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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暖翠寒-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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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忙着为他准备婚事,这让常敬斋倍感烦恼。他把烦恼向张文光说了,没想到张文光也赞成他先结婚,再去日本,还主动提出要亲自为常敬斋主持婚礼。张文光说:“敬斋,你去了日本,你母亲孤身一人,娶个媳妇陪着她老人家,你在日本才会心里踏实些。”
  常敬斋的母亲听说张文光要亲自为儿子主持婚礼,打内心里高兴。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姑娘的娘家人,娘家人也觉得脸上有了光彩。尽管张文光现在解甲归田成了一介布衣,但在腾越老百姓的眼里,他仍是那个指挥千军万马的滇西都督,是那个在文星楼上树九星汉字旗的起义英雄。
  也许因为是张文光主持婚礼的缘故,常敬斋结婚这天来贺喜的人就特别多,本来就不算大的院子里,挤了个水泄不通。常妈妈忙进忙出,整个脸笑得像朵花。这是她自从丈夫死后感到既开心又有光彩的一天,仿佛过去苦熬的日子都是为今天而过的。这天,来的要人确实很多,特别是先前腾越起义军的各营管带和帮带都来了,他们还带来了一个小小的军乐队,进院子吹吹打打一阵,便同常妈妈托人请来的民间乐手们较上了劲。你打军鼓,我吹唢呐,你奏新派乐曲,我唱腾越古调,经他们这一折腾,那欢乐的气氛恨不得撑炸了这原本冷清的农家小院。常敬斋按照当地风俗,穿上了新姑爷的服装,长衫加瓜皮小帽,打扮得像个富家少爷。但身为新郎官,他仿佛并不存在于这热闹的场面中,他机警地打量着前来贺喜的宾客,依旧保持着一个侍卫的警惕。张文光原来的侍卫长找到常敬斋,告诉他贺喜的人群中有三个形迹可疑的人,要他多加小心。侍卫长说那些人肯定是冲着张文光来的。正是听了侍卫长的话,被欢乐的人群包围着的常敬斋,内心却非常地紧张。以至于有人取笑他,说他做新郎官,怎么像上战场打仗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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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革命的另一种血(6)
毕竟是经验丰富的侍卫长,他见常敬斋被贺喜的人群簇拥着,根本无力保护张文光,而看着站在墙角的那三个面无表情的人,他感到了潜在的杀机。他心里清楚,真正是来参加婚礼的人不会是这样一种表情,这种像铁板一样生硬的表情通常是杀手固有的。于是他慢慢地挤到墙角,佯装看热闹故意在其中的一个脚上重重地踩了一下。那个被他踩的人痛得尖叫了一声,凶相毕露地骂道:“你他妈活够了想找死呀?”正是这句话,让侍卫长听出了这家伙的大理口音。侍卫长挥手上去,对着那家伙的胸口上就是重重的一拳。看见自己的同伙挨揍,另两个人就挽了袖子扑过来,跟侍卫长扭打成一团。
  欢天喜地、热热闹闹的婚礼上发生了斗殴,马上便成了焦点,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这扭打的场面上来了。那三个家伙见人们都围着他们看,知道这样下去对他们很不利,怕暴露身份的他们无心恋战,拔脚走了。侍卫长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下嘴角的血,几个不明真相的管带批评他不该在热闹的婚礼上打架,但他没有申辩,事实上,他也不能解释,就拔腿追了出去。他一直追出了和顺古镇,也没见人影,才明白那三个家伙早脚底抹油跑了。
  等他长出了一口气,匆匆忙忙赶回来参加常敬斋的婚礼时,送亲的队伍已进了常家的院子了。一时间,锣鼓鞭炮齐鸣,婚礼进入高潮了。挤不进院子去的侍卫长脸上绽出了笑容,他一方面为常敬斋高兴,一方面也为赶走了那三个形迹可疑的家伙高兴。正在这个时候,有人从后面在他肩上重重地拍了一掌。他转过身,见是满头大汗的常敬斋。
  “新郎官,该拜堂了,你怎么还在这里?”侍卫长吃惊地问道。
  常敬斋说:“我从后山去追那三个家伙了。”
  侍卫长听他这一说笑了:“敬斋,就是做新郎官,你也忘不了自己侍卫的身份,怪不得张大人离不开你了,去日本也要带上你。”他也拍了拍常敬斋的肩道,“快进去,要不,人们还以为你逃婚了哩!”
