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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边娇-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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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薄湛眼角一缩,攥紧了她的胳膊说:“你再有办法我也不放心让你与她共处一室。”
  “不是还有你在么?”
  卫茉翘了翘嘴唇,把薄湛的手从臂上拂下来然后牵着他往王府内部走去,动作一气呵成,薄湛竟阻挡不及,脑子亦似停摆一般,再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昔日煜王府虽装潢朴素,却有种文雅之韵,如今院内布满了暗卫,甲刃参杂其中,冷肃而萧瑟,一路行往深处,背后汗意渐消。
  来到周慧居住之处,卫茉若无其事地向前走,陡然一个回身点了薄湛的麻穴,随后头也不回地踏进了房内,徒留薄湛一个人站在烈日之下气得七窍生烟,几乎将她背影瞪穿。
  门扉一张一合,夹带着暖风拂过珠帘,悦耳叮咛声中卫茉穿过月门来到周慧的面前,看着她缓缓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憔悴苍白的脸和微带诧异的目光。
  “怎么是你?”她眼珠一动,落在卫茉圆滚滚的肚子上,倏地嗤笑出声,“云怀当真是无人可用了,竟派你来套我的话,不怕我癫狂起来伤了薄湛的种?”
  卫茉清泠一笑,启唇道:“谁伤谁也未可知。”
  周慧一愣,忽见卫茉眼中厉光乍泄,似罗刹附体,她尚未反应过来,卫茉两指疾出,细白葱甲自她眼前划过,腰间似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须臾之后,腹部陡然钝痛起来,似庙童撞钟,一下又一下,极有规律。
  “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只不过点了你一个小小的穴道。”卫茉戾气稍敛,拧身坐在五足内卷红木凳上,娇容一派云淡风轻,“一炷香之内不解开,云煜的最后一点血脉恐怕就要消失了。”
  “你——”周慧咬紧银牙,一脸痛恨之色,随后痛楚再度袭来,她眼角一抽,猛地扣紧了桌角,长甲齐根折断,划出刺耳的响声。
  卫茉轻轻地揉了揉肚子,似在安抚因此受惊的孩儿,面色却无丝毫波动,风刀雪刃般的嗓音划过周慧耳帘。
  “时间不多,我们就开门见山罢,云煜与御史案究竟有何关联?”
  “又是御史案……”周慧眼中泛起惊疑,转瞬又被痛色掩盖,却强抑着问道,“一个两个都来问这御史案,欧晏清究竟与你们靖国侯府有何关系?”
  “他是我父亲。”
  如此干脆的一句话震得周慧半天都说不出话来,抬眼望去,卫茉仍低头抚摸着肚子,眉眼如月,粉唇轻抿,一袭海水般的丝裙拢在身上,更显得端静柔和,与她所言所做却形成了两个极端,周慧只觉浑身浸冰,指尖忍不住发抖。
  “你……你难道是……”
  “我是欧汝知。”
  周慧猛然僵住,犹如晴天霹雳一般,直到腹中抽痛才将她的神智拉回来,半伏在桌案上喘了几口气才颤声道:“难怪当初没找到你的尸体……”
  “我的确是死了。”卫茉抬头看她,红唇浅弯,却无一丝暖意,甚至还带着些幽魅,“只不过魂魄又附在了卫茉身上,死而复生了。”
  周慧身子一搐,厉声道:“放肆!你竟敢拿这些怪力乱神之事来——呃啊!”
  腹中绞痛一次甚过一次,她已然坐不稳,手软脚软地滑到了地上,捂着肚子不停低声呻。吟,卫茉却仿若不见,悠悠道:“不然你以为我是如何识破煜王的奸计的?还是多亏了含烟,她与那个在断崖上袭击我的人使毒手法几乎一模一样……”
  闻言,周慧顿时见鬼似地盯着她,瞳孔溢出无限惊恐,抖着唇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不过那个女刺客手段可比含烟狠多了。”卫茉撑着腰站起来,缓步走近周慧,雪白的指尖在她胸腹各点一下,然后冷幽幽地说,“她在这两个地方各捅了我一剑,皆穿身而过,血喷涌得到处都是,把一整片雪地都染红了……”
  “啊——啊!别再说了!”周慧放声尖叫。
  卫茉容色骤冷,狠狠地钳住了她的下巴,寒声道:“这就怕了?我半夜可还没来敲过你煜王府的门!你若再不说实话,我便教你至死不得安生!”
