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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头盟-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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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李隆基见怀中的女子转醒,惊喜莫名。
“陛下!”冷冷一声高喊,如附骨之蛆一般,几个领兵的将领竟是追到后山。
李隆基狠狠一怔,半晌,终是怒吼出声,“滚!”
微微侧目,扬玉环看到了跪于李隆基身后的几个将领,为首一个手中所捧的,便是刚刚那一纸未得签名的圣旨。
“陛下……签了吧……”双唇泛着青紫,杨玉环吃力地开口。
狠狠惊住,李隆基咬牙,摇头。
“签了吧……求你……”哀哀地恳求,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求你,三郎……”
“陛下!”身后,是虎视眈眈。
为什么容不下她?为什么!只是一个女人而已!倾国的罪名如何要由她来扛?
食指指尖突然感觉一丝刺痛,李隆基微微一惊,低头看向玉环,却见她正张口咬下。
血的腥味在口中流转,杨玉环有些困难地仰头,笑出一些泪来,“三郎……”
正在惊愕间,却见一直站于一旁的宦官高力士不知何时拿了那纸圣旨走上前。
双手握着那被咬破的食指,杨玉环按着他的手,在那圣旨上按下一道血印,“陛下准奏。”
有些低弱的声音在这样空寂的后山静静地响起,四周一片死寂。
连刚刚几个凶神恶煞一般的将军都微微惊住。
那个面色苍白,唇角犹染一丝血迹的女子,此时,笑靥如花。
“娘娘……”握着手中染了血印的圣旨,一旁的高力士忍不住落下泪来。
“以陛下之血,来换玉环垂死之命,陛下不欠玉环……”刚刚那一举,仿佛耗尽了她全身之力,她靠在李隆基怀中,轻喘,“天下百姓,王者之尊,陛下所背负的,是不得已,白首之约,来生再续吧……”
来生?
仰头望着风雨欲来的天空,眼中是一片血红,李隆基将怀中的女子拥住,紧紧拥住……用尽了全身力气。
被夺去了最后一丝空气,没有一丝挣扎,玉环终是被紧紧圈在那熟悉的怀抱中,意识渐渐游离开来。
“娘娘啊……”高力士尖着嗓子高喊起来,一下子跪倒在地。他只是一个宦官,他的职责只是侍奉圣上,只要一切是为了皇上安好,他都会去做,纵然他明白眼前这个女子比起那些自视为男子汉大丈夫的须眉男儿更为了不起……
那一声惊呼让李隆基微微怔住,他松开手,怀中的女子已是气息全无。
轻轻抚过她略略有些凌乱的青丝,他自怀中取出裹在丝帕中的金步摇,替她挽起长发,将那金步摇缓缓插入她的如云的鬓发间。
“下一世,下下一世,朕都会记得……我们的白头之盟……”将脸颊轻轻贴在那冰凉的素颜之上,他终是轻喃。
积蓄了半个月的大雨,终于倾盆而下。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
——唐 白居易《长恨歌》
蓬莱仙子
海上有仙山,名曰蓬莱。
蓬莱山在虚无飘渺之境,有楼阁玲珑,有五色彩云,有绰约仙子……
恍惚间,杨玉环仿佛看到了那处仙境。
“仙子。”不知何时,她的身后站了一名青衫男子和一名紫衣女子,两人容貌都十分的漂亮,漂亮得有些不真实。
“我死了么?”杨玉环微微皱眉,“你们又是谁?”