  很多年后,常敬斋回想起他的新婚之夜,恍若一场梦。那是他成为一个真正男人的最初的夜晚,也是他作为一个健全男人的最后的夜晚。那天晚上,当那些前来祝贺的亲朋好友们喝得醉醺醺散去,常敬斋被母亲推进了洞房。洞房里,那个叫翠儿的新娘头顶着大红盖头端坐在床前,常敬斋看见,因为紧张,她的腿一直都在发抖。当他掀起了她的红盖头时,她的腿竟然抽筋了。她因为抽筋的疼痛,抱着腿妈呀地叫了一声就倒在床上了。这个时候,常敬斋看见了翠儿的那双小脚。那双穿在小脚上的经过精心刺绣的三寸金莲鞋,在摇曳的烛光里让常敬斋感到万分厌恶。常敬斋跟随张文光参加腾越起义,最初的动因就是因为他反对妇女缠足。那年他十四岁,在河边背书时,看见在河边洗衣亭洗衣的寸家才九岁的姑娘,在洗完衣物站起身时,摇摇晃晃跌进了河里。他扔下课本把她救上了岸。他问惊魂未定的小姑娘,是不是因为在洗衣时蹲久了才跌进河里去的,小姑娘摇了摇头,用手指了指她那缠满了裹脚布的小脚。常敬斋一怒之下,将小姑娘的裹脚布解开了,将它扔进了河里。当寸家小姑娘回到家,她母亲问脚上的裹脚布哪里去了时,小姑娘如实地说了,她的母亲并没有因常敬斋救了女儿心存感激,而是怒火中烧地找上门来,在常家的院子里又哭又闹,还痛骂常敬斋是小流氓。常敬斋一气之下,挥毫写下了《 我反对妇女缠足 》的文章,把它贴在了和顺古镇高大的牌坊上,他的举动让和顺人们震惊不已,都以为镇子里出了叛逆。后来让张文光知道了,张文光亲自来和顺古镇上找到他,称他为少年才俊。从那以后,常敬斋就跟随了张文光。
  一个反对妇女缠足的人,娶了一个小脚媳妇,生活残忍地跟他开了一个玩笑。常敬斋俯下身子,将翠儿的绣花鞋脱去,将长长的裹脚布解下来扔在门口。“做我的女人,今后不许再缠足!”常敬斋自己也没想到,跟自己新婚的妻子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一句与缠足有关的话。
   。。

第二章 革命的另一种血(7)
他的话让翠儿有些吃惊,她又坐起来,看常敬斋的目光依旧盯着她变形的小脚,慌忙羞怯地将它伸进了被窝里。
  “你真的不喜欢小脚?”翠儿怯怯地问。
  “不喜欢。”常敬斋的回答很干脆。
  听了常敬斋的话,翠儿哭了。常敬斋从她耸动的肩上,看出她哭得很伤心。他安慰她说:“我不怪你,要怪就怪你的父母。”
  翠儿听常敬斋这么说,就一头扎进了常敬斋的怀里,她依旧哭,依旧伤心地哭。她边哭边说:“今后我就是不缠足,小脚也变不成大脚了呀!”
  他俩就这样搂在了一起,两个年轻的身子这样紧密地贴在一起,常敬斋感到心里有了某种变化,有一种阻碍不住的东西,就像干柴溅上了火星,一下子就燃烧了起来。当他终于明白那是情欲之火的时候,翠儿不再哭了,她急促的呼吸,弄得他脖子痒痒的。
  最初的性爱总是笨拙的。为解开翠儿新衣服的纽扣,常敬斋就花了不少工夫。当他褪去她身上所有的物件后,少女胴体的美丽让他惊心动魄,他感到自己的下身膨胀起来,那种灌注了力量的膨胀。很多年后,越回忆越觉得不真实,像是自己捏造的一个假象。一切都是笨拙的,就连进入她的身体也是笨拙的。第一次性爱,也是人生唯一完整的一次性爱,不仅仅只是笨拙,而且短暂。短暂得仿佛就是一瞬,短暂得仅仅只是一次抽搐,自己仿佛就在她的身子里爆炸了。他除了紧张,并没有体会到任何欢乐。而她,仿佛经历的就是一个受难的夜晚,最初的性爱留给她的,除了紧张,就是疼痛。在疼痛中,翠儿的手指抓伤了他的脊背。一切如此短暂地就结束了,如果不是床单上桃花一样灿然的血迹,常敬斋会以为,一切都没有发生……
  第二天,天未破晓,常敬斋就被一阵水声惊醒了,那是水倾泻到水缸里的声音,那声音从空空的水缸里传出来,有一种音乐的韵律。常敬斋打了个呵欠,感觉到身子有些累,有些沉,但昨夜的梦却是轻的。是的,那些梦是轻的,轻得如浮云一般,杂乱而奇形怪状。在梦里,他居然梦见了那三个操大理口音的人,事实上,那三个在婚礼上出现的形迹可疑的人,常敬斋并没听过他们的口音。但在梦境里,他们的大理话却非常刺耳。他们在常敬斋的梦里,围着常敬斋最崇敬的张文光大人争吵。常敬斋的梦里充满了疑惑,他不明白那些大理人为什么对张大人怀有那么多不满和仇恨,他们用最下流的话骂他,那些话太伤害人了,侍卫长都哭了,他也哭了。他几乎是在梦境里和侍卫长同时拔出枪来的,但遗憾的是,那枪却哑火了,它们没有发出子弹穿越枪管的响声。他们的举止让三个大理人狰狞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怪异得像是下关城的风声一般,直笑得他和侍卫长的枪管里也流出了苦涩的泪水。
