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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河帝王系列·康雍乾-第6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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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佳氏仔细想想,这位老夫人真的是体贴呵护,虑事不但周密且是长远,心下一阵感动拉起她的手说道:“你说的我都知道了,心里记下了从今往后,哥儿就算有了个亲奶奶,到他长大知道好歹,必定报答您的。我在宫里位分低,说不上照应您,对景儿时候在主子跟前还是要替您说话,总不能终究只给您个‘夫人’凤冠”她眼中挂着泪含笑起身,“我这就去一趟傅恒府,回来再来瞧您。”老夫人仰仰身子,说道:“恕我身子不能送娘娘宫里的辂车太扎眼,坐我的驮轿去你这一去情分就到了,别在那里多耽”
坐了国公夫人的凉竹包厢驮轿,小半个时辰魏佳氏便赶到了傅府,掏出怀表看,还不到午初时牌。一边命人进府通报,自坐在竹窗向外张望,只见傅府门庭比自己离开时又壮观了许多,原来的广亮门已经拆除,换了簇新的三楹垂花倒厚门,青砖砌起的一带女墙,外边栽的棕榈,里边沿墙连绵匝密都是青旺旺油绿绿的石榴树,一层层进去是冬青玉兰梧桐。门神是早已糊了,门口一带灵幡素幔布得白汪汪一片,沿墙棕榈上也连绵挂起挽幛,日阳映照下繁花点点中绿树霭茵,青曼曼一片蒸腾之气。傅家正在贵盛熏灼之时,门口早停着几十架车轿,从二人抬的小竹格到八人抬的官亭座轿把门前好大一片空场塞得满满荡荡,都是在京各王府福晋、官员夫人和傅府平日走动官员的家眷,来拜祭的。家人们孝帽孝带来往呼喝迎送,官眷们拜入辞出,魏佳氏一个也不认得。正看得眼花缭乱间,一个须发苍白的老家人颤颤着跑出来,后头跟着个仆妇模样的拐着小脚紧拧。魏佳氏眼一亮:这里头关系虽说拗口,透清明白了这女人是她哥哥的奶妈子的儿媳妇儿,在傅府侍候福康安洗漱用水的,自己早先未入宫不得意时,和母亲黄氏常来她家避嚣趁食的,差她来迎自己,当然是再合适不过了。那老的魏佳氏也认得,是傅恒府退休管家老王头,已经望七十的人了,却仍红光满面精神矍铄。老人微喘着在驮轿外行了礼,隔帘禀道:“家主母遵娘娘的旨,不敢出来迎接,府里这会子人多事杂,主母现到西花厅老爷书房专候拜见。就请娘娘屈驾从这边偏门进去。不的满院命妇,一个人认出来,就都要见礼,不见哪个都不好的”说罢又打个千儿,那媳妇子早上前来搀了魏佳氏下轿。
“王老爷子,喜旺嫂子,有日子没见了。身子骨儿瞧着还结实!”魏佳氏下轿,径从西偏门入内,在密密匝匝的树林里踩着栽绒般的纤草,曲曲折折径往西花厅逶迤而行,一头走一头和两个下人说话:“我虽在宫里不出来,其实一直惦着你们七叔听说是跟傅相爷出兵放马了?上回六奶奶进去我还问起玉丫头,长高了吧?还那么瘦吗?”喜旺媳妇便回话禀说:“七叔在凉风镇护主子有功,已经保了千总。如今府里是八叔管事儿,吉保在外头跟康哥儿,回北京了一天又撵着出去了。我家玉丫头现跟着灵哥儿书房里侍候娘娘惦记,我们可当不起!只是日里夜里也是放不下,听说添了阿哥爷,我们那口子还叫我去戒台寺,给哥儿爷进了三炷香呢。娘娘这边走,那条路去年修花圃,刺玫编篱子档了。我们太太更是虔心,打从娘娘脱难进宫,每日都要到菩萨跟前儿给您上一炉香呢”有的没的,絮絮家常说来,听得魏佳氏心里一阵阵发热。一抬头,见前面一带老竹婆娑槐杨阴重,几个青衣丫头垂手侍立站在房前,便知书房到了。踅过去再向西,一个命妇带三四个丫头围拢迎上,就花厅前阶下插烛般拜倒下去,却正是相国傅恒正配夫人乌喇那拉氏——棠儿来迎,垂首伏地说道:“奴婢棠儿叩见娘娘!”
