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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清-第4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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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二天下午,带着盒子,来到了郑亲王的府邸。既然身在热河,所谓府邸,并非能象真正的王府一样富丽堂皇,只是比别人的宅子多上几间房子罢了。府邸外面,有王府的护卫戒备,门口还加设了号房。

    关卓凡惴惴不安地将手本递进去,等通报。惴惴不安的原因,不在于要见端华,而在于怀里的盒子,让他有做贼心虚的感觉。

    出乎意料,端华不仅很快便传他进去,而且对他送上的礼物,大加赞赏。

    “好东西!”端华毫无顾忌地当着关卓凡的面,将四个鼻烟壶逐个拿在手里把玩,“洋鬼子的玩意儿,还是别开生面,画得真他么像!逸轩,这四件,得好几千银子吧?”

    皇亲国戚,不知薪米贵贱,也是常事。关卓凡不愿说假话,却也不想实话实说,只是含含糊糊地说道:“只要王爷喜欢,标下的这一点孝心,便算是尽到了。”

    “嗯,嗯,”端华又将他打量了一番,笑道:“上回看操,我就瞧出来你有出息,跟马匪那一仗,你打得也好,没给我丢脸!好好干,我自然提拔你。”说了这句,就算把正事交待过了,接下来便开始大谈各类鼻烟壶。这一份礼,真是投了他的所好,把关卓凡当成此道中人,说得兴致勃勃,口沫横飞,关卓凡倒也不必插话,只要做出一副心驰神往的表情,连连点头,就足以维持他的谈兴了。

    就这么洗耳恭听了一会,忽听院子里脚步杂沓,有人大声嚷嚷道:“四哥,今天还是来讨你的秘法鱼翅吃。”

    端华收住了话头,也不理会关卓凡,向外笑道:“好嘛,我正嫌一个人闷得慌,老六你们就来了。”话音未落,门口的帘子一掀,走进三个人来。

    关卓凡听到端华喊“老六”,心里一紧:这是肃顺!只是进来的三个人,都穿便服,他分辨不出,也不敢仔细看,只请了一个总安,便站起来垂手立在一旁。

    “这是怡亲王,你磕头罢。”端华见他不认得人,指着中间那人,笑呵呵地说道。

    原来怡亲王载垣也在其内!关卓凡正要跪下磕头,载垣却不耐烦地说道:“行了,行了,没功夫闹这些虚礼。老郑,你们这还没说完哪?”

    他们进端华府,自然是无须通报。问过门上,知道里面有个五品的军官在见王爷,心想大约是步军衙门的人,来跟端华回什么事,无非就是一两句话的事情,也不以为意。没想到进来一看,这人居然正坐着跟端华聊天。

    肃顺眼尖,一眼便看见桌子上摆的那几个鼻烟壶,不由鄙视地看了一眼关卓凡。他最瞧不起旗下的武官,任事不懂,只晓得吃喝玩乐,现在又拿这些下流玩意来奉承端华。

    端华看见他的目光,想起来这些不雅的东西倒忘了收,讪讪笑着,一边把四个鼻烟壶装回了盒子,一边仿佛为自己辩解什么似的,对肃顺说:“这是上回跟马匪打仗那个关卓凡,我正跟他交待军务上的事儿。”

    他的这番鬼话,无人相信,但听到是“跟马匪打仗的关卓凡”,已经坐下的三个人,都不免转过头来,多看了两眼。

    “你既然很能打仗,就该多把心思用在军务上,少弄这些邪门歪道的东西。”肃顺皱着眉头说。他一向对端华这个四哥不以为然,训斥关卓凡,也不给端华留面子。

    端华对肃顺这样的语气,早就习以为常,就跟没听见一样,对关卓凡说:“逸轩,这是肃大人,那位是军机上的杜大人,你请安吧。”

    我想见你们,已经很久了,关卓凡心说。

    “给中堂请安!”这么一会功夫,单是行礼,就已经来来回回好几次了。

    坐在肃顺下首的那位“杜大人”,看着关卓凡,干笑着说:“这位关逸轩,就是在礼部大堂,替恭亲王痛斥龚半伦的那一位吧?”

