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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官-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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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纯贵妃面色一板,训道,“谁要听你说这些?”
  “是是是,”惊得兰嬷嬷忙告罪,大包大揽将错全都定在自己身上,“娘娘说的是,自然还是有好些的……”
  纯贵妃正端一盏茶,极白的手指竟是比白釉茶盏还要扎眼三分。她撇一撇嘴,显见是没将这话放在心上,径直吩咐道,“领女官去,可着心意挑上两件……”也没说多,旁人哪敢废话,只有个依礼谢恩的份儿。
  临光松下一口气,正弯身要退,可冷不防却又听那人说道,“等等——”
  带着天家特有的威严,恰恰将她顿在当地,连半步都挪不动。
  兰嬷嬷却已到了临光身侧,同她正要告退,闻言自然也只有折身回去再跪好,半句话也不敢多说。
  一刹静默,只听见茶盏“嗒”一声搁在几案上的声音,旋即是纯贵妃不紧不慢的问话,“抬起头来,我瞧瞧你脸怎么了……”
  这何尝不是难为人,罪魁祸首正在她身侧坐着,鹰隼一样厉的眼睛,牢牢将人盯住,好似临光是腐肉一块,只等着没人在意了,冲上去就是一顿厮打啃咬。
  可临光是砧板上的鱼,万事都做不得主,更遑论眼下,一屋子人虎视眈眈望着她,稍有不慎就能喊打喊杀。
  她竭力,终究还是压下一颗砰砰跳着的心,平静着面色抬头向上看,同正狐疑思索的纯贵妃四目相接。
  那眼里有犹疑有惊诧,自然也有诡波难掩,在望见她一张厚粉堆出来的脸时,没忍住问上一句,“这是怎么了,变成目下这样一张青青白白的脸……”
  她为难,不必看都知晓文东渡这时是个心虚的表情,可她何尝不是心涛起伏要将自己溺毙,一句谎话顿了三顿才说出口,“……头回往殿下府中时……去时不曾有事,回宫时却是一场大雨,路滑雨深,没留意便成了这样……”到最后终于沉住气,添补道,“……无大碍……”
  上头纯贵妃将信将疑,反是魏压芳一句话打破这僵局,“母妃还信不过女官不成?”
  纯贵妃偏头,望见一张含着笑的脸,“哪里信不过……”摆摆手,叫底下这两人退下去。
  兰嬷嬷自是不必多言,熟门熟路转过帘子便退了出去,临光跟着她一并出殿,到殿外方直起身。
  掌心里一摩挲,早汗湿成一片。她哪有面上那般镇定,实则还是一个空壳子。

  ☆、陡生事端

  
  万平宫地界广,正殿过去还有西偏殿,后头又有一个小配殿,再东边贴着好大一个小园子,这时节天气不温也不闷,园子里头花开得正好,往后头去时,自然要惹得一身花香。
  临光随在兰嬷嬷身后,走出几步远方觉出不对。
  可她兀自将汗湿的手掌在衣袖里拿帕子揩过,再抬头已只望得见兰嬷嬷头上一只颤巍巍折着光的金簪。
  她走快几步,随上兰嬷嬷步子,问道,“嬷嬷且慢——”
  兰嬷嬷脚下步子一顿,却不见停,只是将步子收得慢些,偏头瞧着临光,奇道,“女官有话请讲……”
  临光懒怠同她打哑谜,朝周身一瞧便直言道,“便只有我二人,说到底还是不便……”她未继续说下去,可混迹宫闱之内的老油子如何不会懂,说话听音察言观色的本领早就精进。
  装出个稀里糊涂模样,兰嬷嬷面上浮起点笑,“女官勿要忧心,这后殿虽是少人来,可也还是有那么三五个宫人伺候着的,管些洒扫除尘,哪里能少了人……”
  说罢脚下步子一迈,径直行过廊下便回头等着临光跟过去。
  临光硬着头皮,到这时赶鸭子上架半点下不来台,偏她一时想不到什么全身而退的法子,来时身边也半个人未带,只得上前随着兰嬷嬷一并朝后殿去。
  恰是一整日光影最盛时候,太阳划过琉璃瓦,落下斑驳树影在廊下,再一阵风来,恍惚又是一阵花香。
  临光晕晕迷迷随着兰嬷嬷走在后殿的路上,好似每一步都是踏在未知的刀尖上。她不知为何心慌张,隐隐浮起点难言的隐忧,可再定神一想,似乎又什么都没有。
  过廊下,两人一同到了后殿,门却开着,迎出来个年纪小小的小宫娥,瞧见兰嬷嬷来先瑟缩了一下,这才过来躬身行礼,毕恭毕敬道,“见过嬷嬷……”声若蚊蚋低不可闻,只差将头埋到土里去,一弯脊背也垂得甚低。
  兰嬷嬷跨过一阶石阶,正到这小宫娥面前站定,闻言点点头,“起来罢……”漫不经心一抬手,哪里还有主子面前那低声下气模样。这人也是个老油子,欺软怕硬捧高踩低的事做得顺手。
  临光在一侧瞧见,也只是叹一口气。
  却见那小宫娥低垂着头站起身,掀起眼皮子飞速瞧上一眼,问道,“嬷嬷往这来可是有公事?”