魏佳氏突然间心中涌出一份自豪:下面跪的这个女人,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朝“第一宣力大臣”的夫人,当年来府躲在喜旺家下房里,求一杯羹一袭衣,只能和母亲隔房门远远望一眼这位贵妇人,如今竟是个“君臣分际”,棠儿反而毕恭毕敬伏地“叩见”自己,“名分”二字真真的不可思议!贵贱滋味无所替代!心中感叹着忙亲自趋前双手扶起棠儿,说道:“你万不可和我行这个礼!就算我在皇上跟前侍候,我心里还当你是恩人。没有你,下人里头我也不得个体面,进宫待选魏家把我挡在外头,如今又是什么形容儿?快起来,咱们进去。娘娘薨了,我在外头住,有这个方便来看看,你这里事多客多,我也不敢打搅得久了的”说着,挽了棠儿的手进了花厅,仔细打量时,只见棠儿穿一身月白宁绸大褂,玄色裙子系着孝带,头上蓬松顶一方孝帕,虽已是中年妇人,且首饰尽除铅华不施,天生丽质,依然秀色照人,只是眼角额前岁月痕迹难免,已有了细细的鳞纹。魏佳氏道:“六奶奶身子精神去得。敢怕是熬夜劳累了,看去有点倦。好歹体恤着自己,有些事教下人们忙去就是。”
“皇后娘娘的事出来,倒不意外的。”棠儿听魏佳氏这几句,已带出“吩咐”口吻,忙敛衣欠身说“是”,又叹道,“这多少年她病奄奄的,已经了几次劫难,我们心里有数,为给她冲灾,早有些预备。只是老爷不在家,里里外外大小多少事全忙了我自个。康儿这孽障不听我的话,自己走了江南去,来来去去总不安生,一路惹祸,我是又气又笑又担心,一夜一夜睡不得。娘娘面上瞧我还好,其实是强装的,这么大的场面,那一处应酬不到都不好”魏佳氏微微点头,说道:“如今有了阿哥,我也能体贴到你的心。孩子就在身边,他一哭闹就揪我的心,何况千里万里外头?不过我们家里去人说起过,康哥儿很给你争气,外头做了几件大差使,遍天下都惊动了,皇上都下旨表彰!有这么个出息哥儿,奶奶该欢喜才是。”说着,从怀中取出个绢包儿,轻轻放在桌上道,“你知道,我才进位不久,没有攒体己,出宫又匆忙,其实吃的我那阿哥的月例银子别嫌轻这是皇上赏我的金瓜子儿,你这里办大事,将来酬谢外头人,哪里不要用钱?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这是赏赐赙仪了,棠儿还在思念儿子,忙收神回颜揩泪,蹲身向魏佳氏福了两福,说道:“娘娘赏赐,这是我傅家天大的体面,我就有黄金万两,哪里得这份荣耀?不过说句该打嘴的话,娘娘也不宽裕,住宫里外头赏赐下人太监,用度也就不小;如今添了阿哥爷,又住在人家家,更是这样了。阿哥爷出花儿过了一大劫,昨儿听见,棠儿欢喜得不得了,也正寻思着孝敬一点菲礼呢!娘娘要肯赏收,我这面子就光鲜了!”说着又忙蹲身施礼。魏佳氏见她如此恭敬谦逊,心下感动,竟起身还了一福,执手说道:“六奶奶忒客气的了。你给的,我还有不收的理么?我是还不了你的情了,哥儿大了出息了,叫他答报吧。”这正是棠儿想听的一句话,心里欢喜,脸上却不带出来,恭谨地一笑,说道:“我老爷来信,如今失眠头晕心悸,一里一里病添上来了,该是下一辈儿给天家出力了。娘娘说答报,奴婢们是万不敢承当的,只有好生教训几个儿子,着实报皇上的恩就是。”说着一却身退出花厅,到阶下招手叫过一个丫头,“鹂儿,方才叫你办的事,妥了没有?”