  “我说,我说!你放过我,放过我的孩儿,求你了!”周慧涕泗横流,一手按着肚子一手攥着卫茉的袖子,浑身抖如筛糠,裙下渐现血色。
  卫茉紧抿着唇,一掌挥开她的手,然后解了她的穴道,她腹中痛楚立消,整个人大汗涔涔地瘫倒在案旁,惊魂未定。
  此刻外厅突然传来了门闩碎裂的声音,下一秒薄湛已闪至跟前,眼睛发直地瞧着这一幕,双臂后知后觉地缠上了卫茉腰间,发觉她肚子坚硬如石,心顿时吊到了半空中。
  “茉茉,碰到哪儿了?要不要紧?”
  卫茉没说话,目光如箭,似淬了毒一般扎向周慧,周慧抖了抖,额上汗涌如瀑,终是耐不住这迫人的厉芒,颤声道:“当初是云煜差人将欧宇轩和九公主引到深宫,故意让他们看见骆谦和蒋贵妃偷情,意在借御史台之力除掉云齐,可云齐动作更快,转眼便将所有知情之人除了个干净……云煜后来得知云齐有意拉拢你,怕瞿陵关的兵马落在他手里,便派人在半路狙杀你……”
  话到此为止,周慧没有再说下去,后面的事情无须再提。
  卫茉身子晃了晃,圈在她腰后的长臂陡然僵硬如铁,身侧的呼吸声亦微微一滞,她掀眸看向薄湛,轻声道:“带我回去吧。”
  薄湛双臂一横将她抱起,大步迈出了房间。
  登上王府门前的马车,薄湛弯身把卫茉放在了软榻上,手探至她腹底,仍是硬邦邦的,他喉结滚动几下,才要开口便听见她轻唤道:“相公。”
  “我在。”他沉沉地应了声,眸中忧色涌动。
  “过两日你陪我回山居……给爹娘上炷香吧。”
  “好。”他飞快答应,一手撑在她身侧,一手抚上了她的粉颊,轻缓摩挲,温情安抚。

  ☆、喜获麟儿

  天都城的夏天来得快去得也快,九月刚冒了个头,炎热的气息便已随着秋风逝去了,留下一地金黄的落叶向人们昭告着又到了收获的季节了。
  三个月以来,云怀在张钧宜的建议下起用了许多新人,在朝堂上逐渐培养出一支属于自己的势力,一扫之前束手束脚的状态,大举推行变革,朝野上下蔚然成风。
  薄湛和霍骁作为他的左膀右臂分别接管了京畿大营和刑部,好不容易处置完叛军和逆臣,之后立刻成为了第一批变革的军政重地,俗话说万事开头难,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不仅要把这一步走完还要走得漂亮,可见背负的压力有多大,早出晚归三餐不继已是家常便饭。
  算算日子,薄湛已经三天没跟卫茉说上话了。
  其实若换作是别人他必不会如此拼命,可这江山现在是云怀的,无论作为兄弟还是作为臣子他都必须要竭尽全力,这样才不负兄弟之谊,患难之情。
  卫茉对此也非常理解,让他放手去做,家中诸事一律不去叨扰他,哪怕是薄玉媱给她投毒这样的大事都被她极力掩盖住了,倒是老夫人反应很大,不仅把薄玉媱赶去了别庄,还把跟了她几十年的嬷嬷派过来盯着卫茉的饮食,生怕出了岔子。
  她这么大张旗鼓一弄,原本不紧张的都开始紧张了,喻氏专登请了一个手法老练的稳婆来给卫茉看胎位,薄玉致则整天游走于天都城的各大药铺之中,但凡有灵药一概收入囊中,不消半个月就花了几万两银子,卫茉不得已,只能搬出尤织当救兵,在她一番训导之后众人终于都消停了。
  安歇了几日,宫中忽然来了密诏,卫茉看后就乘着马车进宫了,因有尤织跟着,老夫人她们也就没有阻拦。
  马车经过宫门时并没有停顿,笔直地驶向了南液池,想是云怀都吩咐好了,只是密诏中没有说明是何事,卫茉不由得揣测了一阵,尚未想出头绪来,南液池已经到了,小太监跑过来将马凳放好,尤织率先下了车,正要回身去扶卫茉,身后忽然响起了雅润的男声。
  “退下罢,朕来。”
  一只大掌切开水色帘幕伸到了卫茉面前,大拇指上的龙纹扳指格外显眼,让人想忽略他的身份都难,就在一帮子宫女太监都瞠目结舌的时候卫茉坦然搭上了那只手,然后小心翼翼地下了马车。
  “臣妾参见皇上。”
  固然受他青目,大庭广众之下,礼不可废。
  云怀深知卫茉的脾性,微一扬手挥退了所有人,然后托着她起身道:“好了,人都下去了,莫要再行虚礼。”
  “皇上就是再让我行礼我也行不动了。”
  卫茉捧着肚子轻轻一笑,双颊粉晕立现,还渗着细小的汗粒,云怀连忙扶她坐到池边的软椅上,又执壶倒了一杯温水给她。
  “到月底就差不多该生了罢?”
