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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清-第6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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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头道:“季翁所言甚是。我读《汉书》,前汉将星璀璨,但真正晓得经济之道、能为国家通盘筹划的,不过一个半:一个赵充国,半个冯奉世。”

    左宗棠轻轻一拍桌子,喜动颜色,大声说道:“贝子高见!后将军上《屯田奏》,嗯,‘臣所将吏士马牛食,月用粮谷十九万九千六百三十斛,盐千六百九十三斛,茭藁二十五万二百八十六石。难久不解,徭役不息。’”

    赵充国生前的职位是后将军,死后谥壮侯。他给宣帝的《屯田奏》。不是文字华丽的“名篇”。里面还有许多中国文人向来不感兴趣的数字。但左宗棠居然随口就背了出来,这份本事,关卓凡可是没有。他不由心下佩服,“左骡子”目高于顶,不是没有道理的!

    其余几位军机相互以目,亦不禁微微骇然。

    左宗棠背得愈加起劲:“‘……愿罢骑兵,留驰刑应募,及淮阳、汝南步兵与吏士私从者。合凡万二百八十一人,用谷二万七千三百六十三斛,盐三百八斛’——区划如此明白,哪里是寻常武人做得到的?非胸中有绝大丘壑不能为!”

    左宗棠说到这儿,关卓凡对这个左季高,真正始有惺惺相惜之感了!他笑道:“赵充国确乎不是寻常武人,他可是做过水衡都尉的。”

    水衡都尉掌上林苑,兼保管皇室财务、铸钱、造船、治水等事,算是皇帝的私人钱袋子。同时,前汉时候。国家制度还比较粗疏,财政收支上面。皇家和政府分得并不是很清楚,皇帝既花政府的钱,政府也花皇帝的钱,所以水衡都尉的兼职里边,还包括了今天的户部、工部的部分职能。

    总之,这个岗位,要求主事者有经济头脑,能把账算明白、算通透。

    左宗棠微愕,然后皱了眉,抬起头,是仔细回想的样子,片刻,眉头舒展开来,脸上的表情已是又惊又喜,说道:“正是如此,贝子见得深——宗棠佩服!”

    佩服关卓凡的,不仅左宗棠,其他几位军机听着,亦是颇为震动。他们几个,是没有一个能见得到这一层的。许庚身想起了自己说过,“逸轩,你大约不读史”,不由背上冒汗。

    前汉宣帝时候的羌乱,朝中的主流意见,以辛武贤为代表,是仿卫、霍故事,“赍三十日粮,分兵并出”,遂行扫荡,唯赵充国反对。

    赵充国的策略:一,彼时金城、湟中谷贱,一斛不过八钱,他建议朝廷在当地大肆收购,既可用最低的成本充实己方的军粮——如果从关内转运,所费会十数乃至数十倍之多;同时,这一招又绝了羌人的粮路,“羌人不敢动矣”。

    二,屯田,步步为营,一点点向羌人蚕食。

    几经讨论,宣帝最终以赵充国建议为主,羌乱不久即平。

    左宗棠背诵的这两段,前者、后者所费,相差十几倍之多,原因在于,前者行卫、霍故事,要用骑兵;后者屯田,以步兵为主。

    冷兵器时代,农耕政权训练、使用骑兵,成本是异常惊人的,不但十数倍、数十倍于步兵,和游牧政权相比,所费之别,更是天上地下。历史上,中原农耕政权对抗北方游牧政权,之所以备尝艰难,根本原因就是战争成本过高,而非某些人脑补出来的“中国人文而弱,打不过野蛮人”云云。

    打仗就是打后勤,国力为战争根本,奇谋妙计比起银子铜钱,不过扯淡。

    能够以战争成本为出点发,从战略思路到战役布置,通盘绸缪,而且施行农业社会最缺乏的“数目字管理”——甚至精确到了个位数,这个赵充国,难道是穿越来的?