“我们是仙子您的侍者,我们来迎仙子回岛。”青衫男子微笑着开口,面容温和如玉。
“仙子?回岛?”杨玉环皱眉不解,却又心有挂牵,回首下望人寰处,倾盆大雨中,那一身黄袍的男子紧紧护着怀中冰冷的尸身,跪坐于地,如失了魂魄一般……
她的三郎……
紫衣女子却是嘻嘻一笑,食指与中指相触,冷不丁轻轻一弹,一团五色彩光便飞面而来,轻轻洒落在玉环身上。
“紫瑶!”轻呼一声,青衫男子来不及阻止,却见那团彩光已是渐渐淡开。
“青蝉紫瑶,好久不见。”只半晌,她便睁开了被彩光笼罩的双眼,眼中恢复了清明,她看着眼前的的青衫男子与紫衣女子,微笑。
“玉真姐姐!”那紫衣女子开心地欢呼一声,飞身上前,握住了玉真的手,欢喜异常。
杨玉环已死,自这一刻起,她摆脱了沦回,重新位列仙班,她是玉真,居于蓬莱宫的仙子玉真。
“回去吧。”没有再说什么,青蝉道,只是眉目间,隐隐有着担忧。
紫瑶一手挽着玉真,一手牵着青蝉,驾着五色祥云,三人离开这乱世红尘。
脑中有一瞬的空白,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记忆,但却始终是什么都无法想起。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
话分两头,杨玉环自缢于马嵬坡之后,那些遂了心愿的将士们便个个如龙似虎,英勇异常,而安禄山史思明大概气数也已用尽,最后关头,他们竟然起了内讧,于是,几乎没有费什么气力,大唐将士很快夺回了自己的江山。
只是经此一役,唐玄宗完全丧失了民心,太子在长安被拥立为王,史称唐肃宗……而此后,李隆基只能以太上皇的身份被肃宗接回长安……
失去了此生最爱的女子,李隆基心力交瘁,了无生趣,也无力再为自己争回些什么,而对于这此生权力的种种,在杨玉环自缢于马嵬坡之后,他也是再也提不起任何的兴致。
只是,再回长安,景物依旧,人事全非……
想当初,他曾与玉环一起编排《霓裳羽衣曲》,可如今,梨园弟子皆已是两鬓斑白……太液池中的芙蓉,未央宫里的垂柳,一切的一切都已沾染了玉环的气息,它们仿佛都有了生命一般,看到它们,李隆基心中便满是酸楚,自古多情空余恨,玉环会恨他吗?恨他李隆基枉为天子,却无法保住自己心爱的女人,恨他为了大唐王朝默许将士们将她逼上绝路,恨他的无能,恨他的无情,恨他的自私……昨宵红绡帐中卧鸳鸯,今日黄土垄中埋白骨,他的玉环啊,她能不恨么?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倘若不恨,为何自她离去之后,从不曾与他梦里来相见,她可知,失去了她,他生不如死……
烛光渐渐暗了下去,一旁也已是两鬓斑白的高力士蹒跚着上前,颤巍巍地挑了挑灯芯,烛光闪了一下,豁然亮了起来。
“太上皇,时间不早了,该安寝了。”高力士凑近了玄宗,哑着嗓子说着。
“现在也只剩下你陪我了。”散开发辫,看着如染了寒霜的一般的白发,李隆基凄楚地笑了一下,无力半卧在床榻上,他果真老了……
如今已然白头,只是……佳人何在?
“太上皇,今日又来了一名道士,他说能找着贵妃娘娘的魂魄……”高力士扬高了嗓子,似是盼望着这个消息能让他的主子高兴起来。
“轰他走!”李隆基满面怒色,“这些年这些骗吃骗喝之徒还少么?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啊……”,他喃喃的说着,面色凄然。
高力士见他主子如此,禁不住滴下了混浊的泪来,转身走出殿去。
“罢了……”身后,李隆基长叹一声,“让他进来吧……,有些希望总是好的,夜太长了,让他进来吧……”
高力士脚步顿了顿,抽噎着答应了一声,步出殿外去。
殿外,一片夜茫茫……
流星飞过,玉真半躺于云榻之中,望着天空中牛郎和织女两颗星遥遥相对,不知为何,心里竟是渐觉酸楚。
牛郎与织女只得七夕相见,一则仙凡相恋的悲剧,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得一天相见,余下的时间,又该是如何的煎熬?如何的痛彻心扉?饶是如此苦痛,牛郎和织女为何还要继续?身处在那个尘世里人人向往的仙镜乐土,织女却又是为了什么被羁绊了心,是月老牵错了红线?还是她一心恋慕红尘?
“仙子。”青蝉的声音温和淡然,缓缓自身后响起。
玉真起身,回头微笑地看向青蝉,“青蝉,你说牛郎织女为什么要相爱?”
微微一怔,青蝉快速地掩去难得的表情,摇头,“青蝉不知。”
“我也不甚明白,只是不知为何,心居然会痛。”淡笑一声,玉真缓缓摇头。
“玉环……”太宇苍茫,恍惚间,只听得有人声声轻唤,似叹息一般,催人心肝。
谁在唤她?微怔,玉真四下张望,天地间,茫茫一片,不见来人。
“仙子?”青蝉见她茫然四顾,不由得上前扶住她,“怎么了?”
