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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河帝王系列·康雍乾-第3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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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这筵席专为年羹尧而设,他说话便格外引人,所有的目光都扫向了他。听他黄腔走板地大吹大擂,已在月台边歇息的允祥听得心旌动摇,挣扎着起身,提了精神踱过来,笑道:“年大将军,你说得很是,君父之恩德,皇天后土都鉴谅着呢”雍正似乎一直漫不经心地听着,脸上和颜悦色地盯着年羹尧不言语,见允祥端着酸梅汤,知是要为年羹尧解醒,也觉得年羹尧再这么说下去,出了事不好收场,一笑起身道:“年亮工是有酒了,但酒后真言,朕听来更觉受用,因为他这话坦诚,且为忠诚之坦诚!亮工,弥月歼敌十万,确是开国以来无与伦比的大捷,古之良将不过如此——趁此琼浆为朕舞剑一歌,叫你主子高兴高兴如何?”

    “扎!”

    年羹尧挺身而起,昂然答应一声。他醉眼迷离,众人的心思压根没理会,也没留神雍正是亲自给自己解围才说那番话,因接过张五哥递过的剑,就地向雍正打了个千儿,起身支一个门户,便在月台前舞太极剑。他舞得很慢,边舞边道:“奴才有忆秦娥一首,为主上佐酒助兴!”接着似唱似吟,曼声咏诵:

    羌笛咽,万丈狼氛冲天阙!冲天阙,受命驰骋,三军奉节!将军寒甲冷如铁,耿耿此心昭日月。昭日月,锋芒指处,残虏破灭一边吟唱,手中的剑愈舞愈快,如飘风疾雪,银球价在筵前团团滚动。良久,年羹尧方收势站定,却是神定气闲,似乎酒意也没了。几百名文武官员目不转睛,看得五神皆迷,连喝彩都忘了。

    “好!”雍正高兴得脸上放光,“堪称文武双绝!”因起身来,掏出怀表看了看,又道:“筵无不散,不知不觉已未时。朕稍事歇息还要办事见人,今儿你也劳乏了,就住在朕雍和宫旧邸,明儿陪朕到丰台,朕要亲自劳军!”年羹尧谦逊地一躬,赔笑道:“这实在是主子的关爱,奴才如何当的起?奴才是个带兵的,理应还回丰台军中,明儿就在丰台迎驾,似乎更妥当些。”雍正瞟了允祥一眼,点头道:“依你。不过明个儿你还是递牌子进来,和朕一道儿去,这样风光些。”

    年羹尧还要逊谢,但雍正口吻并无商量余地,眼见允祥率王公、马齐张廷玉带着官员纷纷离席,王公们站成一排,官员们马蹄袖打得一片山响跪下,已成送客格局,便不再说什么,只低头轻声称是。雍正拉起年羹尧的手,笑道:“朕还送你出去。”允看着这一幕,脸上毫无表情,将手一摆,顿时丹陛之乐大起。钟鼓撞击声中,王公一揖手,百官三叩头,送他二人出了御花园。年羹尧被雍正绵软冰冷的五指捏着手,觉得很不舒服,试着抽了一下,却没有挣脱,待出园门雍正撒开手时,他已通身都是燥汗。

    当晚,廉亲王允在朝阳门外八贝勒府为允接风,陪坐的有侍卫鄂伦岱和礼部侍卫阿尔松阿阿尔松阿,阿灵阿之子,侍卫内大臣,刑部尚书。与父相同积极支持允夺嫡。雍正四年五月,他与鄂伦岱被诛。这个地方是允在京时来得最多的地方,自康熙四十二年原上书房大臣索额图密谋逼宫,拥立太子的阴谋败露,他三天五天必定要来拜会一下,院里园中一草一木都踏熟了。但今天到这里来,却无端生出一种陌生之感,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八、九、十贝勒当日号称“王中三杰”,领袖百官纵横六部,外加一个十四阿哥允将十万雄兵在外,互为犄角,真算得上一呼一吸朝野震动,没想到竟败在雍正这个“办差阿哥”手里,一二年间手足凋零,被拆得七零八落也许因为乍从荒寒的沙漠瀚海返回这繁华世界锦绣富贵之地,他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或者因这番西域之行始终没敢挑明了和年羹尧深谈,虚与委蛇,徒劳而无功,不免怅惘;总之,无论如何允鼓不起兴头来。允见他呆呆的,只是出神,殷勤劝酒道:“你这是怎么了,好不容易回来,怎就像霜打了似的?是历练得深沉了,还是有心事?”