    “卑职不敢当。”关卓凡垂下眼光,小心翼翼地回答。

    军机上的杜大人,当然就是杜翰。肃顺他们在端华府里聚会,独独把他带上,可见他的重要性,是在其他军机大臣之上。而他目光闪烁,开口就点出了礼部大堂的事,又可见是个难缠的人,显然是肃顺集团中,曹毓英一流的人物。

    关卓凡对杜翰,知之甚深。山东杜家,世代清华,“一门七进士,父子五翰林”,名动天下。但杜翰的名声,倒不是因为他自己,而多半是因为他的父亲,杜受田。事实上,杜翰能够进军机,也是靠了他父亲的托庇之功。

    这里面,当然有一段精彩的故事。关卓凡心想,现在咸丰在位,你自是志得意满,可是你号称足智多谋,却不知能不能算到一旦皇帝归天,自己日后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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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这个女人不简单
    前些日子,京里曾有皇帝病重的谣言流传,因而皇帝病情好转,在“一片云”传戏的消息,成为朝野瞩目的大事。这几天的京城,平日里肃穆的朝堂忽然热闹起来,那些本不必日日上朝的闲散官员,冷曹官员,也一个个的赶来,有意无意地聚在离军机处不远的地方,谈天说地,其实却都是在等着,看有没有皇帝的消息。

    所等的,是热河来的包封,也就是每日从热河照例送回的各类文书。这一日,终于等到了想要的东西,从在京值守的军机章京那里传出消息,今天收到的三件奏折上,都有皇帝的御笔亲批,字迹端正有力。

    看来皇帝的身体正在好转的消息,似乎不假。恭王的几个亲信看过御批之后,做了一番商议,认为假如皇帝的身体能够康复,那么对付肃顺的一些布置,也就不再是眼下的当务之急了。可是单看御批的几个字,不能有确切的答案,因此决定还是要让人去一趟热河,尽量弄清楚,再做打算。

    这个任务,落在朱学勤的身上。于公,他是留京的这班军机章京的领班,以述职的名义,去向热河的军机大臣做一个汇报,名正言顺。于私,他跟曹毓英既是好友,又同为恭王集团的两大谋士,正好可以好好商量一下,因此由他去是最合适的。

    说走就走,当天就把往热河述职的禀帖发了出去。第二天,朱学勤只带了一个长随,雇了车,离京出发。在路上走了四天,在五月初三这一天赶到了热河。

    到了热河住下,来拜访的人一概被很客气地挡了驾,理由很堂皇:还没见上官,不方便先见客。然而到了起更时分,却有两顶小轿,先后抬到了朱学勤所住的房子门口。

    来的人是曹毓英和关卓凡。做主人的也不声张,拱一拱手,静静的肃客入内,关门落锁,让长随守在院子里,这才开口说话。

    “琢翁,这大半年在热河,辛苦了!”

    “各有各的难处,”曹毓英笑道,“若说辛苦,倒是以逸轩天天练兵,最为不易。”

    关卓凡一直没找到跟朱学勤见礼的机会,此刻见说到自己,就要离座请安,却被另外两人一起按住。曹毓英便道:“逸轩,自己人,不用客气。”

    “是,卑职见过朱大人。”

    “逸轩,我在京城,早就想见你一面。”朱学勤亲热地说,“赫赫有名的城南关三么!自己人说话,你别老是卑职卑职的,咱们兄弟相称,明白了?”

    “是,卑职明白。”

    朱学勤和曹毓英都笑了起来。曹毓英先不管关卓凡,问朱学勤:“修伯,我在热河是久旱盼甘霖,你这次来,有什么好信儿?”

    “好信自然有,可也要听听你这边的消息。”朱学勤把京城里的情形,先向曹毓英做一番长长的叙述,最后总结了一句:“不客气说,京城的‘四心’,都在恭亲王这一边。”

    这个说法,曹毓英还是第一次听见,问道:“什么叫做‘四心’?”

    “官心,民心,旗心,军心,众望所归,都在王爷身上!”

