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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暖翠寒-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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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敬斋站在这火山群中,回想起这一切,恍若一场梦境。就像这火山壮烈的喷发是一场梦一样,世界上,更多真实的存在就像这些突起的火山遗骸,平常而沉默。所有的壮丽与激情,都被时间带走了,留下的是那种沉重如灰烬的挫折感。常敬斋不想再追问秦小玉,不想再去了解那个给他戴了绿帽子的人。他从昨夜跟儿子的对话中知道,那人不可能是常石头。而现在他倒真希望那个鼓动了秦小玉叛逆的人是常石头了,儿子打败了老子,总比被外人战胜好受些。
  

第一章 失败之手(13)
是徒弟三宝带着手下的人在火山群中找到他的,望着驱马在火山群中找了他半天疲惫而焦急的三宝,常敬斋的心还是被这份真诚打动了。他没有为难三宝,而是转身跃上马背,折回腾越城去。一路上,下人们都赔着小心,不敢吭声,倒是常敬斋打破了沉默。常敬斋骑在马上,头也不回地说:“不要这样,我不在店里,你们该做什么的,就做什么。今后,我不在的时候,你们都听三宝的。”
  “三宝听老爷的。”三宝在他身后说。
  “三宝,”常敬斋从马背上回过头来,看着三宝,目光中充满了爱怜说,“你的问题就是太听我的话了。做徒弟的听师傅的话没错,但要当一个好的玉雕师,却不能总是听师傅的。”
  三宝不明白地摇了摇头:“老爷,徒弟不听师傅的听谁的?玉雕师也是从徒弟做起的。”
  “听心。”常敬斋说,“三宝,听心才是最重要的,在雕刻的时候,心要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记住了,不光是三宝,你们所有的人,都要听心。”
  “好嘞——”身后的下人们齐声答道。
  常敬斋一行骑马进了腾越城,他要三宝去给他买一些被褥,说自己今晚就住在店里。三宝有些犹豫,看着常敬斋说:“老爷,你是不是跟小奶奶吵架了?老爷,夫妻之间,斗斗嘴皮子是常有的事,你还是该回和顺的宅子里去住。这被褥什么的,我不能去买,今后要是小奶奶知道了,会生我的气的。”
  常敬斋停下马来,转头皱着眉说:“三宝,你行啊,才告诉你不要什么都听师傅的,你就真的不听了?”
  “师傅,不是这样的。”老实的三宝急得额头上都冒出汗珠来了。
  “不是这样的你就乖乖地去给我买!”常敬斋加重了语气说,见三宝依旧没想去买的意思,就又转回头,拍了一下马屁股说,“你不买我自己去买。”
  三宝赶紧策马上前,他对常敬斋说:“老爷,还是三宝去买。”
  常敬斋哈哈地笑起来,那笑声让下人听起来觉得怪怪的。
  当常敬斋带着下人们来到石头商行的时候,常敬斋看到门前站着一个英气逼人的年轻军人,兴许是等人太久的缘故,他的脸看上去全是焦急的表情。在年轻军人的身边,停着一辆美式军用吉普。那辆保养良好的军用吉普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剪纸。看着那些剪纸,常敬斋的心痉挛了一下,马背上的身子突然僵硬了,头脑一阵昏厥,差点儿从马背上跌下来。
  “老爷——”一个机灵的下人快速纵身下马,紧跑两步,将常敬斋从马背上扶了下来。
  “你就是常老板吧?”军人向前紧走了两步,站到常敬斋面前,慌乱中伸出了戴着白色手套的手。
  常敬斋没有伸出手,目光尖锐地盯着这个年轻的军人,语气冰冷地说:“我不认识你,再说,我不习惯跟戴手套的人握手。”
  年轻军人赶忙缩回手来,满脸羞愧地边脱手套边说:“常先生,恕我失礼了。”
  常敬斋似乎没有听到他的道歉,而是侧脸用目光扫了一眼那贴满了花花绿绿剪纸的美式军用吉普。
  “常老板,我来找你,是有要事与你相商。”年轻军人急切地说。
  “要事?”常敬斋皱了皱眉头,他耷拉的眼皮往上翻一下,看一眼年轻军人道,“那就请到屋里去谈吧。”
  年轻军人跟着常敬斋进了石头商行,来到平日里商行用来谈生意的会客室。年轻军人将帽子从头上摘下来,端在手上,还没坐定就开始自报家门:“在下黄念皖,是国民革命军第二○○师军械所少校副所长,今天冒昧来找常老板,是有一件事必须跟常老板商量。本来,这不关你的事,是我与秦小玉之间的事,但因我们二○○师要出国远征,入缅援英,时间紧迫,不得已才来打扰常老板。不瞒常老板说,我喜欢秦小玉,秦小玉也喜欢我,我已经离不开她,我要带她一起走。还望常老板能够体谅我和秦小玉的这份感情,网开一面,放我们一马。常老板,在下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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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失败之手(14)
年轻军人的话像一串连珠炮,急切而蛮横,无遮无掩,在常敬斋的脑海中炸开。他的鲁莽,让常敬斋怒火中烧,他冷峻的面孔因为气愤变成了猪肝色,终于忍禁不住,手在茶几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呵斥道:“你算什么革命军人,我看你根本就是一个强盗,你出你的国,你打你的仗,别拿这个来吓唬我。你勾引了我老婆,还有脸面跑上门来,要我把老婆让给你,你好大的面子哟?你算什么东西,你以为这是勇气?冲冠一怒为红颜,狗屁!我告诉你小子,你在我眼里,充其量是个兵痞无赖!”
