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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妹万福-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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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大拿灯笼一照,发现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衫褴褛,十分瘦弱,双目闭着,瞧着已经死了的样子。

    张大常年跑在码头调度,什么事没见过,立刻就明白了,勃然大怒,上去一把抓住欲逃的伙计,怒道:“好啊!半夜三更弃尸也就罢了,竟敢弃到我东家码头上,这就跟我见官去!”

    泉州海贸繁荣,满城半数之人靠海吃饭,在海上讨生活,和陆地迥然不同,风险更大,世代下来,慢慢就形成了许多谁也讲不出缘由的迷信和忌讳。譬如码头弃尸就是其中之一。在当地人看来,这是不祥举动,死了的水鬼冤魂不肯离去,会附在停靠于附近的船上作祟,于船主不吉。

    伙计见没法遮瞒了,张大又发怒要去见官,心里害怕,噗通一下跪了下去,苦苦求饶,说这少年在自家船坞做事,也无家人,几月前染病,眼见要死了,管事的把事情报给金老爷,金老爷不想报官生事,一向又嫉妒甄家占了这位置最好的码头,就想出了个主意,命人趁着半夜天黑,把人从甄家码头丢下海里,尸体随潮冲走,不但一干二净,便是鬼魂不散,也和自家无关。

    泉州码头聚集了无数来此讨生活的人,官府虽严令不得私下留用无籍之人,但这不过是一纸空令而已,因工钱低廉,船坞码头反而喜欢雇佣这种外来流民。这少年想必也是其中之一,只是倒霉,生病死了。

    张大哪里肯放,冷笑:“也不怕损了阴德!走!见官去,看你家老爷能说什么!”

    俩伙计恐惧,跪在地上不住求饶,说是被逼行事,和自己无关。

    嘉芙听到动静,下轿过去察看,张大看见了,急忙跑过来:“小娘子莫来!这里腌h!”

    伙计见甄家小姐也在,知道要是被送官了,金老爷怎样是不知道,反正自己两个是少不了要倒霉的,改向她求饶,涕泪交加。

    嘉芙皱眉,瞥了眼地上那人。

    “他没死,我刚看到,仿佛动了一下!”

    檀香忽嚷道。

    张大忙用灯笼照脸,果然,地上那少年的一双眼皮子微微抖了几下,随即慢慢睁开眼睛。

    灯笼光线暗淡,却也照出了双黑白分明的眼,原本想必也是清灵,但大约病的太重,此刻双目犹如蒙了一层昏纱,黯淡无光。

    片刻后,那少年的意识似乎有些清醒回来,目光渐渐聚焦,定定地望着披了件斗篷的嘉芙,一动不动。

    金家伙计见状,松了口气,忙从地上一骨碌爬了起来,一边将那少年胡乱裹回在破草席里,一边道:“我们这就送他回去。马上走,马上走!”

    少年的脸被破草席遮挡了。伙计抬起席筒,急匆匆地走了。

    张大知这两人如此抬回少年,不过是在等他死,然后再找地方处置罢了。但这样的事,太过寻常,只怪少年命不济。想到明日一早东家就要出发,事情既被撞破了,料这两人是万万不敢再回头弃尸于自家码头的,也就作罢,回头请嘉芙回轿。

    嘉芙转身,走了几步,眼前浮现出那少年方才望向自己时眼里流露出的那种目光,脚步不禁微微顿了一下。

    她知道,那是将死之人渴望继续活下去的目光,这其中的绝望和希冀,她感同身受,再清楚不过。

    她回头,再次望了眼那几人的背影,迟疑了下,还是道:“张叔,把这孩子留在咱家船坞吧,请个大夫来给他瞧病,要是能瞧好最好,死了的话,就把他埋了。”

    张大一愣,随即明白了,小娘子这是动了恻隐之心,不忍看那少年活活等死。

    甄家船坞里雇佣做事的人至少数百,也不在乎多一个,小娘子既开口了,他自然无不遵,点头道:“小娘子心善积德,小的这就遵命。”说罢上去几步,朝那俩伙计喝了一声,命将人速速抬到甄家船坞。

    俩伙计只是奉了管事的命出来抛尸,没想到中途出了这岔子,正暗呼倒霉,忽见张大愿接手,松了口气,立刻将人飞快地抬了回来,一边不住奉承,一边撒开了腿地往甄家船坞去。张大叫随从跟上去处理事情,自己护送小娘子回了甄家。

    此时已是子时,嘉芙问了声门房,得知哥哥甄耀庭还没回。

    哥哥从前倒不是没有过夜不归宿,但明天一早就要出门了,何况前世的这夜,嘉芙记得他并没出这样的事,也不知道到底去了哪里,心中牵挂,加上心思重重,下半夜就没怎么睡着,第二天清早,早早起了身,刚梳妆完毕,换好出行的衣裳,就听院子里传来一阵塔塔作响的脚步声,门咣当一声被人推开,扭头,见哥哥一脚跨了进来,身上还是昨天的那套衣裳,便知他一夜未归,迎了上去,刚要问他去了哪里,却见他变戏法地从身后拿出一只盒子,献宝似地双手托了过来,兴冲冲地道:“妹妹,快猜,盒子里是什么?”

