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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十一点多钟的时候，我离开了这绿洲广场。

　　我知道后来的社会新闻是这么如实客观地报道我这一段荒唐经历的：亿万富翁自降身价PK流浪汉，拳脚五官齐上阵只为一椅一水一花丛。这新闻的标题一点都不逊色于四大名著的章回小说，更要命的是它没一点肆意虚构和夸大其辞。一花丛也说得没错。为了获得必不可少的信用卡，我在临走时见着没人，偷偷地采摘了一箱子狗尾巴花。

　　一天七十二小时虽然在他较早期的电影剧本里给出了获得信用卡的秘方，但是他从来没想过要去试验一下。当然，我也未必确信。

　　至于为什么要采摘狗尾巴花，那是有案可查的：生命力旺盛的狗尾巴花常常未经栽培就落户谁家的房屋屋顶上，特别是比较低矮的房屋上。在我还是老鼠的时候也曾享受过在屋顶的狗尾巴花下嬉戏的乐趣。不过，现在似乎很少见，特别是在城里，特别是在大城市里。但并不是说就没有。第二天的社会新闻专门报道了一幢五十多层写字楼，一夜之间就变得“杂草丛生”，“由西装换成了裙子”，就是说墙面瓷砖被替换成了狗尾巴花。

　　这自然是我干的。干得不错！我的意思是说没留下后遗症，就是说给墙体减轻了负担，也没损坏楼体的结构。因为写字楼的男女主顾们异常有情趣，觉得在此楼里做作业心情愉快，也觉得脸面有光，而且楼价看涨。法院在量刑的时候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点实际效果，因为在判决书里没有“破坏公物”或者“偷梁换柱”的案情。

　　从“瓷砖”到“磁卡”不仅仅是一念之差，还有天壤之别。但所谓绿色通道，也在于此。而更重要的是，我并不是随意选择墙面瓷砖。根据一天七十二小时的推断，风吹日晒二十年的墙面瓷砖才能做磁卡的材料。我查询了十多条街道，却未发现符合条件的建筑，多半是楼龄正好，却未贴瓷砖。

　　我向寥寥行人打探，但都极为狐疑，不开一口。我终于逮住一个在大街上游荡的艳丽女人打探，但那女人总是以为我在巧妙地关注她的年龄，就胖胖而沉稳的体态语言判断，她看起来至少三十而立，但她说她今夜里就过二十岁生日。我相信了。我为她唱了一句生日歌。后来我发现她在认真听，并且有些吃惊的天真模样，我就很认真地为她唱了一首完整的生日歌，而且混杂着中英文两种语言。她都听懂了。她就笑了，慢慢地笑出声来，还用手捂着嘴，但眼睛显得越发大而闪亮。她笑得我有点不好意思。随后，我就打开箱子，挑选了一棵最大最好的狗尾巴花送给她。她欣然接受了，还冷不防在我的嘴巴上亲了一下。她说谢谢。然后不说声再见拔脚就走。但她没走出去几步远，就把我以为最好的那棵狗尾巴花扔了。我愣站了一刻，想要追过去理论，正要起步时，一只粗糙的大手却钳住了我的肩膀。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二十一　　风中的睡眠　之四
“有恐高症吗？”

　　“没有。”

　　“有高血压吗？”

　　“没有。”

　　“有妄想症吗？”

　　“没有。”

　　“有精神分裂症吗？”

　　“没有。”

　　“有抑郁症吗？”

　　“没有。”

　　“有糖尿病吗？”

　　“没有。”

　　“有跳楼症吗？”

　　“没有。”

　　“有前科吗？”

　　“没有。”

　　“有老婆或老公吗？”

　　“没有。”

　　“有前妻或前夫吗？”

　　“没有。”

　　“有孩子吗？”

　　“没有。”

　　“有私生子吗？”

　　“没有。”

　　“有房子吗？”

　　“没有。”

　　“有家吗？”

　　“没有。”

　　“有电瓶车吗？”

　　“没有。”

　　“有性病吗？”

　　“没有。”

　　“有钱吗？”

　　“没有。”

　　“有身份证吗？”

　　“没有。”

　　“有学历吗？”

　　“没有。”

　　“有工作吗？”

　　“没有。”

　　“有梦想吗？”

　　“没有。”

　　“有想法吗？”

　　“有的。”

　　“招聘墙面瓷砖维修工。五十五层大厦，二十年楼龄，绝非危楼。别跟我谈价钱。明天赴任就职，后天沾花惹草。”

