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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不是你-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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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地长窗外的天色渐渐阴了下来,梧桐树叶密密麻麻地罗列在一起,哗哗地摆动着,一道青灰的光隐隐约约“倏”地一滑而过,有浩荡的风凛凛地吹过,噔噔地敲着玻璃窗,仿佛有破窗而入的趋势。
  似乎是要下雨了。
  中央空调在头顶上发出“嘶嘶”的声响,来来回回的人在注射大厅里,进进出出,烦躁不安。她下意识地扯了扯身上的绒线衫,向那宽大的椅背里寻找着依靠,温暖而舒适的,似乎有人的气息,渐渐地安下心来。
  最近愈发变地仓促的人生里,难得有这么一刻单纯的安稳。
  有人去拧开了电视,只能收到中央一套,“白龙马,蹄朝西,驮着唐三藏小跑三兄弟…”动画片时间,仿佛有些无聊的,可是她却很喜欢,童年里失掉的一切,总是想尽可能急牢牢地把它寻回来,仿佛有些自卫的意思。其实不过是禁锢在从前看过一部香港的鬼片,乱糟糟的不知都讲了些什么,各种各样的鬼齐齐登场,只有一只白毛鬼,惶惶地只有白,被其他的鬼欺凌着,没有自尊地惨淡苟活着。她还记得那鬼的名字,叫“少一段”,因为没有童年,本应当都是一样的人生路程,却被生生地截去了一段,一生都不幸,做了鬼,还被人家嘲笑着,再也无法理直气壮的人生…她急于想摆脱那阴影,所以紧紧地攀住了那难得的心安理得,静静地睡去。
  等她醒来的时候,却是在一张宽大的床上,雪白的床单,柔弱的褥子,一旁的落地长窗上拉着月白色的抽纱窗帘,隐约可见窗外的日光稀薄,前尘往事,一片模糊。
  挣扎着起身,身上汗津津地潮湿黏腻,翻开衣领闻了一闻,仿佛下雨天里的腥冷恶燥,一种难言的烦恼,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四下打量了一下,宽敞的房间,豪华的设施,胡桃木的家具,散发着幽幽的亮光,对面的梳妆台上的水晶花瓶里插着一捧香槟玫瑰,芬芳生艳。
  突然,有人推开了房门,林韦辰站门边,笑道:“醒了…”说着走上来,试了试她的额头,点了点头,道:“看样子,烧已经退了…”她推开他的手,有些茫然地看了看,方道:“这是在哪里?”他很自然地答道:“当然…是在酒店里…不过,是在我住的酒店里…因为你一直昏睡不醒,又不能把你撂在医院里,所以我只能把你打包回来…”
  她还是有些疲倦,没有精神和他斗嘴,顺手从花瓶边拿起皮包,道:“我得回去了…”他当然不依,拦在那里,道:“你不吃饭吗?该是吃晚饭的时候了…”肚里咕噜乱叫,翻江倒海开着大会,真是有些饿了,可再饿,也比不上皮肤和发间的腻崴,她想立刻洗个澡。
  结果,争论了半天,他还是送她回会务所驻的酒店去,在楼下等着她洗了澡换了衣服,两个人一起去喝粥。所谓的粥店,还是经营其他餐饮业务的,只不过是以各种各样的粥作为噱头而已。他替她点了一份蔬菜粥,清新爽口,配着秘制的小咸菜,格外开胃,吃地是稀里哗拉,连带着他也有了胃口,史无前例地吃了许多。
  后来,她觉出那异样,忍不住问道:“林韦辰,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心中突然急促弹跳起来…
  大厅里正播放着《梅花三弄》,只是由笛音改成了古筝,在现代工业的宏大背景下,流水线上加工而成的产品,似乎失掉了一点原始的古朴与真情实感。带子似乎有些卡住了,嘎嘎地响着,又反复无常地流淌下去,使人有一种惴惴难安的紧张。
  她躲到省城来,暂时丢开了那些想都不愿意再去想的红尘烦恼…可是总要回去的,总要继续忍受那烦恼的侵扰,因为她不是武侠小说里避世隐居的高人,可以一辈子躲在古墓里,欺骗着自己,也欺骗着别人。
  靳启华的“恐吓”言犹在耳,她虽然本能地抗拒着,可还是在潜移默化中受了影响…怔怔地望着面前清俊文雅的男人,又问道:“林韦辰,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神经抖擞了起来,病意一扫而空,她必须立刻恢复了。
  他放下了碗筷,静默了片刻,仿佛有些自嘲式地笑了一起,半晌,才道:“连楚嘉,你也觉得我有些不正常吗?”