  常敬斋就是梦见枪管里流出泪水的时候被水声惊醒的。他睁开眼睛,看到手上握着的不是枪而是一根银簪。那银簪是翠儿的陪嫁礼物。在和顺古镇,无论是豪富还是赤贫人家,有两样物件是必须陪嫁的,一是银簪,二是春宫图。在外人看来,陪嫁姑娘竟然将春宫图作为嫁妆之一,是难以想象的。但和顺古镇的人却很容易理解,他们希望自己的女儿和女婿在新婚中,能够通过春宫图迅速而准确地掌握一些必要的###。陪嫁银簪,那就更有说法了,表面上看,银簪是给女儿别头发用的,做了别人家的媳妇,就不能够披头散发了,就得绾上发髻,别上银簪。但陪嫁银簪的真正用意却是为新婚之夜的,在新婚之夜,男方因为太激动,常有人因之昏死过去的例子,有的因为抢救不力,丢了卿卿性命,变大喜为大悲。为发生意外作必要的施救准备,和顺古镇的人在给姑娘陪嫁时必须准备银簪。他们相信,当新郎在激情和惊吓中昏迷不醒时,只要新娘将银簪紧紧地顶在新郎的人中上,新郎就会马上苏醒过来。
  常敬斋握着银簪,侧脸就看到了翠儿放在枕边的春宫图。他把它们拿在手上,认真地看,那春宫图画得夸张而淫荡,让常敬斋看了觉得既滑稽又害臊。这时他才想起,这张床上睡着的不该仅是自己一人。他赶忙翻身起床,出门就看见了刚刚把水倒进缸又准备去担水的翠儿。母亲坐在天井里的椅子上,惬意地看着头上直冒汗珠的翠儿,脸上弥漫了虐待狂般的笑容。常敬斋看着一双小脚的翠儿,身子摇晃地担着两只空桶出门,就准备唤住她,想自己帮她去挑水。但常敬斋被母亲制止了,母亲端坐在椅子上冷冷地说:“敬斋,不能坏了规矩,你想让镇子上的人们看笑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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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革命的另一种血(8)
母亲说得没错,这确实是镇子上的规矩,新媳妇来到婆家的第二天清早,第一件事就是将家里的水缸装满水,那大大的水缸没有几个来回,断然是装不满的,一个在新婚之夜饱受下体疼痛的女人,第二天一早要担满一个大大的水缸,这无论如何都是一种酷刑。但因为它是久而久之成了风俗的规矩,所以,承受这种酷刑的女人心中并没有怨言。翠儿并没有因为婆婆阻止常敬斋帮她担水而心存不满,当她挑着两只空桶出门的时候,常敬斋看到,翠儿扭动的腰肢竟然充满了快乐,整个背影都是幸福的。
  母亲见翠儿出了门,就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径直就进了常敬斋和翠儿的洞房。她的举动让常敬斋既害臊又不安,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如此鲁莽地就闯入了自己的私密之地,她显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儿子就该在母亲面前没有隐私一样。常敬斋试图阻止她,但一切都为时已晚。他愣在了门口,这时家里的那只大公鸡又跳上墙头,扯开喉咙报晓了。在公鸡清脆的长鸣中,母亲欢天喜地地将他的床单抱了出来,那样子仿佛抱的不是床单,而是价值连城的绫罗绸缎。
  常敬斋不明白母亲抱他的床单干什么,他看见母亲小跑着就到了门口,出门后她将床单像悬挂一面旗帜一样挂在了院外的缅桂花树上。在常敬斋眼里,母亲在这一刻仿佛就是一个疯子,一切举动都是那么不可思议。他认为自己必须阻止母亲,于是他也跑出门去,要把床单从缅桂花树上取下来。但却遭到母亲的严词拒绝:“你想让常家的先人丢丑是不是?”母亲的问话尖锐得像刀子一样。常敬斋不明白一直对他逆来顺受的母亲,为什么今天突然变得如此固执和强硬。
