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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官-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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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在魏侯府近,不多时便到魏侯府。
  开云自来是个会同人打交道的,入府府中诸人皆惊讶,全当她是尊大佛供起来,时令鲜果新茶一一捧到案上,殷殷切切又要留饭。魏侯家虽是落魄王孙,可家大业大,早早弃政从商,挣下好大一份家业,土财主一样。
  奉上些鲜果,自然不在话下。
  开云瞧着虽不至于露怯,可还是没忍住新奇劲,喋喋不休同魏压芳说些话。
  一时说到什么花样子好看,一时又说到京中胭脂,说的全是闺中女儿话,临光一个糙人听着,插不进话。
  魏压芳倒是好颜色,端坐一侧,十足的大家小姐排场,叠蕾打着扇子,琢玉奉着茶,还剩挽风规规矩矩跪在下头,给她剔着果子核。
  她抿上一口新茶,显见是心思不在这上头,漫不经心问开云,“殿下这时辰到臣女府上来,真是叫人措手不及……”
  开云正暗自悔恨没多带几个小宫娥来,这输了的排场无法找补回来,闻言恹恹,不大提得起劲,“想着从前宫中虽是见过几回,可总是算不得深交,是以趁着二皇兄将姐姐娶回家之前,先来同姐姐说说话……”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可见这人认真时候也是个猴精的。
  魏压芳眉头一缓,唇边绽出一点笑来,“殿下抬举……”
  临光瞧得分明,一时也叫魏压芳眉间风情勾了走,连这两人说什么都难听清。
  再回神来时,恰听见挽风叫她,“女官,姑娘问您,可是要往看书堂里去?”
  她面色一凛,瞧着魏压芳,没瞧见什么异样,只好又偏头去瞧挽风。
  挽风倒良善,不轻不慢又将先前的话重复一遍,“女官领的宫里头教习之责,今日殿下也在,是以姑娘来请女官拿个主意,可要往看书堂里去?”
  这是拿她来当冤大头,只有个任人宰割的份儿。
  临光一时拿不定主意,可旁人听见这话,立誓要当个救苦救难的菩萨,忙不迭道,“姐姐若是要忙,且同女官去忙……”言落又瞧临光,一张稚气未脱的脸深明大义,“正事要紧。”
  临光得了诺,只好赶鸭子上架,同魏压芳转去看书堂。
  看书堂里一切照旧,二人入内自然摒去左右。
  魏压芳朝堂中一坐便笑意欣然瞧着临光,道,“今日怎的未瞧见高嬷嬷?”
  临光站着,可气势却不大足,答,“高嬷嬷那日染了病,不好冲撞贵人。”
  魏压芳一默,也不知信上几分。
  临光默默瞧着魏压芳端坐于案边,也不知为何脑内想起文东渡一张道貌岸然的脸,心内只觉这两人真是绝配,可这念头还未落地,那边魏压芳又是突兀出声,“不知女官今日要讲些什么?”手一摊,笔墨纸砚俱在案,只等着上头发话。
  这话倒是叫临光为难,可奈何是上头派下来的差事,硬着头皮也要上。
  她抿着唇角,神色极端庄肃穆,好似眼前是天大的排场,她生恐搞砸,要付出一十二分心力来应对。
  随身的书袋里自有书册,拿到书案上不过一瞬功夫,可翻开摊正却好似要费上千钧气力。
  幸在脸皮厚,一本正经做来毫不费工夫,道,“今日讲夫妻之道。”手下不停,径直翻开一页,画上自然有小人,光裸裸赤溜溜抱成团,正干些需避着人的事。
  只消看一眼,魏压芳难得扭捏起来,面色红扑扑似红霞,火一点便能烧起来。
  临光的声音刻板,不容情,也无余地,“这是夫妻最根本,亦是最初始的一关,至此夫妻方能成为真正的夫妻……”说到最后编不下去,只好含糊其辞糊弄过去。
  魏压芳此时似是只呆头鹅,听了这话还回不过神来,直到临光话音落了许久,才呆呆问,“那成亲定礼又算作什么?”
  临光何曾成过亲,可听了这话还是要老老实实回话,“成亲礼固然是重要,可夫妇之道,终归还是在房中,小姐须知,礼不可废。”
  魏侯家的娇娇女一时转了性子,听了这话竟难得没话,只案前那“夫妇之道”也没动过一页。
  临光瞧得头疼,少不得出言提醒,“小姐若是不知不晓,只管指与奴婢……”
  却见魏压芳突抬头,瞧着她,问道,“女官觉着,远王殿下如何?”