  她的目光炯炯,生怕漏掉每一个细节,然而他却笑道:“我也不知道最近是怎么了…一连几天都找不到你…我的生活变地一团遭…本来我要去香港出差,可想着要去一个星期,就忍不住…跑到省城来见你一面…连楚嘉…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会有这么怪异的举动…思念一个人,对于我来说,已经是相当陌生的情感了…”
  一切都乱了,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样,可是即使不是她想的那般不堪的局面,如今的情势,也足够她手忙脚乱的了。最初的表现便是将桌上的水杯扫到了地上,幸而地上铺着一块波斯方毯,锦绣堆砌的阿拉伯神话,闹哄哄地,仿佛有些乌烟瘴气。
  有侍应过来收拾着,她站起身,道:“你吃饱了吧?那么我们结帐走吧…今天我请客…”兵败如山倒,一路蹒跚地去柜台那里结了帐,隐约觉得他就在不远的地方站着,并没有象往常一样上来阻止,只是那么站着,孤单寂寞地象一个影子,一个随时一抹,就能抹掉的影子。
  粥店外的世界已经亮起灯来,缠缠绵绵,点点滴滴,汇成了潋滟的海洋。她一头冲了进去,浸在那铺天盖地的星火里,满身染上了七彩霓虹,不胜协调的诧异,意外的格格不入。她真恨自己的多余,就是俯身倒地藏在那台阶旁边的花圃里,仿佛也有暴露的危险。 
  他一把拽住了她,将她带到身前,在碰触的那一瞬间,似乎都有些震动的意思。好一会儿,她怔怔地道:“你…你…怎么了?”漫天的星光渐渐地引退,只有她眼里的惊诧,不,准确的说是惊怯,愈来愈放射出灼人的光芒,他在她的耳边一字一顿地道:“连楚嘉,是你怎么了才对”
  她的额,刚好抵在那厚实的肩头,隐约可以看见街道两旁川流不息的车在疾驰而过,带着一巢巢的流星,驶向海的尽头,那海已经是睡去了的,如今仿佛被什么惊动了,伸展着长长的曲线,半梦半醒间的彷徨与不安。
  他缓缓地叹道:“连楚嘉,我从来没有这么无助过…无助地不知该从何处入手…我这一次…是抱着很大的诚意,我是很认真的,你不要以为我又在开玩笑…”
  她轻轻地推开了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方道:“我…我…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王子灰姑娘式的童话,从来都是小说或者电视剧里才能看到的…我…怎么可能…”在经历了感情的挫败之后,她已经被打击地体无完肤,突然有人跟她表白,简直就是天方夜谭。这分明是被狠揍了一顿,再给一个甜枣来吃,命运就是这般地眷顾于她?
  然而,他的目光里渐渐地跳动起熊熊的火焰,仿佛岩浆蒸腾那一刻的势不可挡,绝对不是意思意思而已…她亦有些震撼,这样一个偏偏风仪的男子,是许多女孩子梦寐以求的对象,惟独选中了她,也许…她并不是一无是处吧?那刚刚失去的自信心,又慢慢地回来了,被虚荣的自夸渐渐地填满,仿佛已经补好的帆,重新升了起来,迎着早上的阳光,一切都是充满欣喜的新开始。可怕的是,她在意乱情迷的时刻,竟然理智地意识到,那后果是义无反顾,是引火烧身。
  他轻轻地拖起她的手,柔声道:“连楚嘉,你奶奶住院的时候,我在房门看着你那么耐心细致地帮她梳着头发,不知为什么,竟然感到从未有过的温暖,那种相依为命的彼此依靠,是我早已经失去了的…你沐浴在那阳光里,温柔地微笑着,格外地贤良淑德,一点不象你平日里张开了满身的刺时时刻刻想要扎人的样子。其实,由于从小的经历,我一直对人保持着戒备的心理,可也没象你表现地那样的强烈…偏偏给我看到了你柔软温和的一面…连楚嘉…我想以后好好地生活,认认真真地生活…连楚嘉…”然而,他只是唤着她的名字,却再也说不下去了。
  她没有经验,一切都是陌生,是拒绝是接受,都是茫然。渐渐地,有些惆怅,为什么,是他,而不是他!