　　一个穿着皱巴巴灰西装的男子是个极少有的老油条级包工头，精明得要死，杀价的时机和手段非常人可测，我料定他是拿女人来付工钱。但是我告诉他，明天早上五十五层大厦就会装修一新，工钱也就免了。包工头自然不信，但是当我象吃饼干那样吃掉一块地面砖时，他有点相信了。他是真有点相信了。他夜里一直躲在大厦附近的树丛里偷看，并用摄像机把我的施工秘密全程*下来。后来还提供给各种媒体披露。而标题就千奇百怪了。譬如有家权威媒体的标题是：沾花惹草被胁迫，亿万富翁当小工。而擅长胡编乱造的媒体的标题之一是：亿万富翁情系高龄女郎，高楼大厦变性花花公子。

　　不过，不管媒体怎么作弄人，我干的可是苦活脏活累活。在二十年的风干之后，能恰到好处派得上用场的墙面瓷砖可是万里挑一啊。而我聊感自豪的是，我是雕刻界的最专业人士，而所用雕刻的精密设备只是我的牙齿而已。但你别指望施工时没有噪音，噪音很刺耳。而保安们一点也不介意，因为我已经对他们预先声明，我是在做赎罪受罚的苦工。但也许保安们正合着某些娱乐媒体的标题解析：亿万富翁无好音，夜半施工作笙箫。就是说亿万富翁好可怜啊，不会正儿八经的一两款乐器消遣，竟然如此闹腾，如此匪夷所思。果真是修养有缺啊。人家爱因斯坦干着剖解宇宙的天大工程，也没耽误拉几把小提琴过瘾，就是说相益得彰。

　　我觉得这样的理解十分靠谱，就是说是正解。

　　我完工离开时，故意经过包工头躲藏的树丛边。不出我所料，那艳丽女人也躲在里面，但我没惊动他们。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二十二　　VIP待遇　之一
24hours全天候自动取款机服务区是夜晚的城市里最光亮的区域。这一点我感受最深，而那感受也最伤最痛。再加上标题党的恣意渲染，就连冤枉死了的一天七十二小时也越发无地自容了。标题党这一回倒没有使那指东说西或者虚真实伪的手法，却是使了一招明捧暗损的计策，讽刺云：绿色通道里的亿万富翁。这标题在不明就里的读者看来实在是没什么明快的恶意，或许以为是亿万富翁在搞慈善。但是，再看一下报道中的又一版块“背景资料链接”吧：

　　申请绿卡必答题

　　“有高血压吗？”

　　“没有。”

　　“有妄想症吗？”

　　“没有。”

　　“有精神分裂症吗？”

　　“没有。”

　　“有抑郁症吗？”

　　“没有。”

　　“有糖尿病吗？”

　　“没有。”

　　“有跳楼症吗？”

　　“没有。”

　　“有前科吗？”

　　“没有。”

　　“有老婆或老公吗？”

　　“没有。”

　　“有前妻或前夫吗？”

　　“没有。”

　　“有孩子吗？”

　　“没有。”

　　“有私生子吗？”

　　“没有。”

　　“有房子吗？”

　　“没有。”

　　“有家吗？”

　　“没有。”

　　“有电瓶车吗？”

　　“没有。”

　　“有性病吗？”

　　“没有。”

　　“有钱吗？”

　　“没有。”

　　“有身份证吗？”

　　“没有。”

　　“有学历吗？”

　　“没有。”

　　“有工作吗？”

　　“没有。”

　　“有梦想吗？”

　　“没有。”

　　“有想法吗？”

　　“有的。”

　　我虽然已经领教过这番对待最弱势群体的拷问，但没想到这竟是申请绿色通道卡的必答题。抑或是那包工头照搬了来折磨我，但也结合聘任工种做了必要的修改，加了一句有没有“恐高症”的问答。实际上原来就这一句就够了，而其余则是那包工头调侃了加上去的，以为有些学问。

　　据说只要按照以上模样一直回答“没有”最后回答“有的”，就可以获得绿卡。有未经证实的报道说，绿卡费用的来源有一半是靠测试费和停车费的收入。

　　幸好在取款时我没再被验证性的要求人机应答。但是我在取款现场却要听着一拨拨持绿卡取款人的一遍遍验证性人机应答，直听得我心发慌，直听得我醒悟绿卡的意义顿失。

　　只是自动取款机最后的答复尚能给人些许无穷的欣慰：

　　“衷心希望有朝一日您能成为我行的VIP客户！”