  常敬斋没有想到自己会如此冲动,过于刻薄的话让他心里既解恨又觉得失去了风度。
  “常老板,你怎么骂我都行,我理解你的心情。”黄念皖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那话好像是对常敬斋的辱骂的一种宽容,这让常敬斋越发恼火。
  “送客——”常敬斋冲屋外的下人叫道。
  “且慢!”黄念皖做了一个拒绝离开的手势,“常老板,我们的谈话才刚刚开始,你不能就这样撵我走。”
  常敬斋瘪了瘪嘴,一脸轻蔑地道:“姓黄的,你的意思是,我要不把老婆让给你,你今天就要赖着不走了?”
  “常老板!”黄念皖认真地道,“这怎么会是让不让的问题,秦小玉不是物件,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国民革命政府明文规定,任何人有结婚的自由,也有离婚的自由。”
  “你要我跟秦小玉离婚?”常敬斋一脸惊诧。
  “是的。”黄念皖依旧认真说道。
  常敬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了,愤怒让他变得有些疯狂:“姓黄的,你这是瞎扯淡,你到底走不走?你要不走,我就通知我的下人去报警。三宝!三宝回来了吗?”
  刚买了被褥回来的三宝应声跑进屋子来。常敬斋冲他说:“你快去警察局叫警察,就说我这里来了一个胡搅蛮缠的无赖!”
  三宝转身就走。黄念皖站了起来,他冲三宝说:“别了,我这就走。”
  黄念皖起身,双手把军帽庄重地戴到头顶,然后对常敬斋说:“常老板,不要以为我怕警察,我一个堂堂军人,怕什么警察。我不过是想给大家都留点面子。看来,我们只有在法庭上见了,我会支持秦小玉向法庭递离婚状的。”
  黄念皖说完,转身迈着军人的步子走出了屋。常敬斋在屋子里声嘶力竭道:“姓黄的,你什么堂堂军人,老子当兵的时候,你还在你的娘肚子里嘞!”
  夜里,睡在石头商行地铺上的常敬斋,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他的脑海里,总是浮现出黄念皖的美式军用吉普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剪纸,常敬斋一眼就看出是秦小玉的手艺。过去,他轻易地就忽略了秦小玉那些轻飘飘的剪纸,但今天,那些剪纸在他眼里,在他脑海里是如此美丽,那美丽是锋利的,每一张剪纸都无情地划伤了他的心。黄念皖从哪里弄来了秦小玉那么多剪纸?他为什么要把它们明目张胆地贴满那辆美式军用吉普?他甚至开着贴满了秦小玉剪纸的军用吉普招摇过市,他难道是想让所有的腾越人知道他与秦小玉的私情?
  想到这里,常敬斋越发睡不安稳了。他索性翻身起床,穿衣推门出来,见三宝还守着那盏昏暗的马灯,就问:“三宝你为啥不去睡觉?”三宝说:“我知道老爷睡不着,我在给老爷守夜哩。”常敬斋听了三宝的话,耳朵眼里一阵舒服。“三宝,谁要你守夜了?快去睡觉。”
  “老爷,我也睡不着。”三宝打一个呵欠说。
  常敬斋问:“为什么睡不着?我听店里其他伙计讲,你平日里脑壳还没沾着枕头,鼾声就起来了。”
  “老爷,我脑子里有个问题。”三宝严肃地说。
  “什么鬼问题,搞得你三宝这瞌睡虫都睡不好觉了?”常敬斋笑了。
  “老爷,为啥子今天来找你的那个军人,满车都贴着小奶奶的剪纸?”三宝认真地问道。
  常敬斋没有回答,这刚好也是困惑他的问题。他烦躁地冲三宝呵斥起来:“三宝,你要再不去睡觉,明天就卷起铺盖走人好了,我不做你的师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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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失败之手(15)
三宝被惊吓得站了起来,不明白师傅为何要冲他发这么大的火。但他正准备乖乖回屋睡觉时,常敬斋在他身后问道:
  “这二○○师是谁的部队,三宝,你知道不?”