  

  ☆、如期成婚

  
  什么叫远王殿下如何?不如何。
  这着实不是个问题。
  临光不知这话要如何回,自然要天上地下地夸赞一番,可说到头,仍旧还是自己难受。
  恶心得作呕,又难受得反胃。
  为了什么她自己也不知晓。
  魏压芳却无话,这一整日就在两人沉默中度过,待到天色擦黑时候再带上开云,径自回宫去。
  至于荣华府中那一场酒宴中同远王在一处的韩功予,才不会被人想到。
  时日过得快,临光自过了三月便有这感觉,目下四月一到,愈发春深,这感觉便愈发浓烈。
  宫闱内除却正仪堂立身馆两头跑,再朝温知阁跑上一趟,一整日也就过去。少不得要同韩功予照上两回面,也全都叫她无视,只恨不得没有这人,又哪里会同这人交情深下去。
  待到六月中,端阳节过,远王成婚。
  这一日宫里头大大小小的主子都有事,中宫娘娘架子大,除却娘家子侄婚嫁能请得到她这尊大佛,撑着皇后的场面送几份礼去,旁人在她眼中却是可有可无了。
  可万平宫中纯贵妃却不一样,嫡嫡亲的儿子成婚,娶的虽是个落魄王孙家的娇小姐,可架不住人家有钱有人,权势吗,再大也不过天家,她自家儿子便有的,谁又能求到魏家去。
  谨惠谨贤自然也是去的,连带着宫里头成年的、没成年的,一股脑全都往远王府里头塞,倒是好大的阵仗。
  临光本不欲去,可奈何司礼监里头彭提督意思下来,虽没瞧见人,可白榭专程又往正仪堂里跑上一趟,明人明姓点了她去,只好依命从事。
  也不必刻意打扮,她自然生得好皮囊,整点整点一身官袍就能见人,本先存的就不是争娇夺艳的心思,自然懒怠费那个气力。
  远王府里她往常来过很多回,这回感觉倒是和从前回回都不一样,一路眼皮子直跳,同博金说,又得他一个不大利索的白眼,“想什么呢,眼皮子跳,自然是有好事……”
  他望过来,盯着她两眼,瞧了半晌没瞧见什么不对,只好又问,“哪只眼?”
  临光抽一只手捂住眼,瓮声瓮气答,“左眼。”
  博金一拍手,不大在意,“左是财,右是灾,我家乡那里素来有这说法,指不定你今日有什么好事……”
  她笑,“借您吉言,神棍。”
  博金愈发得意,“多谢夸奖,卦钱三两白银。”手一摊,就要来讨。
  她白他一眼,觉着这人真是厚脸皮。
  插科打诨一路往远王府中去,至下车险些要被张灯结彩的崭新府邸吓一跳。
  博金站于她身侧打趣,“瞧这气派,不知晓的还要以为是嫁儿子……”又仰头去瞧,一时被光可鉴人的檐瓦闪得眯了眯眼,“真是叫人疑心连房瓦都一片片摘下来洗了一遍。”
  临光一噎,也随着他目光去瞧,瞧这罢一眼,竟觉无言可对。
  ——千言万语只剩一句话,确有其事。
  两人正仰头望天,那边冯管事万忙之中抽身,远远瞧见这二人便至前来,道,“司礼监里彭提督早早支人说过,说是姜女官亦会随着宫里头贵人一同来,却不想女官竟然=来得如此早……”
  临光颔首,“贵人们自从各自宫中往远王府里来,正仪堂内却无事,是以便来早了些……”眼见得冯管事一双眼游移,便又指着博金道,“这是立身馆中与我共事的同僚……”
  博金亦随着她模样,他这人也见过了大阵仗,更何况只是个混迹王府之中的老油子,自报家门见礼之后倒是无话。
  反冯管事自顾自忙碌,一忽应对来请定夺的底下人,一忽又要应对高权贵位的宾客,抹一把汗水又回转身来同临光两人说话。
  临光冷眼旁观,真算是瞧清楚了这人三幅面貌,可面色一转,又是个极寡淡模样,“冯管事若是有事,尽管吩咐,这时候我同博金无事,既然是领了司礼监差遣,自然是要从命……”
  老油子面色一整,难得喜笑颜开,推脱几句这才直言,“女官仗义,从前便因女官良多省事,今日竟又要相求于女官……”
  临光眼皮子抬也不抬,一番场面话说得溜,“冯管事言重,都是给主子当差,哪有什么贵重轻贱之分……”
  冯管事又笑,“得女官这句话,真叫人心安……”可话是如此说,手下却不停,指派差事比谁顺手,“博金公公见多了贵人,便陪着某一同在此迎客,女官……”
  他突地转一个调,停顿片刻,竟未再说下去。
  临光狐疑,三人陷入片刻宁静中,可少不得追问下去,“管事直言无妨……”
  他这才直言下去,说道,“女官若是不介,可否请女官往新房里侍候着……”
  新房从来最最主要,临光断断未料到这老油子竟会给她差这样一个差事,她兀自难置信,已听见博金的声音,“若冯管事不介怀,自然是妥当的。”问也不问,便答应下来了。