　　似乎是一个模板，所有的银行都有如此殷切的期望，也仿佛老师对学生的谆谆教诲。

　　但那些持绿卡的取款人都抱以羞涩的一笑。　。　想看书来

二十三　　VIP待遇　之二
恶意取款并非我的本意，而早先我也听说有几个“小人物”被判重刑就是因为恶意取款，即使恶意取款是机器故障引发的。而我倒也并不是明知故犯，或是抱着侥幸心理。我说过恶意取款并非我的本来意愿。

　　我自始至终都是想着走绿色通道的。我按照一天七十二小时剧本里的制作工艺，花了半夜时间和心血，也历经许多风险才制作成功所谓的“绿卡”的。而所谓的“绿卡”其实也不成功，因为即使成功了也只能取出一百元，不可能取出那三百万的巨款来，理应属于轻微犯罪，刑法上最多也不至于重罪，因为我的MT技术几乎不可复制，而动机也几乎足够正派。

　　结果我反而是MT了一天七十二小时的VIP卡，不仅轻松地取出三百万，而且老老实实地享受了一番VIP待遇，尽管所有的银行都否认曾向任何人提供过我所享受的VIP待遇。他们说他们做梦里也没想到过VIP待遇的最高境界，虽然技术上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他们没做出此梦来。

　　现在我是想明白了，我能够MT出一天七十二小时的VIP卡，原因有N个。当然，这也是木四方师傅和我一起分析的。而且，大部分是木四方师傅的分析成果。不过要是分析错了，那也是因为他没上过正规大学，而我就更别提了，只是一个暂时的局内人而已。

　　第一个重要原因是一天七十二小时是一个认真的幻想者。就是说他的幻想可能很一马平川，但他很认真。他牵了一匹瘦马，抑或本来就是一条驴，似乎还没有鞍套、缰绳和鞭子。但他爬上马背，没有一点恐惧，还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饼干来吃，一边哼上几句流行歌曲。而眼睛却很深邃，目光能望出去几十里草地，似乎能看到几十里外有骏马在挑衅着嘶叫狂奔。但他却盯着天边外峰峦叠嶂的大幕。于是，他策马前进了，紧紧地揪着马毛，颠簸的身影渐渐地矫健起来，很快在远处消失。

　　第二个重要原因是一天七十二小时是一个浪漫的经济师。他自以为能够为仙女下凡一般的落魄米斗姑娘写出价值三百万的剧本来。虽说“三百万”并不能单纯理解为爱情价码的数量标准，但可足够显示一个奋发者的信心和目标指数。倒不是有些一相情愿的虚妄企图感动上苍，那呕心沥血冥思苦想施展出来的浪漫主义风格和手段就会异样。

　　第三个重要原因是一天七十二小时是一个真实的虚构狂。他所虚构的制作磁卡的工艺非常实在，同时也非常荒唐。瓷砖、狗尾巴花和蛐蛐都是非常朴素的东西，但要制作出能取钱还能享受VIP待遇的磁卡实属荒唐。不过，实在和荒诞的工艺才能创造实在荒诞的杰作。

　　第四个重要原因是最关键的原因，就是说和我有关。当然并不是我那雕刻专家的身份，而是我的身上拥有一种超乎寻常的电磁场。就象勘探矿藏一样，这是一个重大发现。那个在加油站打不通电话的女子受到捉弄，就是因为信号被我屏蔽。这不是我有意的捉弄和屏蔽，都是无意的，是发现的第一个确凿的佐证。待后来确信了这一发现之后，我和木四方师傅还自告奋勇地成功排除掉一枚威力巨大的遥控炸弹，挫败了一起恐怖袭击事件，挽救了男女老少宝贵的生命。而对我，甚至对于木四方师傅，都可算是将功赎罪吧。

　　其他的原因我就不说了，包括磁卡配美人的传说。

　　另外我再补充一点，如果户头里没额度，有什么卡都没有用。巧合的是一天七十二小时真心沿用了他剧本里虚构的磁卡，并且存款的额度里顺着好几行的分隔号，这才成全了我赎罪之旅的象征意义重大的赎金。