  三宝急忙道:“听说这二○○师的头头是个有名的将军,名叫戴安澜。”
  黄念皖与秦小玉的相识,确实与剪纸有关。
  国民革命军第五军第二○○师军械所的少校副所长黄念皖来腾越纯属偶然,他本来是要跟随大部队经芒市去畹町的。二○○师的戴安澜将军选择了从畹町入缅远征。但黄念皖在途中接到了上级的命令,要他火速赶到腾越,在腾越城招募一批有文化的青年到军械所去学习修理汽车。远征需要大批的军械师,而部队里有文化的军人奇缺,上级就想到了教育发达、文化底蕴深厚的腾越。黄念皖出身于安徽名门,家境优裕,家学丰厚,特别是他的父亲,是安徽赫赫有名的古玩鉴赏收藏家,耳濡目染,父亲的嗜好也影响了黄念皖。于是,黄念皖养成了这样一种习惯:每到一座陌生的城市,他总要忙里偷闲,到古玩市场上转转,顺便也就淘些宝贝。有次戴安澜将军看了他的收藏,开玩笑说,黄念皖的藏品要是卖了,足可以养一个团。
  黄念皖这次来到腾越也不例外,他招募好学员后,就只身驱车来到了腾越有名的花鸟古玩市场。那天,秦小玉本来是跟常石头一起在古玩市场上卖剪纸的,但刚卖了一会儿,常石头的狐朋狗友就开始来找常石头了。常石头一见朋友,就再也坐不住了,屁颠屁颠地跟朋友寻开心去了。秦小玉一个人守着她的剪纸。就在这个时候,黄念皖出现了。一进古玩市场他就发现了秦小玉,要说在古玩市场里,秦小玉无疑是招惹人眼睛的一道亮丽的风景,但事实上,黄念皖发现秦小玉,并不是因为她的美貌,而是她面前那堆花花绿绿的剪纸。
  “是谁的徽派剪纸?”黄念皖问道。他认出是自己家乡的徽派剪纸。
  黄念皖的问话吓了低头发呆的秦小玉一跳,她没有想到在腾越城竟然有人能看出她的剪纸是徽派的。她一脸惊讶地抬起头来,一个斯文而帅气十足的年轻军人,一脸微笑着笔挺地立在她的面前。
  秦小玉慌忙起身,脸上露一个粲然的笑容说:“我的。先生怎么知道我的剪纸是徽派剪纸?”
  “我就是安徽人。”年轻军人边说边端详了一下秦小玉,忍不住夸奖道,“没想到这蛮野边城,会有像小姐这样长得生动的女人。”
  这是秦小玉第一次听人这样夸她,过去,她的耳朵里过多地钻进的是一些漂亮、美丽等俗气的词汇。而今天这个军人夸她用了一个她喜欢的词:生动。这个词让所有的女人听了都会心里觉得舒服。听到这个词,秦小玉的脸上泛起了羞涩的红晕。
  好在这时军人已经蹲下了身子。他认真地欣赏着剪纸,称赞道:“除了我祖母的剪纸,这是我看到过的最具才华的徽派剪纸了!”
  听年轻军人这样夸自己的剪纸,秦小玉有些不好意思:“您言过其实了,要说剪纸,我外祖母那才叫剪得好。”
  “你外祖母?”
  “是的。”秦小玉点点头说,“我外祖母也是安徽人。”
  年轻军人笑道:“那我们就是半个老乡了,看见你的剪纸,倒勾起我思乡之情了!”