    “我是有心事,金波玉液难下咽呐。”允沉重地将发辫向身后一甩,粗重地叹息一声,“我想十弟,有他在这块揎臂攘眉划拳行令该有多好!如今却在张家口喝风吃黄沙,阿灵阿肝胆照人忠直诚信,揆叙多才多艺谋事精当,都是我们满人里头的人尖子,也都身染沉疴一命归泉。留下我们几个孤魂,吃这杯枯酒,怎么畅快得起?”他看了鄂伦岱一眼又垂下了睫毛,端起杯来看了看,又放了下去。鄂伦岱心里更不是滋味,他知道允心里对自己有所责备。在康熙宴驾那个紧急关头,鄂伦岱奉允之命倒戈助了允祥一臂之力,诛戮了丰台提督成文运,原为的北京城允和雍正“打成平手”好让大将军回京收渔翁之利,想不到弄成眼下这个收拾不起的局面。鄂伦岱想着,自失地一笑,说道:“我晓得,九爷心里恨我。千不怨万不怨,只怨我自己是个混虫,辜负了爷们的心,误了爷们的事”

    允看看允,又看看鄂伦岱,“扑哧”一笑道:“秦失其鹿,高才捷足者先得!这是当时的情势嘛!老十四回京后,我们促膝谈了一夜,什么话都谈透了。不然,鄂伦岱也不会登我这个门。如今即为自全,我们也不能窝里炮——打起些精神来!把昔日恩怨抛向东流水!”他亲自倾了四杯酒,一一送到众人面前,说道:“来来来,满饮了!”

    “我看话不说透,九哥是打不起精神来的。”阿尔松阿一直斜靠在椅子上嗑瓜子儿,微笑着端杯一啜,说道:“告诉九爷吧,世事如棋局局翻新,后头的事谁料的定呢?皇上一个孤家寡人,真正的独夫,支撑不了多久!”鄂伦岱惊异地转脸看看阿尔松阿,闷声叹息道:“我们不占中央位置,无论如何扳不回局面。这次搜宫,老隆亲自布置,先占紫禁城畅春园,再夺丰台大营,然后发文天下,‘皇上蒙难’在外,拥立三爷摄政。你们听听,盘算得天衣无缝吧?一个马齐出来就顶住了九门提督的兵,怡亲王不费吹灰之力就彻底儿搅黄了这件事?年羹尧这又带兵进京,轰动了满天下,你瞧他那势派,就差着没有加九锡进王爵了。文有张廷玉、方苞,武有年羹尧一干子帮凶,还说什么独夫?八爷——不是我鄂伦岱撂松炮下软蛋,至今刘铁成还防贼似的盯着我,疑心是我放了隆科多的兵进园子。这‘谋逆’二字好轻易担待的?阿松,你也是侍卫,侍卫顶多大用场你清楚,女人生孩子疼,敢情男人不知道?”

    阿尔松阿是鄂伦岱的本族堂兄,论亲还在五服之内。他穿着亮蓝套扣坎肩,绛红实地纱袍袖翻着雪白的里子,听着鄂伦岱发泄牢骚,不禁龇牙一笑,说道:“你这会子想和八爷撕掳清白?迟了些儿罢?”阿尔松阿相貌堂堂气宇轩昂,泛着黑红的国字脸上五官也还周正,只一口大白牙破相,尽自矜持着,笑起来仍似满嘴是牙。但只一闪便又抿住了,只盯着鄂伦岱不言语。

    “你这话说得谬,”允盯了阿尔松阿一眼,冷冰冰说道:“鄂伦岱不是卖友卖主之人。要和我撕掳,犯生分,今晚就不来,来也不说这个话了!但也确实怪我,先头有些事没有跟鄂伦岱说清,为怕老鄂的性子不防头走了风,或者知道的多了反而瞻前顾后,弄得鄂伦岱有些狼狈。这里我给鄂老弟赔个情儿,撂开手好么?”说罢竟就座中起身向鄂伦岱一揖到地。鄂伦岱惊得忙双手扶住,说道:“八爷奴才怎敢当得起?只是阴差阳错,走到这地步儿上,奴才心里憋得都要炸了。好歹什么章程,八爷您拿定了,就是死,奴才情愿当个明白鬼不是么?”他说得动情,禁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嗓音也有些哽咽嘶哑。允抚着鄂伦岱的背,脸上也带了戚容,口里却笑道:“今日是给你九爷接风嘛。咱们边吃酒边谈。来,都坐好!”