    盒子是用整段的沉香木所刻,上面镶嵌了云贝和宝石,精美华丽,光是这盒,就价钱不菲。

    嘉芙看了一眼,皱眉:“哥哥,你昨晚去了哪里?怎不说一声,娘担心的很!”

    甄耀庭摆了摆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等下跟你说!你快猜!”

    嘉芙不猜,转身不理他,甄耀庭急了,自己打开盒子嚷道:“紫鲛珠,这可是紫鲛珠项链!我追了一夜才买回的宝贝,送给你的!”

    嘉芙转头,惊讶地看着盒子里的那条项链:“你从哪里买的?”

    甄耀庭得意洋洋,把经过说了一遍。

    原来昨日他随了张大在码头忙碌时,忽听人议论,说有个波斯来的胡商,手里有条传说中用紫鲛珠串成的项链,听说泉州巨富遍地,本想来此高价而沽,却一直没遇到合适的买家,今天就要走了。

    妹妹明日就要北上待嫁了,从西山寺刚回来的那几天却撞了邪,有些不吉,甄耀庭虽喜好厮混,但对这个妹妹却很是爱怜,又想起昨日自己被母亲训话时教导,说妹妹嫁入裴家,虽说风光,但往后想必少不了各种辛苦,要他学好,给妹妹争气,当时他唯唯诺诺点头答应,其实转个身,也就忘了,此刻听到紫鲛珠三字,那几人又不停议论这宝贝的稀罕之处,心里立刻就起了买下送给她的念头,问了那波斯人的落脚之地,知他住在藩人聚居的藩坊里,当即匆匆赶了过去,到了却找不到人,打听了下,才得知那波斯人见无买主,大失所望,今早已经动身走了。

    甄耀庭一心想要买下项链,问了波斯人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昨晚才终于在驿站里让他追到了人,那波斯人起先还不肯卖了,他越不肯出,甄耀庭就越想买下,出了高价,磨了许久,到了最后,终于逼迫那波斯人出了手,他拿了宝贝连夜赶回,今早方才到的家,顾不得赶路疲劳,先跑来妹妹这里献宝。

    嘉芙吃惊不已。没想到哥哥昨晚竟是为了这事才夜不归宿。看了眼项链,见是一串紫色珍珠,就知这是赝品了。

    上辈子在皇宫里,她曾见过番邦使者进献给章皇后的紫鲛珠。

    紫鲛珠名字带了紫,其实颜色并非紫色,而是粉红,只是对着日光,转为深紫,故而得了这名。因为稀罕,千金难求,皇后得了后,当时还特意召嘉芙去她那里欣赏,说她要是喜欢,就转赐给她。

    嘉芙怎敢要,当时叩首婉拒,回来想到自己父亲,还伤感了许久,故而印象深刻。

    “我给你戴起来!妹妹你有了紫鲛珠,日后必定顺顺遂遂,平安富贵!”

    甄耀庭拿出项链,高兴地道。

    这珠串子个个有小拇指大,难得的圆滚滚,莹润无暇,颜色也少见,自然是好东西,但却不是紫鲛珠。

    嘉芙心知哥哥入了那波斯人的套。看到他一脸疲倦,双目却兴奋发光的样子,心里感动不已,原本不忍戳破他的兴奋,但想到他是甄家家业的继承者,要是总这么浑浑噩噩容易轻信人,日后怕还要吃亏,迟疑了下,就道:“哥哥,你被骗了,这不是紫鲛珠。我听见过的人说,紫鲛珠是因在日光下幻为紫色才得的名字,并非自带紫色。”

    甄耀庭一愣,睁大眼睛盯着项链,脸色大变,怒道:“好啊,龟孙子竟敢骗我!我这就叫人去追,要是抓到了,非打断他骨头不可!”匆匆出去吩咐了人,回来还是怒气冲冲,一把抓起项链扔在地上,抬脚就要踩。