  临光便只剩下个从善如流的份儿,只好应,“如此自是妥当。”
  冯管事一笑,难得有些自得。
  自有识眼色的底下人来领她往新房里去,绕过正门又转过院墙,弯弯转转真是要迷失了路途。
  远王府上宅子虽不是很大,可奈何这宅子建得将就,一块石头都不浪费,一间屋子都有意义。临光随着底下人一路过去,恰正好停在极大的一处院落前,听见这底下人道,“这便是新房,奴才位卑,不敢叨扰上头主子们,女官自便……”
  临光道一声谢,方始提足入内。
  内里是个院子,有花有树又有廊有阶,窗下斜斜支起一扇,露出满堂红来。未入内,先有人声,是个站在屋子里的小丫头,正站在窗下,瞧见临光过去,径直便道,“姐姐往这里来做什么?”
  临光直言相告,“司礼监遣来的,又得冯管事托付,来这里当差……”
  那小丫头正要便脸色,里头冷不防却转出个脸熟的,瞧见临光蹲身一礼,道,“见过女官。”
  却是北海。
  临光想了一瞬才想起这人,自然而然又要想起早些时日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叫人糟蹋了的南河,因此再瞧北海便多了点愧,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在一头,一掺杂,便变了味。
  她入屋,同北海道,“讲这些虚礼做什么?”
  北海一瑟缩,尖而细的下巴埋入胸前,自临光那里只能瞧见她乌黑的发顶,“礼不可废,自来宫里教养嬷嬷都是如此教的,这是该当的……”
  临光便未再多话。
  实则她往这新房里来,说是来帮手当差,可只是个摆设,哪里少了人便往哪里充,垫脚石一样。见过府上大嬷嬷之后,临光这感觉却愈发强烈。
  远王府上的大嬷嬷是个厉害的,容长脸浓黑眉,一双眼一扫,能将人心思都瞧透。她扫一眼临光,只当临光是个高阶些的小宫娥,道,“宫里来的?”
  临光正要走,闻言折身回来,朝着这人一低眉,道,“嬷嬷好眼力。”可眼力再好也没瞧出来临光实则比小宫娥高阶上许多。
  那嬷嬷正压着火,先头训一个丫头训得没尽兴,这一时瞧见临光,正撞到她手上,盯着临光便道,“这花尊不喜庆,撤下去。”
  临光瞧一眼红彤彤的铜花尊,只得从命。
  却没地方放,将新房里头全都逡视一圈,也只剩下个往外头搬的落魄结局,临光一思忖,深觉这嬷嬷不地道。
  恰北海自外头进来,瞧见临光犯难,畏畏怯怯偎过来,道,“女官可是有难事?”
  临光无意挑拨,可仍是瞧着那不大讨喜的花尊,道,“嬷嬷言道这花尊不喜庆,要撤下去。”
  北海一讷,方道,“往常倒是送到库房里存着,可今日……”看一眼眼下,真是忙到不可开交。
  临光早呆够了这新房,自然乐得出门去寻乐子,听闻这话原先的怂恿俱都变作沉寂,道,“若是如此,倒也不好强求……”
  北海观她面色,只望得见点失望,这时反心思有些松动,又道,“不过嬷嬷如此说,少不得还是走上这一趟……”
  这变化转变得太快,临光还未回过神,便见北海已去抱那铜花尊,,自然也只好随着跟上去。
  两人一同出门来,走的是廊下大道,注定是今日有些事,躲也躲不过。
  不多时转过一个弯,蓦地却撞上个人,临光猛一抬头,眼前一张放大的脸,浓眉红唇,一双眼微翘,不是今日这远王府正主又是谁。
  她屈膝,分毫不惊诧,“见过殿下。”北海在后头抱着铜花尊颤颤巍巍。
  他抬手,“免了这礼。”
  临光起身,“多谢殿下。”
  文东渡终是肯拿正眼瞧她,“却是走到哪里都能遇见女官。”
  一句话意味深长,临光心里却只剩一个不大合时宜的念头。
  ——博金果真是个神棍,说的话没半分靠谱,她这不是财,是灾才对。
  

  ☆、府中□□

  
  前头锣鼓喧天地闹,这三人却各怀心思,一人占一边廊柱,谁也不让谁。
  临光忍住心内的呕,答得不卑不亢,“殿下喜运多多,自然周身也是不差的,沾沾喜气也好。”
  文东渡一挑眉,显见是不信,“这话倒是叫人开怀,会说话。”
  临光眉一低,没接话。
  反后头北海沉不住气,壮着胆子道,“殿下……殿下……”瑟瑟缩缩瑟瑟缩缩,半晌也没说个完整的话。
  文东渡挑起的眉头狠狠跳了两下,目中隐含薄怒,却不见生恼,“吞吞吐吐成什么样子?”