    曹毓英明白了,深深点头。英法联军攻城,皇帝率了一干亲信大臣跑了路,京里的局面,全靠恭王苦苦支撑。俗话说,“百姓心里有杆秤”,危难之下,谁才是跟他们共度难关的人,一望可知,因此京城的官民归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至于旗心也倾向恭王,是因为旗人对肃顺的施政不满,原有的优遇,被他屡加削减,而且把旗兵旗将视若无物,这些都令旗人怨声载道。京城的部队,包括热河的禁军,大多是旗营,因此旗心也就是军心。

    “然而一切都要看皇上的病情而定。”朱学勤道出了此来的本意,“若是皇上龙体无恙,那这些都不必提起,今后慢慢地跟肃顺周旋就是了。”

    曹毓英点了点头,没言声。

    “琢翁,听说上个月皇上在宫外传了戏,一连看了整整半天,精神大好,有这事没有?”

    “有,是在如意洲的‘一片云’,我亦恭在其列。皇上看着瘦了不少,不过精神健旺,倒是不假。”

    也就是说,皇帝病情转好的消息,确有其事。朱学勤和曹毓英一时都陷入沉思,默不作声了。

    “皇上……大约撑不过六月了。”关卓凡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

    这一句话,石破天惊!如果被外人听了去,几乎就是族诛的大罪。朱学勤和曹毓英都是脸色大变,原因倒不在于这句话的大不敬,而是震惊于关卓凡何以有把握说这样一句话。

    “逸轩,你这话,从何说起?”曹毓英紧盯着关卓凡,终于开口了。

    从何说起?自然是从书上说起。刚才关卓凡见这两位恭王的谋士,都以为咸丰的病就快好了,不禁暗暗担心:这样的态度,如果带回京里,那么对付肃顺的布置,就会停滞下来,而一旦皇帝出事,就有措手不及的危险。因此,不能不咬咬牙,把真相告诉他们。

    咸丰皇帝的死期,书上写得明明白白,说出来毫不为难,难的是如何找个理由来圆自己的话。曹毓英有这一问,势在必然,关卓凡只得把自己临时编的一个理由,拿出来搪塞:“卑职……小弟在热河待的时候久了,认识些下面的朋友。这句话,是从太医院煎药的小太监口里,传出来的。”

    “那么,所传的是谁的说法呢?”曹毓英听说是从太医院里传出来的,先信了三分,但小太监无智无识,一定是偷听了某位太医的话,因此不肯放松,再追问一句。

    关卓凡躲闪不过,只得硬着头皮继续编下去:“听说,是李秋生的话。说皇上的病,沉疴纠缠,已经极难入手,现在的精神健旺,只不过是虚好看。等到过了小暑,天时一变,只怕就要转危。”

    这段话似模似样,绝不是小太监能够编造出来的,曹毓英又信了三分。李秋生是太医院的医正,每隔一两日,就要进宫来请平安脉的,对于皇帝的病情,自然以他最为深知。

    然而还有一个疑问——皇帝的病情,是天字第一号机密,太医院的太医们,医术姑且不论,伺候差事都是最谨慎的人,李秋生作为医正,更是如此。预计皇帝的死期这种话,即使跟同僚都是绝不敢说的,如何却能被一个小太监知道?莫非是睡觉的时候说梦话,被偷听了去?

    这个疑问,殊不可解,但即使多智如曹毓英,也万万料想不到身边的这位“小弟”,其实是翻着阎王爷的生死簿子在跟他们说话!

    他跟朱学勤商议良久,最后的结论是:宁可信其有。若是弄错了,不过白忙一场而已,可若是真有其事……

    “若是真有其事,逸轩你的功劳就立大了。”朱学勤郑重地说,说完才发现自己的话大大不对头:知道皇帝要死了,怎么能说他是立了大功呢?简直非人臣之礼。尴尬之余,咳嗽两声遮掩过去。

    好在都是“自己人”,不会在意这些。曹毓英沉吟着说:“如果皇上大行,则立大阿哥,是势所必行。那么除了皇后晋位太后之外,懿贵妃,大约也能有一个太后的名分……”

    懿贵妃所出的大阿哥,今年五岁,是皇帝唯一的儿子,当然只能立他。而懿贵妃母以子贵,封一个太后,也是想得到的事情。朱学勤感兴趣的,是另一个话题,皇帝归天之后,如果要对付肃顺,则两宫的态度,就变得尤为关键。

    “琢翁,听说皇后对于宫外的事情,不大晓得。懿贵妃虽然失宠,但这几年替皇上批本,照说应该懂得些道理,不知她这个人,才具如何?”