“回太太的话,”黄鹂儿俏生生躬身说道,“我去账房里叫王怀正查礼单子,各府里送来的礼遵着老爷的话,一百六十两以上的不收。单子虽多,都嫌薄了些儿,只江南回来的那个叫马二侉子的礼还使得,我就要过了单子,请太太瞧着定夺。”她来傅府虽然不久,因是伶俐乖巧言谈不俗,已是深得棠儿欢心。棠儿接过单子看时上头写着:
碧螺春茶二十斤、大红袍茶八两、龙井茶三十斤、河曲黄薯五十斤,活络紫金丹十盒,金鸡纳霜丸六盒,高丽参二十支(二十批叶),参须三斤,参膏一斤。松鼠二十对,活鹿两对,天兰栗克斯兔两对,波斯猫一对。檀香木扇一百柄,宣纸十令,湖笔二十枝(精制),徽墨三十盒,端砚五方,金玉如意各两对,翡翠镯两对,玛瑙念珠两串、西洋怀表两只,镀金自鸣钟一座,容身大玻璃照镜一面。台州银元宝十对,金银锞子各二百五十枚。大哆呢五十匹,中哆呢四十匹,湖绸宁绸江绸各六十匹,黄山盆景三十盆,根雕藤椅一对,天然木刨观音图相一幅,荆木根雕各色玩艺六十色,万年青十盆。
末一页左下角极不显眼处写着黄鹂儿仿自己的字迹:
臣妾棠儿敬献
略一思忖,小心撕去了,对黄鹂儿说道:“你去把我屋里昨儿领来那副金丝编软竹凉座垫,给娘娘的轿座儿铺上。”说罢进来,双手把礼单呈给魏佳氏。魏佳氏也不推辞也不看,含笑接过说道:“就送到十贝勒府就是了。皇上后天就回来了,一定接我圆明园那边住,住定了我给你信儿,进去拉家常说体己儿。六奶奶,生受你了,这里忙,我也惦着哥儿,得回去了。”说罢仍从原路辞了出去。
棠儿直送出去,看着一群太监宫女簇拥着驮轿远去才踅身回来,忍着乏困和满院访吊的诰命夫人搭讪说话,一眼瞧见丁娥儿何巧云都在,便站住了脚微笑道:“云儿娥儿都来了?进正屋里坐,久不见你们了,心里空落落的没个人说话。众位夫人,劳动你们来看望我。本来,我们老爷有吩咐,除了王爷宗室送来薄礼,其余一概不收的。既来了,我棠儿不敢扫了众位姐妹的脸,酌量着回礼,你们也要给我有体面,且议事厅里散坐随喜,就我这用了晚饭,咱们边吃边说话儿”说着,和丁娥儿何巧云三人进了西房,自在春凳上半倚了,吩咐道:“秀格,鹂儿,把他们庄里送来的鲜桃、黄杏端两碟子来。娥儿、云儿你们两个一道来的么?云儿这一身,要没开脸,我还以为哪家亲戚的小姑娘来了,娥儿也是容光焕发,越看越好看,越看越耐看了!”
“我二十七岁的人,都快老了,夫人还这么着夸,倒好意思的!”丁娥儿笑道,“真正要说美,谁能和您比?我和云儿一道去了阿桂府一趟,桂中堂到石家庄,半路奉旨不必去德州,叫回北京安排娘娘后事礼仪。今早才赶回来,又有点冒了风,桂夫人不能过来,我们就来了。云奶奶,你记得那个朵云吧,也解来北京了,桂中堂的意思,叫我们三人到养蜂夹道见见她呢!”
第522章 贵妇人慈心悯沉沦 帝乾隆雷雨理国政()
三个女人的丈夫都在金川前线,素日消息来往自然比别人亲密,此刻提起朵云,棠儿也是一样关心,问道:“阿桂家弟妹没说教我们做什么?总不成是只见见面儿说说女人话吧?”巧云说道:“桂嫂夫人说,皇上赏识莎罗奔是条汉子,可怜金川七万藏民苗民,就算把金川踏平了,死得鸡犬不留,那块土地终究还得有个靠得住的人安顿。叫我们去,就这些话变成我们的女人私房话说给她听,劝着她劝着些丈夫别再抗拒天兵归顺朝廷,服个低认个小儿到大营投诚,皇上得饶人处且饶人,大家兄弟姐妹过起来,岂不是好?”她末一句话说得天真,棠儿不禁一笑,又皱眉说道:“她一个女人家,只怕当不了外头人的家再说,她那么烈性的,在北京敢劫人,当着皇上面儿动刀子自杀,我们劝得动么?你们是吃过她亏的,她那么厉害,怕不怕?”
“起初怕我从没见过这么样的女人。”巧云脸一红,揉捏着衣角说道,她抬起脸望着窗外,“后来我想,调个个儿,我要是朵云——我会一头撞死在那院子里——她是女人我也是女人,如今她在难中,也用不到怕她。”丁娥儿偏着脸想想说道:“女人和女人心都一样的,咱们劝她为她丈夫好,又能阖族平安。要是我,就自己死了也值。”顿了一下又道,“听我们那口子说,他们那族里和我们这块不一样,女人也能办大事,她在外头就给金川买办了很多药材,还往金川递消息儿。我们试试不妨的,说得动是他们的福,朝廷也安生,也是咱们的阴骘,说不动也没亏负了我们什么不是?”