“有人在叫我。”失去了一贯的雍容平和,玉真微微有些失态。
“谁人叫你?”有些惊讶,青蝉隐隐觉得不安,自紫瑶从瑶池之畔私取忘忧草施于玉真之身,便洗去了她尘世的所有记忆,只是那原本便是逆天之事,如今怕是……
“不知道,但我知道是在唤我。”心口疼痛莫名,玉真终是失去了意识。
奈何桥还是如往常一般凄冷,游魂的呻吟也如往常一般凄厉,迷蒙间,她飘飘然来到孟婆身旁,看到一个黄袍男子,面色哀凄。
“喝吧。”一碗黑稠的汤,孟婆伸手递上。
不停地四下环顾,那黄袍男子不知在寻些什么,只是他们似乎都看不见她。
“不用看了,前尘已逝,死者已矣,纵使佳人在抱,金玉满堂,纵使权倾天下,万人之上,如今都已是前尘往事了。”一身黑色的斗蓬,孟婆的声音冰凉彻骨。
望着那黄袍男子,玉真的心开始隐隐作痛,只是却遍寻不着那痛的源头。
“喝了这汤,我还能记得前生的诺言么?”略略迟疑,那黄袍男子犹不死心地问道。
“人都死了,还要记得诺言作什么,喝吧。”孟婆开口,声音淡淡的。
“那个诺言很重要,真的很重要,什么都无所谓,我不能忘了那个诺言!”那黄袍男子急道,面色仓皇。
黑袖轻扬,那黑稠的汤便尽数倒入那男子口中,一滴不剩。
“奈何桥,孟婆汤,谁人能够不过?”冰冷的声音,一直冷彻入骨。
“白……” 喝了孟婆汤,那黄袍男子一脸茫然,半晌,蓦然吐出一个字。
玉真微微一怔,心里一阵抽痛。
“白……头盟……”终于,三个字缓缓自他煞白的唇间吐出。
孟婆也禁不住微微一愣,半晌,只低低一句,“孽缘。”
心仿佛被刨开一般疼痛,玉真愣愣地飘浮在空气中,看着那黄袍男子,记忆汹涌而来……
她本是蓬莱岛上的一名仙子,法号玉真。紫瑶与青蝉都是岛中的侍者,与她情同手足。他们终日无忧无虑地在岛上过着逍遥无忧的日子。
那一日,她瞒着青蝉紫瑶私下凡尘,却恋上了一名凡间男子。王母知悉此事,自然震怒,罚她下世沦回,生生世世永受情劫之苦。从此她便陪她所爱的那名男子一直沦回、相遇、相恋,但却永远无法相守。
王母怜她,允诺只要她能悔过,恢复自己的仙家记忆,忘去尘世之想,便可免去沦回之苦,情劫之痛,并能重返仙界,位列仙班。
只是……即使她知道沦回有多苦,情劫有多痛,但只要能有一日可与她所爱的人幸福地在一起,即使她知道那幸福只是暂时的,即使她知道她永远都无法与他相守,她也不悔,无论有多苦,无论有多痛,她都不悔!
织女,也是这么想的吧?
……
“大胆紫瑶,竟敢私取忘忧草!”王母的怒斥猛地传来。
待玉真醒来之时,才发现自己竟是双手被缚,跪于大殿之上。
“求王母怜悯。”紫瑶跪于地上,低声哀告,“紫瑶看着姐姐一直为情所苦,我却无能为力,真的好心痛,每次到最后,她苦苦的爱恋都只能换得满身满心的伤痕,我真的看不下去了。”说着,紫瑶眼中落下晶莹的泪来。
“玉真,你私恋凡尘,不守天庭法度,你可知罪?”王母的声音再度响起。
玉真缓缓抬头,看向高坐于大殿云端之上的王母,“玉真知罪。”
青蝉紫瑶皆是一愣,回头望她。
“紫瑶所为,皆是不忍玉真受苦,请王母将玉真贬下凡尘,重堕沦回。”以额抵地,玉真淡淡开口。
只有这样,才能再遇见他吧。
没有人听见,王母的叹息。
再堕沦回
大清
“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夕阳下,一座气派不凡的府门前,一个梳着漂亮发髻大约八九岁的女孩儿扬着稚气未脱的声音抑扬顿挫地朗诵着。
而此时,这女孩儿正坐在府门前的大理石台阶上。
女孩儿身旁,一直站着一名青衣少年,那少年双目澄澈,眉清目秀,模样十分俊美。
“阿诺,我说得对吗?”女孩抬起头来,看向那青衣少年。
青衣少年闻言怔了一下。
这一世,她还是逃不过那宿命的情劫吗?