    关卓凡认为,赵充国是冷兵器时代真正的军事“范本”。所谓“范本”,是普通人可以学的:普通人学不来的,就不能做“范本”。

    比如,单就军事技术而言,赵充国还达不到霍去病那样的高度,但小霍是天才,属于开外挂人物,他的战场感觉,茫茫瀚海、漫天黄沙之中,精准捕捉敌踪的能力,不是一般人学得来的。所以,霍去病虽然更牛,却不足为法。换个人照小霍那么个打法,非全军覆没不可。

    但像赵充国那样算账,理论上是谁都可以的,区别在于有没有这个意识,算不算得明白而已。

    除此之外,赵充国“常以远斥候为务,行必为战备,止必坚营垒,尤能持重,爱士卒,先计而后战”——这简直是冷兵器时代战备教科书,这几条做全了,即便对手是小霍、岳飞,也不见得就输。

    关卓凡以为,《汉书》收录的,赵充国就屯田一事上的三个奏章,是中**事史上最重要的文献之一,完全可以比肩《孙子兵法》、《纪效新书》等经典,可惜,原时空的论者,大大地疏忽掉了。

    左宗棠讲得兴起,从赵翁孙讲到班定远,从两汉讲到隋唐,然后大谈本朝事迹,圣祖三征准格尔,高宗“十大武功”之平准、平回,等等。到了后来,连关卓凡都插不进嘴去,整间屋子,就听左宗棠一个人高谈阔论,犹如“演讲”。他中气又足,嗓门又大,几个大军机,听得脑仁都疼了。

    最后,左宗棠终于耐不住,老脾气发作,开始大骂李鸿章和淮军。

    关卓凡精神一振,心想,左宗棠的这个“爱好”,野史轶闻流传一百几十年,原来是真的耶!

    其余几人,恭王含笑不言,宝洌Ш凸刈糠惨谎谴笥行宋兜囊馑迹茇圭⑿砀砹礁觯闶呛蟊玻缓盟凳裁矗挥形南楹竦莱种兀醪煌住U飧龀『媳暇咕喽荚冢猩桃檎碌囊馕叮皇谴看獾呐笥阉轿睿笞谔墓セ骼詈枵鹿酰鋈ィ腥嘶嵋晕⒃谧蟆⒗钪洌兴�

    于是瞅个空子,文祥笑着向左宗棠说道:“季翁,我猜你明天一早,必是要去拜会潘伯寅的。”

    左宗棠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说道:“是,我要好好谢一谢潘伯寅那句,‘国家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

    恭王和关卓凡两人,微微交换了个眼色。

    文祥微笑说道:“潘伯寅酷嗜金石,陕西地面,颇富此物,季翁此次西征,如果能够给潘伯寅带回几件碑版鼎盂,所谓‘宝剑赠英雄’,必是佳话一段。”

    左宗棠眼睛一亮,说道:“博翁见教的是!”

    文祥这么打了一番岔,终于把左宗棠骂李鸿章的话头止住了。

    宴罢茶叙之后,夜色已浓,先送了左宗棠走,然后客人们纷纷告辞。这顿晚饭,是恭王府厨下精心整治的满汉全席,但几位客人没有一位真正吃饱了,都是“听饱”的。回到家里,各人还要再寻充饥之物。

    “左季高话当饭”,虽令人哭笑不得,倒也成了一件官场轶谈。

    *(未完待续。。)
第一零七章 公义私情,如此而已
    第二天一早,左宗棠果然来拜潘祖荫了。

    这是左、潘的第一次见面。这两个人,才是真叫“神交已久”。

    自咸丰八年,即1858年,樊燮参案迄今已七年,每年“三节两寿”,左宗棠都会致送给潘祖荫一份极丰厚的礼金。潘祖荫本来就是世家公子出身,加上左宗棠年年厚馈,愈加名士风流,日子过得极其潇洒。

    昨晚已有军机章京来传消息,请他今日不必入直,就在家里等着左宗棠好了。潘祖荫早已受了关卓凡的请托,自然一口承应。

    左宗棠一见潘祖荫,便跪了下去。一位一等伯爵在自己面前下跪,吓了潘祖荫一大跳,连忙也跪了下去,连称“当不起,当不起!”

    待左宗棠的材官搀起潘祖荫,潘家的听差搀起左宗棠,左宗棠正色说道:“寅翁!我今日一拜,拜的是你的那两句话。”随即扯开了大嗓门,念戏词般地说道:“‘国家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

    潘祖荫似笑非笑地说道:“季翁,这两句话,不是我说的。”

    *

    左宗棠在潘祖荫家没有盘桓太久,回到贤良寺后,先给顺天府和大兴县各派了张帖子。午饭过后没过久,未到末正时分,顺天府尹和大兴知县两个,亲自带了衙役仪仗,过来替左爵帅办差。

    左宗棠拱手说道:“两位老兄辛苦,来日左某亲自登门致谢。”