    允这会儿觉得心绪安定了些,笑着呷一口酒,说道:“接风不接风无所谓。但我的心绪真的是坏透了。自到西宁,我原想凭怎么不济,到底是个龙子凤孙,别的不说,参赞些军务总是该当的,偏偏姓年的把我当客敬,泥菩萨般供起,我没有奉旨管事,只是个“军前效力”的名分,一件事也插手不得,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轻易吐口,后来宝贝勒他们去了,我更连个边也旁不上!我一肚皮的雄心,要凭银子凭心地套住这个姓年的,想不到都撒了西北风地里!你留京师,老十发落张家口,十四弟去看祖坟,雍正这一手算得上辣。原以为他只是个办差阿哥,必定是个琐碎皇帝,不懂政治,我竟瞎了眼!”他把头深深埋在两臂间,咬着牙两眼盯着闪动跳跃的烛台,瞳仁闪烁着,不知是火光还是泪光。

    “这一条足证皇帝胆寒心虚。”允笃定地靠在椅背上,嘴角闪过一丝冷笑,“他以为拆开我们兄弟,就散了‘八爷党’,其实足证他不懂政治——”他缓缓站起身,漫步散踱着,一边想一边说,“‘八爷党’在哪里?在天下臣民心里!朝野如今都在流传,先帝遗诏写的‘传位十四子’是雍正改成了‘传位于四子’,这是说他不忠,他发落一母同胞的十四弟去守陵,气死皇太后,也有说太后是触柱自杀的——这是他不孝。隆科多依附的其实是新三阿哥,我把他推出去和皇帝打擂台,成则收利,败则毁他的名,他就是个不仁不义的皇帝!所以我看上去地位岌岌可危,其实稳如泰山。凭他那两下子,奈何不了我允,何况如今又加上一个‘年羹尧党’?”

    这番话款款而言,语气却凶刁阴狠,允与他自幼相交,即便在一处商议一些极为机密的事,允也都是温文尔雅,以道为本,满口子曰诗云,今儿图穷匕首见,杀气腾腾,居然毫无饰词,要陷雍正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地步!看着允带着狞笑的面孔,允浑身一震,吃惊地问道:“年羹尧!——年羹尧怎么了?”

    允背着手,满脸阴笑,却不言语,只向阿尔松阿努了努嘴。此刻连鄂伦岱也怔了,手按酒杯盯视着阿尔松阿。

    “年羹尧头上有反骨。”阿尔松阿嘿然冷笑,突兀说道,“银子加上刀,他已经把十万大军变成私人势力!西宁大捷前本钱不够,如今已经倒过来要挟朝廷了!”

    “何何以见得呢?”

    “雍正以诸侯之礼待他,他也以诸侯自居。”阿尔松阿口气斩钉截铁,“九爷你细想,年羹尧所作所为,他吃饭叫‘进膳’,他选官叫‘年选’“年选”,见许克敬瞑斋杂识卷一,节制十一省军马,要升谁的官,要罢谁的职,朝廷从来没有驳回过。为什么?一来他还有用处,二来也着实怕着他!宋师曾是个什么人?他在保定府借修文庙,贪污银子三千两,被李维钧出奏,原是要下大狱,至少要剥官夺职的人,年羹尧反奏李维钧挟嫌报复,结果李维钧降两级,宋某人却升两级为江西道,听说又要调升直隶布政使!范时捷有什么罪?不就和年羹尧顶了几句嘴,外放巡抚票拟都出了,又收回来!这次过河南,田文镜办案,和臬司藩司衙门闹翻了,年羹尧又插手政务,命田文镜释放臬司衙门的人,你瞧着吧,河南还有热闹的!”

    允一边听一边踱步,至此摆摆手插话道:“说年羹尧脑后有反骨,我不敢断言。但年羹尧植党营私骄横跋扈僭越犯上,是真真切切。阿松方才讲的我知道,都是雍正不情愿的事,俯就了年羹尧。其实已经君臣相疑到了极点——你信里说的那个汪景祺年羹尧还养着,养着做什么?无非是备着应急!他上的密折,说你在军中很安分,皇上委婉批示‘允劣性断难改悔’,他又说‘十爷十四爷理当回京奉差’,却只回答‘知道了’三字,明是不置可否,其实就是驳了。皇上派去侍卫他用来摆队,他这次进京的情形更是荒谬之礼,见了王公大臣都不下坐骑,在皇帝面前箕坐受礼,这年羹尧不是昏聩了,就是别有用心!”