二十四　　VIP待遇　之三
我感觉我的VIP待遇是从我刚离开五十五层大厦的施工现场就开始享受的。我刚上路去找最光亮的地方，就听得后面一辆警车呼啸而至，在我身边戛然而停，然后冲下一名警察，不由分说将我拖上车，也不顾箱子太大，须要放进后备箱，只好挂在车门外，我伸着手抓着。车子猛地启动了，甩得我的手好痛，也不知向哪儿奔。但是坐在我身边控制我的警察立即抱怨说，老兄弟，我们可是不得不出警了，报警电话如潮水般汹涌澎湃，但我们知道你老兄弟是玩着亿万富翁的奇怪乐趣的，你老兄弟的乐趣哪那么多呢！白天也就算了，夜深人静了还那么烘！我说你老兄弟应该省点心了。在广场上睡破椅能有什么乐趣？不担心着凉吗？给站街女唱生日歌，不是让那么多大家闺秀的准嫂子出丑吗？玩攀岩时还玩KTV，没系安全绳吧！看样子你的奇怪乐趣还会上演。但我们警察不想太被动，你老兄弟的剧本里一定有到局里去走一遭的奇怪乐趣吧！

　　我赶紧说我其实没玩什么奇怪的乐趣，我一直在干正事，更没有到局里去的奇怪想法，实际也不具备到局里去的基本要件。我从一大早到现在，想干的事情就一件，就是要取款三百万。而直到此刻，我才具备到银行去取款的基本要件。有磁卡了，密码也记得，就是……我吹起了蛐蛐的口哨。

　　那两个警察马上改变了主意，主要是因为我吹起了蛐蛐的口哨，而他们很快也学会了吹起蛐蛐的口哨，似乎也体验到了亿万富翁的一点乐趣。为了让体验更加透彻透明，他们说愿意开恩，愿意奉陪，就是说这会是可控的乐趣。而我所说的VIP待遇就包括这一愉快的合作。

　　最近的一家银行是ABC银行，我看到了刀叉模样的行标。但警察说那行标是麦穗，是农行的行标。这正合我意。刀叉，麦穗，再加上我的嘹亮的蛐蛐的口哨，岂不是一副田园客栈的风光。可是，立即发现有些意外的纷扰。不是说十几个排队取款的流浪者队没站直，而是一群记者在做报道采访。警察说记者是宣传“绿卡”的，不是冲着亿万富翁的。我不以为然。我也是“绿卡”的持有者。我拎上大箱子，也排上了队。捏着磁卡，听起了“没有”“没有”的验证应答，心理似乎有些紧张和不塌实。记者确实是专题采访的，一个一个问着流浪者的感受。有一个还哭哭啼啼，真是有出息也不大。我也在折磨着如何应答，没准我也会哭哭啼啼的，毕竟我付出了许多心血。而这可是正式采访啊，我也要给大众树立一个正面形象哦。

　　但是很意外，轮到我取款时，记者没对我采访。我说我也有“绿卡”，我有许多感受呢，但记者大人就是不理睬我，据说是记者大人诧异愤怒到极点了，我不配他们采访了。警察就开导我说，记者大人不是冲着亿万富翁的，而且警醒说亿万富翁更要行事谨慎，乐趣更易致人误解。我深以为然，以后基本上就没闹出此类糗事。

　　接着又有意外了。磁卡顺利吞入后，却没有“没有”“没有”的验证应答，直接要输入密码。我吹起蛐蛐的口哨，输入乐谱的数码，果然应验。却有更大的意外。根本没有输入取款金额的机会，取款机的机体就象一扇门的机关，豁然打开，候取槽里的钱款如蛟龙出水，一览无遗。我简直是蒙了，不敢下手，左右顾盼。警察也蒙了，我并没有什么奇怪动作啊。一个警察非常谨慎，要我稍等一下再动手，他说要问问他的老婆，他的老婆就是在银行负责审核发放VIP卡的，却从来没听说过有如此待遇，也许是自动取款机出故障了吧。警察打通了他老婆的电话，但是还没说上几句话，电话就断了，警察被他老婆臭骂了一顿，深更半夜的值班巡逻也就算了，还闷得不行啊，有事请示你们公安局长去。但也得到了至关重要的一句话，VIP待遇就是怎么快捷就怎么办，几百万还不把取款机吐死啊。另一个警察是有些想象力的，他说银行总是诡计多端，或者说创意不断，没准搞促销又出什么狠招。给老婆打电话的警察就说反正我们看紧点，有情况也跑不了，况且亿万富翁也不犯于偷鸡摸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