  常敬斋看着那挂在缅桂花树上的床单,那上面有翠儿滴在上面的处女红。那处女红就像几朵随意开放的桃花,猩红得扎眼。它让常敬斋感到万分羞耻,那种像做了一回刽子手一样的罪恶感,就在他的内心中升起来。翠儿这时正好担水过来,她分明也看到了那沾了血迹的床单,羞耻心让她的动作既紧张又慌乱,她低着头快步从常敬斋面前经过,像一阵忐忑不安的风。因为紧张和慌乱的缘故,进门时,翠儿的脚被门槛绊了一下,她剧烈地摇晃了一阵,才平衡了下来。满满的两只水桶里,就只剩下半桶水了。那些洒出的水漫开来,像镜子一样在常敬斋眼前晃动。
  母亲这时开始往水缸里舀水。她边舀边吩咐常敬斋到她的屋子里取几块红糖来。她说,过一会儿吃甜茶的亲戚们就该来了。这时常敬斋明白了,那沾了血迹的床单是特意挂给亲戚看的。母亲是用这种方式,向亲戚们宣布自己的儿媳妇是贞洁的,这自然也是古镇的一种风俗和传统。但这种展览隐私的风俗和传统,对接受了新思想的常敬斋来说,感觉就像吃了一只苍蝇一样。
  翠儿继续气喘吁吁地担水。常敬斋看着母亲亲昵地跑了过去,帮翠儿扶了扶扁担。她们亲昵的样子让常敬斋感到心里一阵温暖,母亲一直这样扶着翠儿的扁担到了门口,看着她挑着水桶的背影在火山石铺就的巷子里走远,又抬起头来,像端详一幅画一样端详着那块床单。常敬斋发现,母亲的脸上,那笑容温暖而暧昧。
  当太阳的金辉完全笼罩了常家简陋的小院之后,亲戚们陆陆续续坐满了整个院子。母亲当着众亲戚的面,将水缸的盖子打开,用夸张的语气对众亲戚道:“这翠儿真能干,挑的水都恨不得要把水缸撑炸了。”众亲戚频频点头,都挤过来看水缸,那样子就像他们从前从未见过水缸一样。常敬斋毕恭毕敬地向亲戚们传烟、点火,不一会儿,整个院子都笼罩了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的气味。
  翠儿在厨房里煮着红糖水,为接下来的传甜茶作准备,红糖水腥甜的气味从厨房里飘出来,与劣质烟草的气味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欢乐的气息。传甜茶是和顺古镇娶媳妇必不可少的传统风俗,其目的是通过传甜茶的方式,让新媳妇认识夫家的三亲六戚。有钱人家,传甜茶用的是牛奶,没钱人家,就用红糖水替代。常敬斋家贫,自然就用红糖水当了甜茶。翠儿先端了一碗红糖水出来,此时婆婆已在太师椅上正襟危坐。翠儿在婆婆跟前跪下,将红糖水举过头顶,轻唤了一声妈。和着那一声轻唤,母亲仰头将一碗红糖水喝了下去,她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了双倍的甜蜜。带着这双倍的甜蜜,常妈妈领着翠儿,端着红糖水,三姑姑六外婆地叫唤开来,院子里一下子塞满了比红糖水还甜的笑声。
  

第二章 革命的另一种血(9)
喝完甜茶,亲戚们高兴地散去了。母亲不知又去谁家借来了马,还请了一个壮实的青年来做背脚。按照和顺古镇的风俗,喝完甜茶认完亲戚后,新郎就该带着新娘子回娘家了,古镇的人把这种仪式称做 “回门”。于是,常敬斋牵着马,翠儿骑在马上,背脚背了东西,跟在马屁股后,开始了“回门”的仪式。常敬斋走到巷口,突然停了下来,他让背脚帮他牵住马,自己又折回家来,进屋后从自己的箱子里拿出了手枪,把它别在了裤腰带上,才又出门。常妈妈看着儿子往腰间别手枪,不明白常敬斋为何到岳丈家要带这么吓人的家伙。“敬斋,你拿枪干什么?”她不解地冲匆匆而去的常敬斋的背影问道,但回答她的仅是匆忙的脚步声。
  所有的风俗都是以仪式的方式完成的,“回门”也一样。常敬斋在经历了冗长而繁杂的仪式后,带着翠儿回家。按照和顺古镇的风俗,新娘子必须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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