  他没有再步步紧逼,依旧很绅士地送她回酒店去,一路上都没有再说话,那巨大的沉默,使她感觉到是自己犯了罪,更加惴惴难安,仿佛有些对不起他。
  一夜无眠,酒店对面的一间KTV整夜都是眨着兴奋的眼睛,她不敢拉上窗帘,因为害怕那种与世隔绝的局促,局促地只有想到他的殷殷情意来。仿佛有人在吹着口琴,断断续续,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连带着那悬挂在天空里的月亮也晃晃悠悠地,象牙白,慢慢转成了惨白,仿佛是人生将暮时的身不由己,与青灰的天混在了一起,渐渐分不清彼此。
  早上的时候,孙娅打来了电话,原来是一个开发项目的审批已经下来了,需要她去把相关文件顺便带回来,鸿远集团要在省城城南的一处旧址上兴建大型的高档住宅。
  她赶去了,不想他也在,彼此似乎都有些尴尬,偏偏掌管文件的人临时下乡去了。他在走出旋转门的那一刻拽住她的手腕,道:“一起去喝杯咖啡吧…耽误不了你多长时间…我要坐十二点的飞机去香港…”
  咖啡上地很快,墨绿的陶瓷杯子,高高矗立着,象是销踪匿迹多年的信筒,湿答答的颜色,新上的油漆,却有咖啡的香气,悠远醇厚。
  起初,她真的是没话找话说:“你怎么也来了?就那么信不过我吗?还有几个小时就上飞机了人,何必巴巴地跑来…”话一出口,还是后悔了,倒好象是在质问他的意思,经过了一夜,也许昨天晚间的一切,不过是冲动罢了,未见得有多少生命力的,她不禁有些自作多情的羞赧。
  他大约想要嘲笑她一番的,可还是忍住了,道:“这个项目对我来说有特殊的意义…本来对于高档住宅的批复很早就已经定了,可是那里的一块地方…就在向阳路上,曾经有一间孤儿院,我小的时候在那里呆过一阵子…尽管已经过去十八年了,孤儿院几经倒手早已面目全非…可是,当我知道…有机会重新改造那里的时候,我想把那座向阳孤儿院保留下来…这似乎与最初的规划有些相悖,所以才费了一番周折…我…不过是想在自己有能力的时候,给那些无家可归的小朋友…创造一个温暖的地方…”
  她很自然地接了下去,道:“向阳孤儿院?林韦辰,难不成…我们…还是‘校友’吗?我也在那里呆过…记得那时候认识了一个外强中干的家伙,长地高高的个子,却胆小如鼠,还是我仗着我自己是地头蛇才给他解决了不少麻烦。没想到那是个很不讲意气的家伙,竟然一走了之,连个招呼都不打…害我伤心了好长时间…小的时候的事,现在想想,还是很有意思的…”
  得住口了,她被那雷霆万钧式地逼视吓噤住了,嗫嚅道:“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口干舌燥,隐隐觉得是她犯了致命的错误。
  他脸上僵硬的线条渐渐软化了,眼中跳跃着喜不自禁的光芒,阳光婆娑,影影绰绰,连窗外那高大的梧桐在那一瞬间倾泻出油油的绿意,闪着粼粼的光,仿佛透明地一般。吧台那里又换了一张新的CD,是那首著名的《喜洋洋》,天地之间立刻变地热闹丰富起来,
  她也被感染了,不禁也变地和颜悦色起来,笑道:“你又是哪根神经不对了?”
  他慢慢地说出那石破天惊的答案来,却是夹杂在问题里的:“我当时的名字叫作党红军,你呢?是不是叫…党红梅…”
  咖啡的上面飘浮着一层厚厚的泡沫,她慢慢地搅动了一番,结果越来越厚,仿佛要溢出来似的,急忙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想到烫地要死,可也比不上“党红军党红梅”来地震撼,直接将那炽热吞进了肚里,火烧火燎地。握住咖啡杯的手却在微微地颤抖着,好一会儿,才似笑非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叫…党红梅…”
  他突然起身走过来,一把将她拥进怀里,强烈的气息深深地笼罩着她,她在那混乱当中依稀听见他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急促而不规则的,她也被那惊世骇俗的重逢刺激着,心中激流暗涌,再难平静。
  半晌,他才道:“小豆芽菜,我曾经回去找过你…我央求我的养父…是不是可以把你也领养了,可是…你已经离开了…小豆芽菜,是我呀,难道你不记得我了吗?”