她们两个一递一口说话,都是对丈夫忠诚不二,死了也心甘的话头,棠儿心里由不得惭愧,她是除了丈夫时不时还惦记别的男人的女人,心思比丁何二人繁复纷纭得多,脸上红了一红,笑道:“我知道阿桂的意思,西北和卓那边有事——那个叫阿睦尔撒纳的还住在北京请兵,他来我府走动,送了不少礼,还有一百张牛皮。我没见他,收了十张给下人们做皮靴子,下剩的叫他给皇上做个牛皮帐设到圆明园去。皇上是想叫我们男人抽出脚来去新疆。阿桂没说,也是怕我们女人嘴没遮拦露给朵云。这么着,先给她送点见面礼儿,我给她点尺头、首饰,你们要有针线活计,也叫人送养蜂夹道,心里先有一份情,见了面儿松泛着说话,没的和男人们一样刀枪相见,唇舌来往,太郑重了反而不得。等接驾的事一毕,咱们会齐了去看她。”
三个妇人议了一阵,棠儿也得借机稍息,喝了一碗参汤,觉得精神去得,便起身笑道:“那边还有一大群呢,连履亲王世子的夫人也在候着,去迟了人不说我忙,倒似有意儿拿大。你们就坐这里歇着,吃饭时咱们还一桌。我得去和大家打花胡哨儿了。”对镜子照照,理理鬓角换了庄容出来,见鹂儿站在门口,便问:“又有什么人来了?”鹂儿向门口一瞥,说道:“是高恒家夫人来了,送了两幅素尺头,还有给三个哥儿各一双鞋,问我能见见您不能,我说做不了这个主。”棠儿顺她方才目光向外张了一下,果见高恒夫人郭络氏十指交插远远站在门房口,穿一件洗得泛白的靛青大褂,在来来往往的诰命夫人旁边,显得局促畏缩,低着头直拧脚尖,形容甚是孤索落寞。棠儿叹气道:“人到了这一步真叫没法说!你去请她过西边花厅草坪子那等我。再到账房支二百四十两,用银票,送她出门再给她”说罢便向上房,到议事厅和各位诰命寒暄道乏,遇有宗室亲王家眷,还要一一请安,铺摆家人依品级礼敬,要伙房素斋单子来看好一阵忙,一边向西偏门走,一边回头大声吩咐:“教门上人用素纸写张谢客榜,预备着接驾给老佛爷叩安,从明日起不再见客。请书办房老先生用心点,辞气里要礼上周到些儿。”说着踅身进园。高恒夫人就坐在花厅石阶上等候,已是站起身来。
“实在简慢你了。”棠儿笑吟吟迎上去,见她要拜,忙扶住了,“外头乱里头也乱,这屋里是我们老爷的禁地,军书文案档案怕乱了,连我也不得随意进去。叫你在外头等”又嗔着丫头,“怎么这么没眼色,还不掇两把椅子来!”“不不不不消生受了。”郭络氏忙摆手道,“给六太太搬个座儿,我站着说两句就成”到底棠儿还是按她骗身斜签着坐了,说道:“就不论高恒傅恒他们那一层,咱们一个满洲老姓儿,娘家辈分我该叫你声姑姑的。我知道你如今境遇,将心比心也替你为难。有什么话尽管说,能帮着手的我断没有不帮的理。”
郭络氏心里一酸,便用袖子抹泪儿,泣声说道:“如今家败人亡,走到哪里都人憎狗嫌的,难得你还这么待我虽说咱们是姑侄,论起岁数我比你还小着两岁,你就当我个妹子就好。你忙,我不能多耽误你。我是想,皇后娘娘薨了,已经有大赦诏书颁下来。高恒虽说没材料不成器,先前也受过朝廷褒扬,且是他在八议里头的数我妹子是跟老佛爷的人,也求过太后的恩典。他的事只求饶他一命,回来皇庄子上我们夫妻种地去”说着带了呜咽,直要放声儿,强忍着只是抽泣。
“老佛爷是怎么说的?”棠儿满府里都是人,只盼她早走,听见这话,想了想,太后慈宁宫里有个叫迎儿的确实也是一族,该是郭络氏的远房妹子,怔了一下,关心地问道:“老佛爷恩允了么?”
“那时候儿皇后娘娘还没出事,老佛爷说这要看军机处他们怎么议。她老人家最是慈悲为怀的,说是‘人命关天的,得超生要且超生’”
“你如今怎么想呢?”
“我想六爷金川的差使这就要办下来了,他必回北京的。六爷一品当朝主持军机处,桂爷、纪中堂、刘中堂、尹中堂都瞧他的眼色,万岁爷也从没有驳过六爷的条陈”
“你别说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棠儿沉吟道,“高恒和钱度的案子,面儿上瞧是刘老中堂主持,其实从起首到审理,都是万岁爷提调着一步步走的。上回跟你说别乱走门子,是真情实语,不是打模糊儿糊弄你。捅到御史那儿,没头没脑再奏一本,你那不是雪上加霜?不是我站干岸儿说河涨的话,男人在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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