    嘉芙急忙阻拦,捡起道:“哥哥,那人想必知道你的名声。这珠子价高,他卖不出去,这才故意引你去买,此刻人必是追不到了。在我看来,这是哥哥你的心意,虽不是鲛珠,却胜过鲛珠。买了回来也是缘分。只是哥哥,往后你做事前,记得多想想,或者先和管事们商量,不要再这样轻信别人,免得又上当受骗。”

    甄耀庭原本一肚子的气,恨不得把这东西踩碎了才解气,听嘉芙这么一说,火气立刻就消了,摸了摸头,嘿嘿笑道:“我知道了。祖母和祖母的教训,我都记着呢。这回是急了些,怕赶不上你出嫁,一不留神被人骗了,往后我定会多留心眼的。”

    嘉芙想起前世自己被太后下令钉入棺材前,她最后留下的那句话,知自己死后,哥哥的下场必定也是凄惨。这辈子,更是坚定了要改变命运的念头。于是自己戴上项链,到了镜子前,照了一照,回头笑道:“谢谢哥哥,我很是喜欢。”

    孟氏得知儿子昨夜一宿未归,竟是为了妹妹去买项链,抱怨了几句,也就作罢。因所有行装,昨日都已经上了船,一早,领了一双儿女去向老太太辞了行,一行人便出门到了码头,登上了船。

    檀香临走前,特特给了昨日那王婆子一匣的冻龙脑,里有双十枚,取十全十美之意,说是小娘子的吩咐,让她拿去给女儿添妆。王婆子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不过一句话,小娘子竟就上了心,惊喜万分,千恩万谢,满口好话:“小娘子此番上京,必定顺风顺水,心想事成,嫁得如意郎君,命里富贵双全!”

5、第 5 章

    这趟北上,出发前虽已预留出足够的路上日子,但为确保能赶上下月裴家老夫人的六十大寿,一路行程还是安排的颇为紧凑,从泉州港出发,走近海航线,过福州,等入江南,便转入内陆运河,继而直抵京城。

    还在数月之前,宋家夫人就派了两个心腹婆子来到泉州甄家,此番一道返京。

    宋家虽是裴家的姻亲,但甄家嫁女,他家怎又会派人同行,这说起来,还有一番掌故。

    宋家女儿从前嫁给裴家长房次子裴修祉,几年前病去了,留下个儿子,乳名全哥儿。宋夫人膝下只这一个嫡亲女儿,女儿不幸去后,伤心不已,对全哥儿疼惜如命。

    风水轮流转。少帝没了,顺安王做了皇帝后,宋家因拥戴之功得皇帝重用,这两年地位扶摇而上,权势逼人,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便是卫国公府的落败。

    卫国公府的裴老夫人,这几年已经深居简出,不大管事了。长子卫国公多年前去世,二老爷挂个闲职,一边是煊赫新贵,一边是没落世族,宋家难免渐渐自大,于礼节处开始怠慢,宋夫人常来卫国公府看全哥儿,每次过来,架势十足,就差呼奴唤婢了,辛夫人心里不满,但儿子还要指望这前岳家的提携,故只能忍气吞声,笑脸应对。

    儿子丧妻后,辛夫人便张罗起他的续弦之事,但如今的裴家,大不如前,新帝对裴家的不喜,明眼之人,哪个看不出来?京城里的得势人家,谁肯把女儿嫁来,何况还是做个继室。

    辛夫人挑来拣去,最后把目光落在了甄家上头。

    甄家因与二房孟氏的亲戚关系,早年起就有走动,除了门庭不够,其余条件,如今看来,再适合不过,儿子对甄家那个女儿也是满意,若能娶进门,虽对仕途无大助力,但甄家有钱,恰是卫国公府现在的急需,实在就只剩个空架子了,要维持外头好看,年年亏空,何况,低娶高嫁,以自家如今的景况,与其娶个要自己看她脸色的儿媳,还不如娶甄家女儿进门,毕竟,裴家再不济,国公府的身份摆在那里,甄家再有钱,也要承仰自家鼻息。

    辛夫人盘算着亲事,自然瞒不住宋家。宋夫人虽对前女婿再娶感到不快,但她手再长,也管不到这事,打听了下甄家,确定这甄家女儿将来难对自己外孙有所不利,也就默认了下来,又听了人劝,提出认嘉芙做干女儿,给她抬个身份,既是对甄家的笼络,也算是给裴家卖了个人情。

    宋夫人纡尊降贵要认嘉芙做干女儿,甄家自是要感恩戴德的,这才有了这俩婆子的此次南下。二人都是宋夫人的心腹,其中那个叶嬷嬷还是宋夫人的乳母。两个月前到了泉州后,便狐假虎威摆起架子,“教导”嘉芙女戒女训。

