地解释起来,又指了指大门上的彩色招贴广告。上边赫然印着老母狼的巨幅彩照,文字说明如下:最后一只大漠母狼,喂养人孩好多年,通人通神的一代狼精,千载难逢的世间奇闻奇狼。我看着差点笑破肚子,敢情老母狼成了他们的摇钱树!这世人一个个都这么精明,不放过任何赚钱的商机。

一问票价,居然十元之贵。我咂舌。

我可不想当这冤大头,那母狼我闭上眼睛都认识它。我原路退回,绕着公园外墙走了一圈,终于发现了一个豁口,于是我便从那里逾墙而入。那口子下边堆着一堆带刺儿的树毛子,就是防人偷入,我小心翼翼地穿过那堆刺儿树毛子,尽管刮破了手臂还有裤腿儿,我还是觉得值。十块钱,我能买一本好看的书,还可换十张肉馅饼,或者买一件假名牌T恤衫。

狼笼那儿,果然人挤人。

闻讯而来的好奇者,把狼笼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我费了好大劲才挤到前边。大狼笼里边,又增搭了一个新窝,显然那是给老母狼特意准备的。那边的旧窝里,依然趴卧着那只长疮的老孤狼,无精打采,对外边人群的吵吵闹闹依然表现出冷漠无兴趣。新窝里的老母狼也正安安静静地躺着,胸口上依旧包扎着绷带,窝里食盆里盛放着丰盛的肉食。那边旧窝老孤狼那儿则食盆空荡,老孤狼不时地抬眼偷窥这边老母狼的肉食,可又不敢过来争抢。显然他们狼有狼道,不轻易侵入别人的领地。

老母狼把头埋在前两腿中间,对嘴边的肉食和外边的喊叫无动于衷,连眼睛也不抬一下。

“老母狼!老母狼!快出来!”儿童们在喊叫。

“老母狼!狼孩怎么样了?”

“老母狼!叫一个!”

“老母狼,这儿有人想给你当狼孩,你要不要?”

大人小孩“哄”地乐了。

笼子里的老母狼张了张发麻的大嘴,又慢慢合上,瞅都不瞅这边的热闹场面。

我默默地看着它,心中不免发酸。难道它就这样在铁笼子里熬过它的残年吗?最后变成那边的老孤狼一样,身上长着狼疮,拖着掉了毛的尾巴,无精打采,无甚欲望,整日浑浑噩噩呆头呆脑地熬日子吗?那可就太悲惨了,对这样一位有过轰轰烈烈的经历的英勇无比的老母狼来说,这太不公平了。

第十四章(5)

我一声叹息。

只听“呼儿”的一声,老母狼拔地而起,从笼中向我这边扑来。它认出了我。我一惊,赶紧往后闪。

老母狼仰脖发出一声长啸。

人们都奇怪地看着我,不解老母狼为什么对我如此亲热。

正在这时,有个公园的管理人员冲我跑来,一边喊:“就是他!没买票跳墙溜进来的!”

我扭头就跑,顾不上母狼了,一边跑一边喊:“老母狼,放心吧,狼孩他在医院挺好的!”

公园的人还是抓住了我,但知道了我是狼孩的哥哥之后,不但没有罚款,反而送给我一瓶矿泉水,解完渴给他们讲讲狼孩和母狼的事情。

我这可是有生以来头一次,沾了狼孩弟弟的光。世道啊,俗。

四

二秃子胡伦带胡家的人在村北一带细细搜索了几遍。他们很是兴师动众,扛枪的扛枪,舞棍的舞棍,呼朋引类,吆五喝六,虚张声势地开进郭家坟地,显然想借机践踏一下坟地,正好被下地的我老叔满达看见,在坟地前拦住了他们。

“你们要干什么?凭啥闯我家坟地?”满达老叔喝问他们。

“闪开!我们要搜白耳狼!”胡伦一瘸一拐地冲老叔喊。

“白耳狼?白耳……它怎么会在这儿?”老叔疑惑。

“就在这儿!我看见的,它还咬我一口差点要了我的命!”二秃子伸出包扎着的小腿说。

“白耳怎么会在我家坟地咬了你?啊,我明白了!”老叔满达的手指一指胡伦的鼻子,嚷嚷开了,“原来是你这小子闯进我家坟地,偷割了我们的坟地草!我正在找这人呢!”

“没……有……不……我……”理屈的二秃子涨红了脸,支吾起来。

胡家有一位岁数大一点的小老头开口说话了:“满达,你也不要这么抓着理儿不放,二秃他割你们坟地草可以赔,可以认错道歉,这是小事,现在杀死那个吃人的白耳狼是大事!”

“说得轻巧,这是小事?我去你们胡家坟上割草,又拉屎又撒尿的,你们干不干?二秃子割完草还在我们坟地上拉了屎撒了尿,这不是糟践我们郭家先人嘛!”