  北海叫这人一噎,险些哭出声,却也将话说得连贯,“殿下……奴婢同女官……正当差……不敢……叨扰……殿下……”
  好不容易将话说完,要憋死人。
  文东渡皱着的眉头愈发紧,可他到底还是忍住,不耐烦摆摆手,“走走走!”
  临光忙告退,同北海两人出了这长廊。
  再回来却没瞧见文东渡,只闻听外头锣鼓喧天,不知怎样热闹。
  临光有心去瞧瞧,看看这天家气派如何,可奈何她只是个不入流的,挤不进那权高位重的人堆里,无奈只好将这念头压下。
  穷极无聊时候,也就只剩下一个盼头,盼着这一日早些尽,也盼着早早回宫睡大觉。
  可临光断断未想到,她等来的不是天黑,而是黑暗。
  晚些时候,外头唢呐声终是消减些,红妆美人叫人众星捧月送入新房来,送嫁婆婆也完成使命一样,嘻嘻笑着过来讨赏钱。
  这些事不必要临光做主,自有王府里的老嬷嬷管着,一举手一投足都有些管家婆婆的风范。
  临光冷眼旁观,也乐得掖着手当柱子。于她来说,实则身份真是尴尬,不是主家奴仆,亦不是女家奴仆,虽是宫里头领俸禄吃皇粮的,可到底还是同远王府隔着一层,是以这银钱之事,她能不沾手便不沾手。
  送嫁的喜嬷嬷讨得了赏,倏忽笑起来如同二月花,“殿下仁德,娶进门的王妃也是一等一的的好样貌,日后相夫教子不在话下,奴婢先说个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吉利话……”吉利话一串牵着一串往外蹦,根本不必过脑。
  管事的老嬷嬷听罢这话,方始露出个不紧不慢的笑,又使人给她送上金馃子,正愁无人给她王府撑脸面,眼风一扫,恰恰瞧见躲懒的临光,又道,“女官这时辛苦,若是得闲,可否劳烦,送这喜嬷嬷去前头宴上?”
  王府里大度,送亲送嫁也自有席面,左右钱财从公中出,不在意这一分两厘。
  临光蓦然得了这么个差事,除却惊讶便只剩下茫然。她抬起眼,对眼前情形还未分明,“前头宴上?”
  王府里的管事嬷嬷气派大,可大喜日子少不得笑脸迎人,重又将先前那话说上一遍,“这一整日也劳碌,女官若是倦乏,正好也在席上歇歇脚,好好用些饭食……”
  临光一瞬明了,左右思量着可真是一件好差事,闷头砸过来也不管旁人愿不愿意,可少不得还是要依言,同那喜嬷嬷寒暄几句朝外头走。
  一时出了这院子,却只有红纸灯笼满眼,沿着廊下挂上一排溜,指的恰是往前头去的路。
  那喜嬷嬷身边自有喜娘随着,也不必打灯笼,一行几人便沿着廊下往前头去。
  不多时到前头,又是好一阵寒暄,一个要强拉人一同吃酒席,一个又要回院子,真是好一阵歪缠。
  临光望望天色,终究还是推辞,“前头男宾席怕是差不多宴散,宫里头却也要落钥,着实是没什么时辰再吃酒……”
  那喜嬷嬷不如意,只好作罢。
  剩临光一个,自然依着原路往回走。
  路上倒是行岔了路,歪歪拐拐经过男宾院子,果真见到得三五宾客离席,俱都是酒气浓深,当是尽了兴。
  临光寻了底下人问过路,这才提足往后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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