  兰嬷嬷正要绕过她就走,冷不防听见这话只觉脚下步子叫人一绊,堪堪停住便皮笑肉不笑道,“哪里是你们这些人问得上的?”
  “是是是,嬷嬷教训的是……”又是好一通赔礼告罪,这天底下大约都有个畏惧人权的毛病。
  临光却无话可说,只是略微站住了脚,那边便听见兰嬷嬷叫她,“女官还愣着做什么,左右一个不大上得了台面的奴才……”
  她一低眉,将所有的心思都压回去,绕过这小宫娥随着兰嬷嬷入内。
  虽是后殿,这殿内却敞亮,一间正堂再分出两个次间,又另外有个阁台桌柜,琳琳琅琅要将不大的殿都塞满当。
  里头值事的婆子早听见动静,瞧着是个同兰嬷嬷熟识的,未等这两人入内便先上前来,笑道,“兰姐姐,可好些时日不见……”眉一斜,望见临光,又作惊诧模样,“这是谁?”
  兰嬷嬷堆出一个笑,同她解惑,“这是姜女官,前些日子我们殿下大婚,女官却是没少忙,来讨个赏,前头娘娘吩咐过……”
  “是,明白,”那人将身子一避,让开一条道来,“先进来吧……”
  恰恰是临门一脚,临光落在最后。入内来兰嬷嬷倒熟门熟路,不等那值事婆子先说话便开口支使人,“上回守岁入库的东西可还在,娘娘属意女官来挑两件……”左右是上头赏下来的,扔在库里早不知堆了几层灰,还不如拿来做个顺水人情,真是划算买卖。
  那婆子便回,“俱都在册子上载着呢,娘娘不吩咐,底下哪个敢动,吃了雄心豹子胆了不成……”又压下一个笑,等不得兰嬷嬷先问,径自去取了过来,翻翻找找好一通忙,方两手捧了过来,“这便是了……”
  兰嬷嬷自然接过,瞧也不瞧她一眼,自己却不管,只是转手便要递给临光。
  临光正兀自出神,她只觉今日如何都不大对劲,若说什么不对劲,细细思量之后又说不上来,真是恼人。
  眼风扫见那四四方方小册子已叫兰嬷嬷递了过来,真如同烫手山芋一样,瞧着便叫人透不过来起。她拧眉,不欲接,“嬷嬷,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兰嬷嬷未料临光会突然出言,冷不防怔在原地,可总不好将人话再堵回去,只好附和,“女官有话请说……”送意味不明一个笑,仿佛将人心思都看穿。
  临光不动声色抬抬眼,将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这本是万平宫内库东西,叫我一个外人瞧见了,当真使不得……”
  管你意欲何为,又管你是否有所图,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将能用的法子用上再说。
  兰嬷嬷端着的笑脸这时倒是寡淡下来,她似是突有所觉,讪讪收回手,“这话倒是在理……”
  临光始终提着的心终是安生落回腔子里去,可等不得她再出言,那边一直装痴作傻充柱子的值事婆子却突道,“这时节从前头过来要跑上许远,我去吩咐下头送点凉茶……”
  兰嬷嬷一摆手,由得她去了。
  只见这值事婆子转个身,站在门下叫过先前那小宫娥,低声吩咐一二句,“……往后头去,昨日备下的那……”顿顿停停又将声音压得低,哪里能叫人听得真切。
  那小宫娥本正垂首立在门前,冷不防得了这样一个差事,只受宠若惊抖着肩要往下跪,最后叫上头人凉凉一扫,忙不迭缩着脑袋去了。
  不多时回转来,倒是真奉上两盏凉茶,味道说不上好,却凉沁沁消人腹内躁动不安。
  临光正听兰嬷嬷讲到上年守岁时中宫赐下来的一盏百花露,恰昏昏欲睡,这可真是悬崖峭壁垂下来的救命稻草一根,没忍住自然多饮上两口。
  待手一伸放下茶盏时候,便见兰嬷嬷正将她打量着。
  她停手,腹内狐疑又起,“兰嬷嬷瞧着我做什么?”