  “嗯。”卫茉点了点头,垂眸望向那鼓胀的弧度,唇边笑意渐增,“总算要卸货了,这一步两喘的日子我可过够了。”
  云怀也笑了,话中带着怜惜:“今天跑这一趟辛苦你了,我本不想如此,但深思熟虑之后觉得这件东西还是亲自交到你手里的好。”
  “什么东西?”卫茉疑惑地问道。
  云怀打了个响指,总管太监刘进立刻躬着身子从游廊那头走过来了,手里捧着一卷明黄,檀香木作轴,黑丝缎扎紧,才到身前,清幽的香味立马飘了过来,盈盈不散。
  “着云麾将军欧汝知接旨——”
  刘进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念了个开头,尖嗓已是刻意压低,卫茉却陡地一凛,不敢置信地看向云怀,云怀始终漾着温和的笑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让她无须忧心,她抿了抿粉唇,起身跪在了地上。
  “御史台首吏欧晏清在朝二十载为国为民,焚膏继晷,乃当世之鸿儒,奈何被冠以通敌之名,清誉尽毁,家败人亡,经其女欧汝知重诉冤情,并晓以刑部重查此案,朕方知其冤滔天,而今当复其清名,缅其忠烈,故追封为礼国公,钦此!”
  卫茉怔了怔,眼底霎时水雾弥漫。
  他竟用这种方法成全了她所有无法实现的念想!
  刘进微微拢手,笑呵呵地说:“将军,莫要糟蹋了皇上的一片心意,快快接旨吧。”
  卫茉抖了抖罗袖,随着白嫩的双手一齐举到了胸前,然后冲着云怀的方向深深伏低,行了个标准的跪拜礼,贴着那冰凉的石砖,她的心却是沸腾无比。
  “臣欧汝知代家父叩谢皇上圣恩!”
  云怀没有拦着她,因为他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以欧汝知的身份出现了,过了此刻她将永远变成卫茉,再也没有回返的一天,想到这,他托起她的手肘,将她拉到身前缓声低语。
  “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明日的朝议上,为欧御史正名的圣旨会如期出现,却不再是这一张,你明白吗?”
  “臣明白。”卫茉弯唇而笑,眸底尚有水光,却是一派平静释然,“皇上对臣这般好,臣怎能教皇上为难,这圣旨的每字每句臣都记住了,但请皇上将其毁去吧。”
  留着这种东西让有心人看见了绝对会带来无穷无尽的后患,她不能害了云怀。
  “好。”
  云怀淡淡挥手,明黄色的绸布立刻被付之一炬,随着袅袅青烟逐渐化为灰烬,卫茉看着却不觉得失落,心里反而被感动塞得满满当当,无法言喻。
  “为你洗刷污名的折子也已拟好了,明日自会一并列入议事。”云怀停顿了下,突然卖起了关子,“猜猜是谁拟的?”
  看着他那狡黠泛光的眼神,卫茉一刹了悟,眉眼瞬时生动了起来。
  “是侯爷?”
  云怀朗声大笑,顺带着调侃道:“正是,靖国侯要为他魂牵梦萦的‘老情人’正名,我可是拦都拦不住啊。”
  卫茉轻剜他一眼,道:“皇上可真是……”
  话未说完,卫茉腹中猛地一抽,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往下坠去,旋即整个花心至大腿根都开始发麻,还带着轻微的酸痛,她不由自主地攥住了云怀的锦袍,而他亦察觉到了她的异样,长臂倏地从腰后圈过来,稳稳地撑住了她。
  “茉茉,怎么了?”
  “我……站不住……”
  卫茉轻轻吐出这几个字,神色无甚变化,身子却一点一滴地软了下去,云怀见状立刻收紧了手臂,同时扬声急吼道:“把尤织叫进来!”
  尤织正在廊外只候,听见宫女急传,心知多半出了事,于是拔腿就往里面跑,到了池边果然看见卫茉瘫软地倚着云怀,娇容微微发白,就在她走到跟前的一刹那,极细的噗声传来,卫茉的宫裙瞬间湿了一大半,脚下青砖亦被水液染透。
  云怀眸中星子瞬间裂开,迸出细微火花,如数投向尤织:“不是还有半个月才生吗?怎会突然发动?”