“阿诺?”女孩见修诺又在发呆,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格格,我……”修诺正想说些什么,身后的朱漆大门忽然开了,一个发须皆白的老管家走了出来。
“爹。”修诺恭敬地低下头。他是青蝉,蓬莱岛上的侍者,但他现在只是修诺,孤儿修诺。眼前这个慈眉善目的老管家收养了他,虽然他明白,他留在这儿的原因只是为了玉真,为了这个为情执着的仙子。虽然他明白,为了那份情,这一世她注定又将历尽一切的磨难,但他却没有资格多说什么,因为他也是一样执着,所以,他注定万劫不复。
“嗯”,老管家点了点头,随即看向一旁的女孩,“格格,时候不早了,今天老爷怕是又不回来了,您先进去吧,福晋正找您呢。”老管家说着,扶起了坐在地上的女孩儿。
“我要等阿玛回来。”女孩微微皱眉,嘟起了红润润的嘴儿,小小的脸上满是固执。
老管家叹了口气,只得站在一旁陪着女孩一起等,小主子虽然年幼,固执的脾气可是一点都不含糊。
“刘叔,阿玛怎么还不回来啊。”女孩儿等了又等,终于忍不住看向站在她身旁的老管家。
老管家闻言抬头望了望天,天边最后一抹夕阳也已消失在西方,可老爷却还没有回来。自从上回打战负伤回来,老爷的身体便是一日不如一日,可不知为何,最近老爷却是频频外出,似乎一点都不爱惜自己虚弱的身体,这不,今天又是这样,到了现在还不见老爷回来。
“格格,您先进屋吧,老爷今天许是不回来了。”刘叔暗暗叹了口气,劝道。
“我不要!”被称为格格的女孩倔强地甩了甩头,阿玛身体不好,还常常这么晚回家,为此,额娘暗地里不知掉了多少的眼泪,她一定要等到阿玛回来才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女孩咬着下唇依旧站在府门前望着阿玛回来的方向。
好久好久,刘叔才看到一顶软轿乘着夜色缓缓而来,这老管家不由得松了口气,幸好老爷回来了,要不然,还不知格格和福晋会怎样呢。
“咳咳咳……”,软轿停在了府门前,轿门打开,一个苍白瘦弱的的中年男子缓缓下了轿。
“阿玛。”女孩松开了已被咬得有些苍白的下唇,扯开一抹甜笑,低低地唤。
“馥儿?”靠着身旁的侍卫,病弱的亲王有些吃惊地抬头,“咳咳咳……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他望着站在台阶上有些倔强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慈爱地微笑着,心中却有着丝丝的歉疚。最终,他还是会伤了他的福晋,伤了他这最宠爱的的女儿吧。
见阿玛又咳了起来,馥儿格格忙跑上前扶着他,“阿玛,快些进屋吧,额娘等了你很久了。”
陵亲王握着女儿的手刚想说些什么,一股腥甜的感觉却突然涌上喉头。
“阿玛!”馥儿大惊失色,看着他口中涌出殷红的血。
一阵慌乱,侍卫们忙扶起他们的主子进了府,不一会儿御医便匆匆赶来了,自从那一战陵亲王负伤回来,皇太后慈禧便特地下了恩旨,让宫中御医专门为他调养身子。
陵亲王无力地倚着玉枕,他身旁,一直站着位美貌的福晋,那福晋一直微笑着,脸上竟是没有半丝泪痕。
“咳咳咳,绯儿,别担心,我没事……”,陵亲王用力地咳着,看着福晋故作坚强的样子,心中疼痛难忍,欲言又止。
“王爷……”,福晋望着自己的夫君,心中满是酸楚,曾几何时,他的夫君是那样的意气纷发,却如何会病成如今这般模样啊!
“别担心,咳咳咳……绯儿,我有话与你说”,陵亲王看着这个为自己日益憔悴的女子,却忽然发现自己开不了口。
“是,王爷您说,绯儿听着。”福晋顺从地答应着,微笑看向王爷。
看着福晋努力微笑,故作坚强的样子,陵亲王心中一阵绞痛。
“我……”,陵亲王刚想开口,刘叔却突然进来了。
“王爷,外面有一女子带着一个小女孩要求见王爷,说……”,刘叔看了一眼福晋,欲言又止。
闻言,陵亲王本就苍白的脸颊更是白得可怕。
“说什么?”福晋皱了皱眉。
刘叔没有回话,只是有些尴尬地看向倚靠在床头的陵亲王。
“让她进来吧。”陵亲王忽然开口,打破了一室死寂。
不一会儿,刘叔带进了一满脸泪痕的清丽女子,那女子手中牵着一名大约五六岁的可爱女孩。
“王爷!”那女子带着哭腔走向床边,却在见到冷着脸儿站在床头的美貌福晋后,止住了脚步。
一屋子人就这么僵在了原地,谁也没有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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