    允和鄂伦岱都用心听着,许久,允才道:“年羹尧这些事我是目睹了的,但他实在是我们的宿敌,为什么要保我和老十老十四,我想个明白,皇上又何必这样待他呢?”“猪要养肥了再杀嘛。”允冷冷说道,“康熙五十六年年羹尧亲口对我讲‘八爷比我主子厚道。我要像待主子那样忠于八爷。’口说无凭的事,他能赖帐。但十四弟为大将军王,他做陕西提督,书信来往黑纸白字,赖起来就未必那么便当。雍正靠年羹尧的军功粉饰太平稳定人心,收拾我‘八爷党’推行他的新政,三阿哥弘时靠我和隆科多的势力去夺嫡,我呢?且作壁上观,到他收拾不了局面之时,请出八旗旗主再造局面——这就是当今局势的底蕴。”

    “八爷这话真让人醒神儿。”鄂伦岱呵呵笑道,“我说呢,皇上几次发作您,拳头攥得出汗,脸气得紫茄子似的,只不敢动您一根汗毛。既然这样,不如挑明了和姓年的摊牌,拉他进我这圈子,两股合一股打他个冷不防?”

    允格格一笑,说道:“你讲得何其容易!年羹尧的私财近千万,封到一等公,王爷都看不在眼里,用什么拉拢他?弘时也做的皇帝梦,我还得顺着他的梦做自己的事,也拉拢不得!让弘时占天时,年羹尧取地利,我得人和,稳稳僵持下去,以静制动,守时待变才是上策。弘时虽有心术,只握到半个隆科多,年羹尧虽然野心勃勃,能指挥如意,没有财源也是枉然。你瞧着吧,他这次觐见,准伸手要钱粮!”正说着,忽听自鸣钟连撞十响,忙又笑道:“原是给老九洗尘,放量好生吃几杯的,又议起这些个叫人心里发沉!今晚再不谈这些个了,咱们高高兴兴举杯,祝——祝皇上成佛成仙,长生不老!”

    四个人粲然一笑,满腹忧愁尽化乌有,你一杯我一盏直吃到四更天。都没有回家,在廉王府逸兴斋抵足醉卧,俱都然黑甜一梦。

    宝贝勒弘历没有跟年羹尧一道入城。按刘墨林的想法,随军入城,风光体面些,但弘历却不肯出风头。一到丰台,弘历便带了刘墨林便装轻骑离了年羹尧的中军,直奔大内乾清宫面觐雍正,一缴旨,自然就没了钦差身份。雍正冷面冷心,在儿子们面前更是不苟言笑,稳坐在须弥座上静静听完弘历述职,淡淡说道:“简明得体,很好。年羹尧代天讨逆回朝,朕要亲迎,你们不必受朕的礼,先来缴旨很是。这一路情形朕知道,供应周张,着实累了你们了,下去歇着罢!”

    刘墨林满心急着要去嘉兴楼,巴不得雍正这一声,连连叩头谢恩。弘历却赔笑道:“皇上万几宸函昼夜宵旰,尚且亲自劳迎,儿臣怎敢言累?还该随三哥扈驾,等差使办清,皇上赐假时再歇息不迟。”

    “不用了。”雍正偏着头想了想,说道,“你十三叔身子骨儿不好,朕也命他随意。方才他递了个片子,邬先生从李卫那赶来北京。你去见见,听邬先生有什么话。”弘历忙答应着,又问道:“阿玛要不要见邬先生?”“你代朕见就是了。”雍正沉吟道,“他有什么话由你代奏。要缺什么,叫他只管说。告诉邬先生,不要存归隐的心,哪里不是王土?”说着,见礼部的人忙得满头热汗赶进来奏事,便不再吱声。

    弘历和刘墨林却步躬身退出乾清宫。刘墨林狐疑地问道:“四爷,万岁方才说的邬先生是谁?居然称先生而不名!”弘历轻轻弹了弹衣角,微笑道:“怎么,刘给事中想盘查一下这事?”刘墨林原与弘历并不相识,这次一道出差同行同止,时时说古论今谈诗论道,十分投了缘法。弘历甚喜刘墨林机敏博学滑稽多才,常谑称他是自己的“给事中”,刘墨林也觉弘历不拘形迹,比雍正好侍候,且弘历翩翩风度儒雅风流颇合着自己脾胃。这次返京,他才看出这个阿哥才识远非“倜傥”二字所能局限。碰了这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刘墨林不禁一怔,随即眯眼儿一笑道:“奴才怎能当起‘盘查’二字,不过好奇罢咧!我是想,像皇上都称‘先生’的人,我刘墨林居然毫无所知,这不是一大怪事?”弘历凝视了一下刘墨林,一笑说道:“你好大的口气!不过皇上既当着你的面说的,你就见见也无妨的,随我去一趟十三贝勒府吧。”刘墨林虽心里存着事,却也难违弘历的命,只好笑着躬身答应。

    二人带着一群太监长随并辔而骑,径往西华门外北街的怡亲王府,一路却是行人稀少。连素常最热闹的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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