  尤织一时也答不上来,只捉过卫茉的手腕认真把着脉,卫茉见他二人皆一脸凝重,反而开起了玩笑:“怕是他着急出来要替我谢恩呢……”
  “别说话了,省点力气。”云怀紧张又无奈,抱起她就往最近的宫殿走去,同时吩咐刘进,“速速派人去京畿大营召靖国侯进宫!”
  刘进应声,转头就开始布置任务,出宫传讯的、准备产具的、找太医和稳婆的个个不落,宫人们霎时散开,像沸腾的岩浆一般奔向四方。
  进了殿,云怀一脚踹开房门,然后把卫茉放在床上,床褥很快就被稀淡的血水浸透,且有加深的趋势,而产具和稳婆仍不见踪影,云怀急火燎心,饱含愠怒的声音一传千里,震得外殿的宫人们浑身发颤。
  “朕看你们都不想要脑袋了!”
  宫女急急忙忙地端来热水和帕子,又在床尾支起了帐子,随后便僵杵在一边不动了,卫茉此时已经开始了阵痛,整个腹部如鼓在擂,从里到外震得生疼,好不容易等到痛消的间隔,她勉力抬手推了推云怀。
  “皇上,你别为难他们……”
  他初初登基,偌大的后宫女人都没一个,要这些奴才们临时把生产器具准备齐全自然是为难了些,何况那宫女垂首僵立在那儿显然是等着过来伺候她,只是碍于她的身份,不好当着云怀的面做那些事罢了。
  云怀被她手心冰凉的汗液一激,理智如数回笼,深吸一口气,抚了抚她的发丝才道:“我去外殿等着,你别害怕。”
  卫茉颔首,勉强扯出一缕浅笑,道:“等侯爷来了……让他莫急,一会儿就好……”
  “好。”云怀沉声应了,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随后迈开大步掀帘而出。
  宫女们这才敢上前为她宽衣,一并在她身下垫上干净软和的白布,唯独捧着软木塞和悬绳的宫女在旁迟迟不动,一脸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见状,尤织毫不犹豫地拿来软木塞放进卫茉手里,道:“这个留下,绳子撤了吧。”
  “是。”宫女如蒙大赦,低眉敛首地退下了。
  尤织转过身趴到了床尾,细细检查之后抬起头对卫茉说:“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开了八指了,看来这孩子是个疼人的。”
  卫茉又忍过一波疼痛,平喘了几口气才抬眼看她,语声温淡:“又要麻烦你陪我闯关了……”
  尤织挑眉,冲殿外扬了扬下巴说:“真正陪你闯关的还没到呢!”
  “他怕是……已经被我吓坏了……”卫茉溢出一丝苦笑,旋即面色一僵,难耐地弓起身子长声□□,下腹似被生生撕裂,连骨头的缝隙都被磨得剧痛不已,让她心魂俱散,尤织下意识低头看了眼,面庞倏地划过一抹亮色。
  “开全了!可以用力了!”
  一个时辰后。
  薄湛风驰电掣地赶到了宫中,途中连马都没下,直接冲到了殿前,进门就看见云怀背着手在原地徘徊,他霎时浑身僵硬,连行礼都嫌吃力。
  云怀听见背后有动静,扭头一看发现是薄湛,脚下步子顿时停住,想了半天不知该说什么,便把卫茉嘱托的那句话扔了出来:“茉茉让你别着急,一会儿就好。”
  什么叫别着急,什么叫一会儿就好,又不是出门买菜!
  薄湛脸色一时黑一时白,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不由自主地撑在案几上,手指抖动的幅度连几步之外的云怀都看得一清二楚,才要出口劝慰,内室陡然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
  “生了!靖国侯夫人生了!”
  两人面面相觑,从僵直转变成生动的喜悦,似云霞又似焰火,灿烂无比。
  云怀放声笑道:“哈哈哈!这丫头,还真是一会儿就生了!”
  薄湛似被解了穴道,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了内室,放眼梭巡一阵,忽地定格在右前方那个苍白虚弱的身影上,哑声喊道:“茉茉!”
  卫茉缓缓掀开身侧的襁褓,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然后抬起冲薄湛笑了笑,娇声道:“怎么办,不是你喜爱的女儿呢……”
  薄湛哪还管得着是男孩还是女孩,迅速迈至床边将她拢进了怀里,仿佛劫后重生似地呢喃道:“你没事就好。”
  卫茉眨了眨灵动的双眸,在他耳畔轻语:“怎么会,说了要同你好好过一辈子的。”
  “是,好好过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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