  其实,她的记忆已经不是那么清晰了,只是被那出奇不意的放逐纠缠着,耿耿于怀,现在知道他曾经回去找过她,就已经足以了…想一想,如果她也被一同收养,与他一同长大…那么她的人生,会不会是两样的呢?也许,会有很大的不同吧…因为,那样炫耀的门庭,那样耀眼的财富,他们两个相依为命的情感得以延续…相依为命…
  她也会有名正言顺的父母,不会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儿,走到哪里,都是探询又包涵同情的目光…
  几乎是有些恍惚地,半晌她才低声道:“真的是你吗?”仍然是无法相信的,相信这奇迹,她与他竟然重逢在人海,为什么他们之前都没有认出对方?
  他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象找到失而复得的宝贝,再也不肯松手了。她渐渐地恢复了清醒,轻轻地拍了他的背心,低声道:“人家都在看着呢…”他竟然向她的发间吻了一吻,喃喃道:“看就看吧…”可还是松开了,却与她在同一张沙发上坐下来,紧紧地拉住她的手,两个人就那么傻傻地望着,傻傻地笑着。
  好一会儿,他有些踌躇地问道:“那个…连楚嘉,这些年来,你有没有一点想我…”从来都是意气风发的男子,如今却忐忑地象是个做了错事的小顽童,等待着那一顿暴风骤雨式的发落。
  她使劲地摇了摇头,他的脸色一滞,她却幸灾乐祸地笑道:“你这个不讲义气的家伙,竟然连个招呼不打就一个人享福去了,把我一个人留在那水深火热之中…你知道我有多么恨你吗?找不着本尊发泄,只好发泄在那可怜的项琏上,狠狠地跺了几脚,又狠狠地把它丢到孤儿院后园的那片乱林里去…后来后悔了,想去再找回来,不想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还记得当时那种再也找不回来的绝望心情,仿佛生命中的那一跟无形的纽带,就那么无情地被扯断了,她再也找不到从小的朋友了。
  他微微地叹了一声,道:“没关系,以后我给你买更好的。”
  那样恋恋不舍的目光流连在身上,久久不肯离开,仿佛是怀着害怕再度失去的惊恐,战战兢兢的。她不由得有些羞怯,嗔道:“你干嘛总是盯着人家看,好没意思…”
  他握住了她的手,半晌才道:“连楚嘉,其实养父那天来地很匆忙,我们直接坐飞机去了香港…几个月以后我才有机会跟养父提起你的事情来,没想到父亲真的答应了…可是你却已经不在了,而且…孤儿院里也没有留下相关的信息…只说你是被家人接走了…这些年,你都在哪里呢?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呢?”
  她本来是开玩笑的意思,不想他认上了真,忙道:“没有…我是在逗你呢…没有那么严重…我是被一个…远房叔叔…给收养了…这些年的生活…就是你已经知道的那样,无惊又无险…而且,现在承蒙你的关照,又找到了收入很高的工作,应当是没有不满意的,我很满足了…”
  他想了想,道:“上次住院的奶奶便是收养的那一家的奶奶吗?”
  这倒是突发的状况,她突然意识到在她做这件事情之前,竟然忽略了他曾经帮助吴奶奶办理过住院手续的…情急之下,她只得道:“其实我很小就自己一个人在寄宿学校里生活了,叔叔的妻子不太喜欢我,所以当我可以出来工作的时候我便离开了那个家,其实也不是真正意义的家,我一直都是一个人的。听人说这个城市的工作机会能相对多一些,而工资收入也不错,于是我便冒冒失失地就来了。没想到并不简单,于是我便找了一份保姆的工作,你见到的吴奶奶其实是主人家,并不是我的亲奶奶…”
  他点了点头,手上握紧了,还是有些感伤的样子,柔声道:“这些年你真的是受苦了…不过以后不会了,我会好好地照顾你,好好地补偿你这些年来所受的苦…现在想想…真的是有天意…那天我们相互拿错了电脑…是命中注定,注定我们要重逢…起初我还诧异自己为什么会被你…深深吸引…现在,一切都明了了…”
  这样的情真意切,不由得她也是感动,两小无猜的情愫未必能天长地久,但是能在茫茫人海里偶然相逢的概率,却是非比寻常,就仿佛是冥冥之中已有的安排,叫人不得不顺从。命运真的是非常可怕,却又是异常地奇妙。她隐隐感觉,在这样的时刻,发生这样的事情,无非是逼着她作出决定,不得反抗。
  林韦辰飞去了香港,她一个人留在省城继续等候那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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