  兰嬷嬷一声叹,终是将目光移开去,“可怜一副花容月貌,遭的什么罪,平白雨天也能遇上祸事……”顿半刻,瞧得临光哑口无言,径自又将话题转开,“还是说眼下这百花露好,这可真是好东西……”
  拖拖沓沓一大串话,怕是能将天也说破。
  临光支着耳朵去听,不过半刻便觉着无趣,眼皮子沉沉将要睡,可她又不好造次,只好闷着头去听。
  却见兰嬷嬷终是将这百花露的话揭过去,慢悠悠抿一口凉茶又说,“其余旁的东西倒也没差,不知女官意下如何?”
  什么意下如何?临光有些闷气,她想抬起眼,可努力半晌终究还是力颓,只好哑着嗓子回,“宫里头赏下来的……自然是极好的……”
  恰殿外落进来一点光,层层叠叠余晖不尽,招摇着洒过她的脸。她觉着这光点也太过调皮了些,竟是落在她面上便不肯走,忍不住想要将头偏后一些,努力半晌,却只得一个徒劳无功的结局。
  她有点慌,抬起眼皮子便见兰嬷嬷一张皱痕横生的脸,微微凑得近些,带着点熟悉的笑,“女官怎么不说话?”
  还要说什么?她皱眉,有意无意地将手搭在案上,省怠支撑不住滑到地上去,“嬷嬷……嬷嬷想叫我说什么……”
  “说什么都好……”兰嬷嬷一笑,自顾自再饮一口凉茶。
  临光目光随着她动作落到那盏茶上,浆糊一样的脑袋实则已经有些晕,可她还是憋着一口气,“是吗……”眼皮子一翻,再也支撑不住,朝下便倒。
  “砰——”
  一盏茶落地,湿了她半幅袖角,破碎的瓷片掀起尘与土无数,在地上描出一个水印子。
  兰嬷嬷不急不忙站起身,瞧地上片刻,“自来只有上头主子赐下来的,哪有叫人自己取的,真是呆气……”又抬头去看门前那缩头缩脑的值事婆子,“往前头去,回说万事俱备……”
  那婆子应一声喏,也不支使旁人,提足出殿自然去了,临行还不忘掩上门,剩下一个浑然不知事态如何的小宫娥,吓得险些跪在地上哭。
  “过来将这里收了,省怠脏了贵人的眼……”
  那小宫娥身子一抖,老鼠见了猫一样就要退,可身子是僵的,退无可退只有个从命上前的份儿。
  破碎的茶盏聚到一起收下去,残茶已无,自然不必再管,她缩着肩膀,不敢去看临光一副狼狈不堪模样。然则到底还是有良心,这人低眉一思索,快速拔下发后一支簪塞到无人可见之处。
  

  ☆、迷途转机

  
  脑里是一场恼人的梦,可耳侧又是一台将演至高*潮的戏。
  “吱呀”一声响,那掩着的殿门叫人自外打开,有人徐徐提足入内,穿红戴翠的“角儿”便粉墨登场。
  不必有铜锣鼓声,也不必茶水看客,这殿内自然有人与她共台,甩一甩衣袖,迎上前去谄媚模样笑,“见过娘娘……”
  娘娘?哪家的娘娘?是大娘娘还是小娘娘,是贵妃娘娘亦或王妃娘娘,又或者是两人都是?
  临光脑内恰演到从前尚书府她跳墙逃家,命里不好,甫一出家门便遇上一个凶神,乍然听见这话时,只觉脑内一个惊雷,要将人脑壳子劈开。
  她浑浑噩噩,颊面贴着冰凉青砖,脑子却不大清明,一忽什么事都想不起来,一忽又什么事都朝脑子里钻。
  那“娘娘”瞧见她狼狈模样,当是皱着眉,连声音也带上点不平,“怎的成了这般模样?”