  秦小玉说:“我也想家。”
  “小姐不是本地人?”年轻军人问道。
  “我是上海人。”秦小玉答道。
  “怪不得小姐如此与众不同,原来是大寨子来的。”年轻军人幽默了一句。在西南边陲,说大地方,就说大寨子。
  年轻军人把那些剪纸全拿在手上,并把它们凑到秦小玉眼前说:“你用不着为你的手艺而谦虚,你看,徽派剪纸讲究一个五色糅合,你看,你的五色搭配是如此完美,如此灿烂无比;徽派剪纸还讲究镂工,你看你的镂工是那么纤巧,那么细腻,你是真的剪出了徽派剪纸的神韵了。”
  

第一章 失败之手(16)
秦小玉没想到这么个行武军人,会对剪纸艺术有如此精到的了解,她的脸上生出了崇敬之色。年轻军人说:“这些剪纸我全买下了。”
  “先生如果喜欢,就送给先生了。”秦小玉大方地说。能遇到如此知音,比什么价钱都贵重了。
  “那怎么行。”军人边说边掏腰包付钱。
  秦小玉装着生气的样子说:“先生如果真要付钱,我就不卖了。”
  年轻军人想了想,把掏出的钱包又装回腰包里,他对秦小玉说:“这样也好。我的背包里还有我的祖母送给我的几张剪纸,那可算徽派剪纸的绝品,可惜我把它放在腾越旅馆里了。这样吧,明天你来腾越旅馆,我把它送给你。”
  年轻军人说完转身就走了,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说:“我忘记自报家门了,我叫黄念皖,明天你来腾越旅馆,就说找黄念皖。”
  秦小玉没有回答,只呆站着,目送这个男人走向那辆美式军用吉普。黄念皖上了吉普又回头,冲呆站着的秦小玉大声喊:“明天我在腾越旅馆等你!”他的喊声太大了,大得整个古玩市场的人都听到了。
  秦小玉在黄念皖离去后的整个下午,都沉浸在回忆里。刚刚发生的这幕是她想都不敢想的梦境。秦小玉从来没有奢望在腾越这样的边城,会碰上对她的徽派剪纸有入木三分理解的知音,有人喜欢她的剪纸,对她已经是莫大的慰藉了,而这个黄念皖对她剪纸的赞美之辞,一阵一阵地从她脑海里泛起来,愉悦了她的内心。在腾越初春亮丽的阳光下,秦小玉的眼睛痒痒的,阳光像一根细细的针,扎了她的眼。
  “小妈,你咋个哭了?”在腾越城里跟朋友玩够了的常石头,推了自行车来载秦小玉回家。
  常石头的问话惊了秦小玉一下,她用手慌乱地揉揉发红的眼睛说:“这阳光强得像针一样,扎得人眼睛直痛。”
  秦小玉坐在常石头自行车的后座上,任常石头把车蹬得飞快。在秦小玉面前炫耀自己的车技,是常石头倍感快活的事。往日里,秦小玉总要叮嘱常石头,让他把车骑慢一点儿,而今天后座上的秦小玉一言不发。其实,秦小玉的心已经不在常石头的自行车上了,她觉得自己是坐在了黄念皖那辆动力强劲的美式军用吉普车上。这样的想法让她感到激动和羞耻。
  夜里,秦小玉失眠了。她的脑子里,全是黄念皖那句话,那句临别时黄念皖冲她喊的话:“我明天在腾越旅馆等你!”——这声音真大,大得整个古玩市场都似乎听到了,大得让她秦小玉想起来就心惊肉跳。这句话是一种召唤,让她心旌摇荡,让她心乱如麻。明天去不去腾越旅馆,成了今夜一个重要的问题。一个年轻的少妇,该不该去见一个仅一面之交的男人?这对秦小玉来说,是一个犹豫不决的问题,是一个让她倍感棘手的难题。
  第二天一早,常敬斋就去城里的商号了,秦小玉起床后,脸不洗头不梳地一个人坐在床前发呆,也许是昨夜想得太多了,现在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这样坐了一阵后,她才开始洗漱,下人在她洗漱完后送来了早点,端着那碗黏稠的稀豆粉,秦小玉一点儿食欲也没有。
  她决定不去腾越旅馆,并认为这是一个理智的决定,尽管这个决定让她若有所失,让她心中疼痛,但她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显示自己的庄重。独自一人去见一面之交的男人,对于任何一个少妇来说都不是一种庄重的行为。
  她想用剪纸来平息自己内心纷乱的情绪,但遗憾的是,今天,秦小玉的脑子变得非常的笨,手变得非常的拙,剪纸的过程错误百出,气得秦小玉把手中的剪刀扔在了地上。百无聊赖的她,只好一个人抱了手在屋子里转悠,那些贴在窗上的和墙面上的剪纸,虽然是出自自己的手,但今天看起来却别有一番味道,仿佛是别人的杰作一样。她看到剪纸,就又想到了黄念皖对徽派剪纸的独到见解。说真的,秦小玉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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