    孟夫人自己出身于官宦之家,父亲也曾做过地方大员,于这些岂会不懂?在孟夫人眼里,女儿的样貌品性,哪点比不上京城那些世族闺秀?知宋夫人不过是在借机立威,好让自家女儿明白,日后即便嫁了过去,也休想压原配一头罢了。心里不快,面上却不敢表露,反而把这俩婆子当菩萨似的贡起来,每天好吃好喝招待。

    这趟北上,船上除了带着为裴老夫人预备的寿礼,另给宋夫人也备了一份厚礼,犀角、象齿、翡翠,珠玑,另有绸缎,香料,无不是顶级宝货,至于这俩婆子,上船后就安排住进上好的舱房,派丫头服侍,不敢有半点怠慢。

    出来几天,这日,船行到福建,风浪微大,那叶婆子本不会坐船,来的时候,就受了些苦楚,这趟回去,又晕船不适了,嘉芙听闻,亲自去探望,进去,见她脑门上贴了个狗皮膏药,躺在那里,嘴唇发白,两眼直愣愣的,叫了声嬷嬷,面露关切之色,坐到近前,拉住叶婆子的手,垂泪道:“全是为了我的缘故,才叫嬷嬷你吃苦了,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宁可这苦受在我的身上才好。”

    叶嬷嬷吃下去的鱼肉刚刚全吐了出来,呕的黄胆水都出来,有气没力地道:“小娘子知道我的不易就好。实在是为了你好,我才大老远地来了南方,遭的那个罪,我这辈子加起来都抵不过了。”

    嘉芙不住地自责,说了许多的好话,临走起身道:“嬷嬷你好生休息,我不扰你了,吃什么喝什么,尽管吩咐丫头,船上都有。我不懂事,又没见过世面,等嬷嬷身体好了,我还盼着多教我一些道理呢。”

    叶婆子见她态度谦卑,处处以自己为大,心里满意,鼻孔里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嘉芙也不以为意,叮嘱自家派来的小丫头好好服侍嬷嬷,嘱完起身,一不小心,荷包掉到了地上,口子原本就没系牢,一下松开,里面掉出来一只黄符。

    身上配着寺庙求的吉符,原本再寻常不过,但嘉芙却仿佛有些慌张,见东西掉出来了,忙弯腰捡了起来,又迅速背过身,塞回荷包里,紧紧地攥在手心,这才转头,若无其事地告了声罪,出了舱房。

    叶婆子眼睛何等尖利,虽说晕船晕的人都起不来了,但嘉芙掉出来的那个黄符和反常的举止,哪里逃得过她的眼睛。

    她这趟不辞劳苦南下,除了立威,另外肩负重任,那就是替宋夫人暗中观察甄家女儿,看她是否另藏心机。先前嘉芙一直唯唯诺诺,瞧着就没主心骨,加上娘家地位这个软肋,这样的女子,即便嫁入裴家,当了全哥的后母,日后料也兴不出什么幺蛾子,叶婆子原本已经放心了,但此刻却又起了疑窦,盯着她的背影出了舱房,便叫甄家丫头出去,唤来自己带出的丫头素馨,低声耳语几句,素馨点头,便跟了出去。

    孟夫人恰也来探望叶嬷嬷,在走道遇到出来的嘉芙,嘉芙道:“嬷嬷刚睡下,娘不必再去扰她了。”

    孟夫人知女儿刚去看过,便点头道:“也好,那娘晚些再来看她。”

    嘉芙微微转头,眼角余光瞥见素馨在后头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装作没看见,挽住孟夫人的胳膊,引她到了一处舷窗前,母女凭窗把话。

    孟夫人觉得女儿有些反常,笑道:“怎的了?可是有话要说?”

    嘉芙收了笑脸,稍稍提高声音,道:“娘,前头就是福明岛,明日便可到。我听说岛上有个观音寺,我想去拜一拜。”

    观音寺里大士慈悲,名声在外,虽要渡海半日才到,但每日都有善男信女登岛,或是许愿,或是还愿,每年逢了香会期,更有无数妇女结伴渡海前去观音殿烧香膜拜,多为求子,传说极是灵验,孟夫人也听说过,忽听女儿开口,一怔,随即明白了。

    她对准女婿裴修祉是满意的,但每每想到女儿进门就有一个继子等着,打听到那孩子有些顽皮,宋家夫人又厉害,心里就愁烦,私心里盼着女儿过门后,能顺利地早早生下自己的儿子,有助早日站稳脚跟。既要路过,女儿又这么说了,怎有不答应的道理?道:“也好,娘去说一声,明日咱们停靠福明岛,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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