“没……没,我不是有意的,是叫那白耳狼吓出来的……”二秃子红着脸申辩,他身后的那些胡家的人也“哗”地乐了。

老跟在胡家人后面起哄的娘娘腔金宝,在人群中开口说:“割草拉屎的事完了再说,现在抓紧时间追杀那头白耳狼是大事!”

满达老叔冲他一撇嘴:“谁的裤裆没夹紧把你给露出来了!哪儿都有你的份,是不是还想去通辽的疯人院啊?”

“你!”娘娘腔金宝闹得满脸如紫茄子。他得狂犬病,在通辽市整整住了一年多的医院,好不容易病好出院,闲不住的他又瞎掺和起村中的事,难怪老叔数落他。

“你们老说白耳是吃人的恶狼,谁见着它吃人了?啊?”老叔问那些人。

“它就吃了我家老爷子!”二秃子喊。

“你看见白耳吃来着?野外的恶狼多的是!”

“你在袒护那恶狼!”

“我当然为它说话了,它是我侄儿阿木养大的狼狗嘛!你们又没有人证物证来证明我侄儿的白耳吃了人,凭什么要杀它!”老叔的话明显在强词夺理,瞎起哄斗嘴玩。

有人喊道:“别理他!我们大伙儿冲进去,找出那条恶狼!”

“对!咱们先过去!”胡家的人倚仗人多势众,簇拥着要进坟地。

这时,从坟地深处踱出一个人来,背着枪,冲众人威严地说:“站住,你们又想在我家坟地闹出点事,是不是?”

胡家众人顿时愣住了。黑铁塔般矗立在前边的这个人,正是全村人都畏惧三分的“苍狼老孛”郭天虎,我爷爷。

“告诉你们,我在坟地搜索过了,白耳不在里边。夜里又是打枪又是狼叫的,闹腾到天亮,那白耳还能老老实实呆在坟地里吗?而且还叫二秃子撞见过。你们动脑子想一想,那物儿一夜能跑几百里,还在这儿老实等你们过来打它?它也不是呆猫!你们这是又在故意找茬儿想糟踏我们祖坟!你们快给我滚!我家发生的事已经够多的了,你们不要再来烦我,再胡闹我就不客气了!”爷爷义正词严地一顿训斥,又“咔嚓”一声,给猎枪上了子弹。

众人吓得赶紧后退,知道自个儿是无理取闹,谁还敢往前上?都纷纷掉头走人。

“二秃子,先别走,你给我站住!”爷爷喊住正悄悄溜走的二秃子胡伦。

二秃子撒腿就跑。

老叔见状哈哈大笑。

那天傍晚,二秃子胡伦提了两瓶酒几盒罐头点心之类的,走进了毛哈林老爷子的那座挺排场的新宅大院。

进屋就跪下了。

“这是谁呀?”毛哈林老爷子正半躺在炕上新被摞前,照顾他的那个女孩正给他捶背,手里还端着一根挺长的烟袋锅,淡淡烟气从他的嘴角徐徐地往上冒。毛哈林老头儿如今在村里很神气。自从胡喇嘛死后,村里选不出合适的村长,我爸死活不干,毛哈林老头儿只好自己担任了村支书,大小事全由他说了算。别看他身子骨日益不中用了,可心思一点没有退化,算计这算计那的,心里十分清楚。

“我是胡喇嘛的二小子,二秃子胡伦。”二秃子连自己绰号一起禀报。

第十四章(6)

“干什么来啦?”毛哈林依旧不冷不热,阴阳怪气。

“孝敬您老来了。”二秃子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摆放在炕沿上。

“起来吧,现在也不是大过年,跪什么磕什么呀?”老头儿赐坐。

“是,是……”二秃子规规矩矩地把屁股搭在炕沿上。

“送这么多礼,有什么事吗?”

“有点小事,请您老给我做主……”接着,二秃子就把咬死他父亲的白耳狼出现在郭家坟地,而郭家人又不让进坟地打狼的事叙说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要进郭家坟地打狼?”

“是。”

“你保准那白耳狼,还在郭家坟地里吗?”

“说不准,我怀疑它的老窝可能就在里边。”

毛哈林老爷子沉吟起来。这可不是小事,又关系到三姓之斗,牵扯面太大太广,他实在不好马上表态。

“你先回去吧,这事我考虑一下,还要跟天虎老孛商量商量。”二秃子走时,他客气地让二秃子把礼物拿回去,可二秃子没有那么做,毛哈林也没有再强求。不过,毛哈林老头儿冲二秃子身后端详了良久,心里说,这傻小子长成大小伙子了,好好拨弄拨弄,倒是个会发响的玩意儿。郭家的大儿不听使唤,这胡家嫩崽倒也是块不错的材料。

毛哈林老爷子的一双眼睛眯缝起来,从那细缝中闪出两道阴冷的光束。

这老爷子,脑子里又盘算出长期治理锡伯村的新点子。

第十五章(1)

一

每天放学后我就匆匆赶往县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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