    顺天府尹和大兴知县两个,连声逊谢。都说此乃份内之事。不敢劳爵帅挂心。

    于是顺天府和大兴县开道。浩浩荡荡,后面陕甘总督衙门的材官,举着几块硕大的朱红高脚牌,上边泥金宋字,“大清一等恪靖伯”,“钦命督办陕甘军务”,“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使陕甘总督部堂”,“赏戴双眼花翎”。还有一块左宗棠最不喜欢的“道光十二年壬辰科湖南乡试中式”——仅是一个举人,但没法子,按朝廷的规矩,也得摆出来。

    “顶马”和“跟马”的头上,竟然都是红顶子,个个翎顶辉煌,前呼后拥着一顶八人抬绿呢大轿。

    排场如此之阔,声势如此煊赫,左宗棠要去拜访的,是郭嵩焘。

    到了郭府所在的图样山胡同。各种仪仗执事一字排开,把大半条胡同都占满了。八抬绿呢大轿在郭府大门前停下。左宗棠钻出轿来,只见他宝石顶子,双眼花翎,朝服外罩着黄马褂,鼻梁上架着一副大大的墨晶眼镜。

    一个红顶子的材官到郭府门上投帖。

    不多时,郭家门上过来给左宗棠打千行礼,然后呵着腰说道:“我家老爷说,绝不敢当,请爵爷回驾。”

    左宗棠料到郭嵩焘会有此作态,于是和颜悦色地说道:“请你回禀你家老爷,我是来看几十年的故人,不能不穿官服,不然不够恭敬;还有,我是来会亲戚,请你家老爷,务必要见一见。”

    又过了好一阵子,郭府的正门终于打开了,不过主人却并未出来迎接。

    郭嵩焘是站在正厅等候,左宗棠一见面,便打下马蹄袖,聊起袍褂下摆,跪了下去,“老哥!宗棠无知、无识、无心、无状,惭愧无地,特来请罪!”

    郭嵩焘万万没有想到,左宗棠竟真如关卓凡所说,给自己跪了下来!

    一时百感交集。

    他怔了怔神,也跪了下来,说道:“不敢当,不敢当!”

    旁边顺天府尹和大兴知县两个,很是见机,赶忙上前,一个搀起了左宗棠,一个搀起了郭嵩焘。

    左宗棠开始一叠声地自责,他骂别人痛快淋漓,骂自己亦毫不含糊,什么“瞎了眼睛,聋了耳朵”,什么“猪油蒙了心”,什么“总是我糊涂,总是我荒唐,总是我该死”。

    听得周围的人都有点尴尬,郭嵩焘内心激荡,表面上却还是淡淡的,说道:“没有什么,没有什么!”

    落座看茶,左宗棠骂完自己,开始问候郭嵩焘的家人,十分殷勤——呃,是真的问候。

    问过了家人,再问郭嵩焘那边的两人都相识的故旧,郭嵩焘一一回答之后,正想也说点什么,左宗棠便开始谈他的西征了。

    左宗棠先得意洋洋地说关贝子已许了他一师轩军人马——其实关卓凡答应他的是两个步兵团,一个炮兵团,一个工兵营,未足一师之数,但拉大旗作虎皮向来是左季高拿手好戏,而郭嵩焘也听得懂他的言下之意:咱们都是一个老板,你就别再小肚鸡肠了。

    然后左宗棠便开始“演讲”了。

    左宗棠实在健谈,他主要谈的是西征和边防,间以京里的新闻,湖南的往事,时不时扯一段曾国藩,骂几句李鸿章,滔滔不绝,郭嵩焘只能偶尔接句话,想主动发表点什么意见,是基本不可能的。

    顺天府尹和大兴知县两位,更是只能从头到尾,小鸡啄米,赔笑而已。

    左宗棠固然话痨,但他也是打着小算盘的:这么不停歇地高谈阔论,一是防着郭嵩焘“端茶送客”,二是无论如何要拖到晚饭时候。

    讲到兴头处,左宗棠突然说道:“筠仙,前不久,湘阴文庙忽产灵芝,这件事情,你晓不晓得?”

    这件事情,郭嵩焘是晓得的。

    郭嵩焘的胞弟郭昆焘专门写信告知乃兄此事,认为此乃郭嵩焘在北京“开府”的吉兆。当然,这种说法,只好在至亲好友中流传,不宜宣之于外;不过,郭嵩焘心里面还是很得意的。

    其实文庙产“灵芝”,分属寻常。因为文庙虽然高大,但多光线阴暗,地气潮湿,湖南地方炎热,雨水丰沛,文庙边边角角的地方,更容易长出植物,所谓“灵芝”,有时候不过各种颜色形状的蘑菇罢了。

    但这个时代的人们,遇到这种事情,按照当时的政治理论,是一定要“附会”的。

    郭嵩焘点了点头,说道:“我听说过。”

    左宗棠说道:“这是天降祥瑞,正应在你我二人身上!”