    曹毓英搓着手,眼望烛火,良久才说:“这个女人,不简单……”
第五十八章 花海中的杀意 (二更)
    四月里在“一片云”看的一场戏,让咸丰心情大好,自觉身子也是一天比一天强。于是食髓知味,进了五月,忽然异想天开地提出,要去围猎。

    围猎倒是常事。清朝以武功开国,从康熙以来,历代皇帝,都有“木兰秋狩”的传统,就连咸丰去年八月里逃难到热河,用的也是“北狩”的名义,意思是我可不是逃难,是到北边打猎去了。问题是作为名义尚可,怎么能来真的呢?他的病体且不说,就算没病的时候,他又何曾做过什么围猎?

    这个念头,把皇帝的近侍们都吓坏了,唯有肃顺不急。他知道咸丰所想的,其实不过是出宫散散心,只要聊具形式,也就应付的过去了。于是跟咸丰请示,还是去上次的如意洲,在花海之中扎营,以后妃相伴,禁军扈从,除了不能弯弓搭箭,其他的,也就跟围猎的野趣相去不远了。

    肃顺的这个提议,咸丰欣然赞同。于是各个相关的衙门,大忙特忙,足足筹备了十几天,才算是大功告成。这不同于上次看戏,要准备的事项极多,但毕竟只是离宫五里,因此也不必象真正的围猎那样,要花几个月的时间来预做功夫。

    “围猎”的场所,选在如意洲后面一块开阔的野地上,范围很大。皇帝的御帐,设在中间的一个小山包,**的三十几顶宫帐,遥遥相隔,和太监宫女们的宿帐,统一都设在西面,随侍大臣的营帐,则设在了东面。

    围场的戒卫,仍象上次一样,要由步军衙门派兵,而且这一次,因为地方太大,不能单靠关卓凡的马队。计议下来,决定分八个方向布置,马队只负责西南方向的警戒。而不归步军衙门统辖的前锋营和神机营,也移动到距离围场五里的地方,以作呼应。

    到了五月十八,皇帝先到,随后是一拨一拨的后妃和大臣。安顿好之后,居然还做了一个祭祀的仪式,这才开始名为“围猎”,实为春游的乐事,置酒吟诗,赏花踏青,皇帝固然兴致勃勃,后妃们更是乐在其中,就连七岁的大公主和五岁的大阿哥,也是玩得不亦乐乎。

    “大公主和阿哥,晚上还是跟我睡。”皇后看着正在空地上撒野的这一对姐弟,心满意足地说。皇帝的精神极佳,身体也见好,对她来说,就不再有任何事情值得担忧了。

    在一旁的懿贵妃和丽妃,自然都陪着笑,连忙答应。只是丽妃的笑,发自真诚,皇后喜欢她的女儿,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而懿贵妃的心中,则不免有一丝酸楚,皇帝固然冷落自己,就连这个儿子,“正牌母亲”也是皇后。

    到了夜晚,各归宫帐,整个围场便安静下来。带兵在外围警戒的关卓凡,骑在马上,遥望眼前点点灯火,星罗棋布,心中不免有所感慨:做皇上,真好!

    整个“围猎”,原来预计是七天,然而到了第三天晚上,皇帝的身子不对了,开始腹泻,足足折腾了大半个晚上,吃了两副药,才由太医伺候着睡去。原以为只是吃坏了肚子,谁知再过一天,居然发起烧来,人倒还清醒,只是虚弱得不行。按太医的意见,连起驾回宫都不可以,需要静养两日,培固一下元气才行。

    这一下,人人都担心起来。而肃顺在担心之外,还有一件事,不能不再次向皇帝做一个进言了。

    在咸丰的御帐中,请皇上屏退了左右,肃顺忽然跪下,磕了三个头。

    “肃六,”半躺在病榻上的皇帝,皱起了眉头——他已许久未见肃顺有这样诚惶诚恐的表示,“你这是做什么?”

    “奴才有一句话,要先请皇上恕罪才敢说。”

    “行了,你就说吧。”

    “是。”肃顺又磕了一个头,才抬起身子来,“臣肃顺,冒死进言,请皇上为万年之后,定一个大计。”

    “唔……”咸丰心里,已隐隐猜到他要说什么了。万年之后,自然是大阿哥继位,这是不消说的。既然不是说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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