  兰嬷嬷上前一步,“嗒”一声,厚鞋底在青砖地上蹭出好大的响,闷闷传到她耳里,“不过多饮了两口凉茶,便成了这般模样,当是药力太烈,撑不住……”
  “摔坏了脑壳摔花了脸可如何办?”这“娘娘”在叹气,好一副悲天悯人慈悲心肠,可用的法子却下作。
  兰嬷嬷忙不迭要告罪,“是是,娘娘说的是……”顿一顿,仍旧为自己开脱,“可除却这法子,旁的却没什么济用的……”
  “罢了,我懂……”这人上前一步来,话到嘴边将声音压下去,低声吩咐,“把人扶起来……”
  这事当然不必要兰嬷嬷动手,自有畏首畏尾的小宫娥上前服其劳,拼出吃奶的力气将人扶起来,倒是可怜一身骨头尚未长成,要拿身躯当靠垫。
  “瞧着倒真是好相貌……”那“娘娘”看了许久,终是下了这样一句判词,可还没完,不等话音落下去又要拧着眉恶狠狠再补上一句话,“真是只狐狸精,生得也妖气……”
  临光死死闭着眼,她落地时面门朝下,虽是免了破相之苦,可舌尖磕到牙床,唇齿之间这时全都是铁锈味道,丝丝缕缕吊住她一点清明意识,迫她不至沉沦于梦境。
  自然听了这话恍然便大悟。
  她当是谁,原是那新晋的“娘娘”,从前魏侯府里时时日日常相见,这时入了宫闱倒是抛到了脑后。
  她憋住一口气,听见那兰嬷嬷又同魏压芳说话,“娘娘天姿,自是这等小门小户里出身比不上的……”又是好一通恭维言语,听得人能够倒牙。
  魏压芳倒是突地笑起来,“早听母妃说嬷嬷是个妙人,这时见到,果真名不虚传……”
  “娘娘谬赞……”
  魏压芳一嗤,也不驳斥,只接着这话说下去,“着人收整收整,总是在这殿中也不是个事情……”闷着头朝后一避,十足置身事外。
  兰嬷嬷从来是个听话的,主子祖宗的话那便是圣谕,当下上前一步便要伸手忙碌。正撑着临光的小宫娥哪里敢,一时要告罪一时又要手忙脚乱扶人。
  好不容易等诸事安定,已引出一身大汗。
  这小宫娥畏畏怯怯的毛病改不掉,上前一步,朝着兰嬷嬷便道,“嬷嬷……好了……”
  兰嬷嬷瞧见自己主子在当场,一壁深恨这小宫娥没眼力见,一壁又要撑着脸皮禀报,“娘娘,按着吩咐,已然好了。”
  魏压芳早听见回话,这时也不停步,径直先提足出殿,扔一句不轻不重的话,“着人运出去,这万平宫呆着,仔细扰了母妃清净,母妃那里,自然有我去说……”
  “哎哎哎,定然照着主子吩咐行事……”兰嬷嬷也要走,可行出一步方觉着这处无人镇场子着实是不放心,只得讪讪收回迈出一步的脚。
  案下那小宫娥瑟缩一下,终是什么话也没说。
  临光昏昏沉沉叫人转了个场地,再有意识时却是在一阵颠簸之中醒来。
  当是僻静少人处,隐约可闻蝉鸣车辙响声,嗡嗡嗡闹人。
  她小脾气上来,一时忘了自己置身何处,只当还是旧时在家中,也是同样的夏日,母亲在自家廊下捏着针线一心一意予她绣一个祥云红霞的香包,而她则支着腿远眺府中塘子里挨挨挤挤的芙蓉花。
  好不热闹,又好生静谧安恬。
  突地一个颠簸,她醒神,眼前却是一片黑,因了眼皮子沉沉,如何使力也睁不开眼来。
  唇齿之间铁锈味道未消散,她下狠心用上一点力,只当那不是自己身上的血肉,拿尖尖利齿便将血肉划开,沿着旧有的破口,血涌出来霎时铁锈味道满腔。
  她却不知疼,也不知万平宫里那下作的方子是什么,缓了许久方重重喘出一口气,徒劳而颓下肩膀,将脸颊贴上包裹着身体的粗糙草席。
  她争分夺秒地求活路,黑暗之外却自有人絮絮叨叨说话。
  “这趟差事若是做好,少不得要往兰嬷嬷哪里讨个赏……”是个见钱眼开势利眼,三句话离不得金银钱财,恨不得天下所有银钱尽归己有。
  他旁边自有人唾弃,“瞧你那德行,真是叫人瞧不入眼,不打发了你便是好的……”
  先前的小太监转念之间又有新主意,全然未将同伴鄙夷当做一回事,“哪里及得上你眼高于顶……”他兀自陷入美梦无法自拔,“少不得要求得兰嬷嬷开恩,往青叶姐姐那里当一回说客,央求她同我相好……”
  “呸呸呸,快歇了你那心思,还是先管着眼下再说……”
  “也对,”这小太监突地醒神,神神叨叨模样压低声音,“这兰嬷嬷倒是派下来个苦差事,跑这一趟到底是图的什么……”说罢话又要抱怨,叫身侧人一挡,半句话卡回去。
  “噤声,不想活了不成……”主子手里捏的自然是见不得人的事,否则哪里会光天化日便做这样掳人的勾当。
  先头的小太监倒是不知死,心里装满了话不吐不快,“不就是往远王府里跑上这一趟,有什么说不得……”
  “主子决定的事,哪里是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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