    郭嵩焘一怔:“哦,怎么说呢?”

    左宗棠得意洋洋地说道:“我封一等恪靖伯,以元戎西征;你出任顾问委员会主委,铁路、国债、奉恩基金,‘三大件’在握,咱们老哥俩如此勋名事业,湘阴地方自然荣于上天,精气感知,乃生祥瑞!”

    郭嵩焘没有料到,左宗棠也来抢这个“灵芝”;转念一想,这实在情理之中,“左骡子”不来抢才奇怪呢。但左季高居然肯和他人分润荣光,讲出去,可是天大的新闻,放在以前,这是根本不能想象的事情。

    “三大件”的说法,也是第一次听说。

    于是郑重点头,脸上总算露出了笑容。

    终于拖到了晚饭时分,郭家只能留客人用饭了。

    郭府家庖所出,非常简单,不过一味湖南腊肉,一大盘去骨鸡,再加一大海碗的酸菜炖粉条。但左宗棠稀里哗啦,吃得非常尽兴。这一来是因为他虽然经手军费无数,大大“有钱”,但却从不讲究享用馔饮;二来腊肉、去骨鸡乃是“乡味”,很对他的胃口;三来,要给主人面子。

    吃完了饭,喝过了茶,“左骡子”再磨叽,也得告辞了。临行前,左宗棠喊了声“来呀”,堂下材官赶快上来,递上一个红封套。左宗棠接过,转身双手奉上,说道:“京中米珠薪桂,居大不易。不腆之仪,聊表心意,务请赏收。”

    左宗棠的钱,郭嵩焘是不会要的,但当着顺天府尹和大兴知县两个官儿,不好推来推去,失却体统,就先收了下来。

    送走左宗棠之后,郭嵩焘拆开红封套,见是一张一万两的“阜康”的票子,于是换了一个白封套,重新装好,派人连夜送去了贤良寺。

    按照规矩,郭嵩焘是要“回拜”的。郭嵩焘履行了这个义务,但却专门挑左宗棠进宫陛见、不在贤良寺的时候“回拜”。

    意思是很明显的:往日恩怨已化烟灰,不萦于心;但重新成为知己,是没有可能的。今后郭、左之间,只有公义,没有私情。

    *(未完待续。。)
第一零八章 神仙的日子
    左宗棠进宫陛见,关卓凡以御前大臣的身份,亲自带班。之所以如此安排,是左宗棠的脾气,大家都是头疼的,生怕他信口开河,两宫皇太后招架不来,须有人在旁边看着,才比较放心。

    还好,没出什么篓子,只是一头一尾,各生了一点小状况。

    左宗棠入宫之前,赏了“朝马”的恩典,即俗称“紫禁城骑马”者。这个恩典,本来只有六十五岁以上才能奉请,左宗棠今年五十四岁,赐“紫禁城骑马”,算“殊恩”,是特别笼络的意思。

    左宗棠入宫,九重巍峨,天威肃穆,饶是他“目高于顶”,也不禁紧张,腿上下意识地就用了力,结果胯下那匹马以为乘者叫它快跑,于是“紫禁城骑马”变成“紫禁城跑马”,很把带路的太监吓出了一身冷汗。

    进养心殿之前,左宗棠还在默念觐见的仪注。进来东暖阁,三步走过,双膝一跪,口称:“臣左宗棠恭请圣安。”然后免冠叩头。站起身来的时候,因为紧张未释,忘记了戴回大帽子。结果,走上前在御前再次跪下来的时候,是光着头的。

    这也罢了,问题是跪安的时候,连关卓凡在内,都没想起这茬,待到退出养心殿,扭头一看,咦,左季高的大脑袋怎么光着啊?

    还好,关卓凡和左宗棠前脚回到军机处,后脚李莲英就派人把左宗棠的大帽子送了过来。

    这就显出李莲英的厚道了。

    如果是安德海,必定是等左宗棠回去了,才把帽子送到贤良寺的。这样。就可以借机和左宗棠的幕僚谈“盘口”。狠狠敲一笔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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