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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尘乱-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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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股无形的风暴在闭塞的屋子里升了又起。
  “站起来。”赵政喊道,声音虽大却已是平常的冷静。
  她轻咳了两声,目光里分不清是冷静还是怨恨。平靖侯坐了下来,与她平直对视。
  赵政笑了:“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打你么?”
  “要我记得我是谁。”许久,她说,声音很低,语气却不吭不卑。
  “原来你还是知道的。”或许天下间最了解赵嫣的人就是平靖候,她和他小时侯一样的倔强,一样的桀骜,一样的不知天高地厚,对这样一个聪明地过了头的孩子,若不压下她的气焰,她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嘴里弥漫着血腥,赵嫣有些昏昏沉沉,看着赵政的目光终于不像过去那样尖锐:“燕白看上的人,真的是那个丫鬟么?”她忽然说。
  赵政脸色一紧,硬生生地摇头:“不是。”
  “那…是我?”她轻声问。
  赵政叹了口气,几日前燕白来尧城,他特意将嫣儿送到浂京。谁料他从府上教书的师傅手里看到一张赵嫣的画像,开口便要用百万黄金换得这小姑娘。“你才十一岁……”他黯然说道。
  赵嫣睁大眼睛,退了两步。
  “燕白在宛南始终是我的心头一患,不得不除啊。”赵公是何等自负之人,这一叹,她立刻明了。
  “义父的意思,嫣儿已经懂了。”
  “你真懂了?”他看着她。
  她咬唇一笑,笑得竟有些凄凉:“琴、棋、书、画、暗器、毒药、解药、轻功……义父找人教我这些,怕就是为了这一天的吧。”
  “如此重任,我也只敢交给你。”
  赵嫣莞尔:“一切听从义父的安排……只是那个丫鬟,今后可以交给我么?”
  “为何要保她?”
  她的睫毛闪了闪:“她很像我死去的娘。”
  一抹温柔闪过平靖侯的眼角:“像…就留在你身边吧。还有两个月,这两个月你依旧要去浂京朝圣,待到一切准备妥当,就要去宛南了。这件事,连赵旭也还不知道,你有心里准备了么?”
  “是。”
  “回去休息吧,找个大夫看看你。”
  赵嫣艰难地鞠了一恭,退出房间。
  “十奎!”待屋子空下来后,平靖侯喊了一声,一个黑影从房顶跃了下来。
  “大人。”少年跪地喊道。
  “今后赵旭再要你做什么荒唐事,不必听他的话,好好监视赵嫣的这两月的行踪,宛南一行,你同她一起去。”
  “是。”
  他自顾摸了摸鞭子,狂略一笑:“妇人之仁……终究还是个小女孩……”赵政把玩着手中的长鞭,宛如是掌中逃不过的棋子。
  只是这天下,究竟谁是谁的棋子,布局的又是什么人,谁能说得清呢。
  赵嫣站在走廊上,望着今日略显黯淡的星辰,脸上的表情更加难以琢磨。深夜的这一出戏,除了这两个同样身在棋局的人,谁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直到很久以后赵旭才明白,他身边的根本就是自己完全不能理解的两个人。
  此时他只是站在赵嫣的身后,默默不语。他隐约觉得这一顿打是他害她挨的。
  这样立着久了,赵旭见她神情恍惚起来。“我去叫大夫…”
  “少爷。”她突然喊道。
  赵旭一怔,从未听过她这样认真的语气,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悲伤。
  赵嫣转过身,黯淡的月光下,连那双原本耀眼的眸子也显得惨淡。她上前了两步,好像要说些什么,谁料眼前一黑,竟倒了下去。
  “喂!”赵旭一慌,接住了。这时他才发现她手上的纱布已是鲜血淋漓。看着赵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赵旭的脑中一阵乱鸣:“来……来人啊!”他大声喊道。
  谁也没想到赵嫣这一病就是三天。
  平靖候三天不问朝政,从浂京找来十几个御医为她诊治。平日里庄严地近乎死气的赵府忽然忙碌起来,虽是挨了顿毒打,下人们也还是看出赵公对这小姑娘依旧疼爱的很。就连向来对她冷言冷语的赵旭,也对赵嫣表现出不同以往的关心。
  三日后,同样是深夜,退下高烧的赵嫣睁开了眼睛。
  她怔怔着望着白色的帘帐,略显消瘦的脸格外宁静。
  忙碌了三天的下人们都已经睡下了。她静静地起身,推开门,发现屋外的墙角边竟坐着一个人。
  战士的敏锐让赵旭立刻惊醒,他抬起头,见赵嫣立在门口,淡淡地看着他。没有戏谑,没有嘲讽,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你醒了?”他站了起来。
  “我怎么了?”
  “你发烧,已经昏迷了三天。”
  “三天……”赵嫣微微蹙眉,看得赵旭心里一紧。可是这时她抬起头,望着星辰苍茫,突然笑了。
  赵旭怔住了。他忽然觉得站在他面前的女孩跟从前有些不一样,但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这一次他们没有争吵,也没有相互讽刺,平静地就像一对儿时好友。赵旭猛然想到,他们已经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处了四年。
  当人们习惯于一种事物,一种情感,就会潜意识地漠化为本能的情绪。自赵嫣入赵府的第一天,赵旭便将她视为大敌,可是她真的是自己的敌人么?他突然想。
  韶云五十六年四月夜,赵嫣大病初愈,那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成就了今后一段奇异的历史。
  
  第6章:【风之远行】
  
  月初,按照惯例,赵嫣再次来到浂京,煊朝太傅长孙慕容进门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对上那睿智的目光,她微微一笑,前者怔了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神色有些恍然。
  “嫣儿。”歧阳世子苏坏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久不见。”
  赵嫣回过头,苏坏一愣,敏锐地瞧见她脖子上的殷红。
  这时玄阳国的内战已经正式打响,虽对皇位没有半点兴趣,玖叶却已经被招回北方。北蛮趁玄阳国内大乱,派兵突袭。整个北方一时陷入焦灼。
  声落,一粒黑子落在棋盘的右上角,长孙慕容颇为得意地收起手,看着对面的女孩。
  苏坏吸了口气,这一步走得够绝!他看向嫣儿,见她仍是一副淡定自若的神情,稚嫩却娇美的脸上仿佛自然天成的自信。
  拂袖浅笑,将一粒棋子定于绝地,原本一片死棋,顷刻间便被救活,再看去,整个形势都为这一步所逆转。苏坏笑了笑,长孙慕容叹了口气:“罢了,老生认输……”
  “承让。”她起身收拾棋盘,苏坏快一步拦住她:“你的手还像个猪踢似的,还是我来吧……啊,你踹我干什么?!”
  赵嫣笑笑:“有本事再说啊?”那神情分明带着几分威胁。
  苏坏身子一缩:“好好好,我怕你得了吧。”说完呼地一声以轻功飞走。赵嫣又是一阵笑:“临走还要耍帅。”
  正是午后,皇城大殿的后院里。上完今天的课,长孙慕容忽然邀赵嫣下棋。
  “夫棋之制,有天地方圆之象,阴阳动静之理,星辰分布之序,风雷变化之机,春秋生杀之权,山河表里之势。此道之升降,人事之盛衰,莫不寓是。小小的棋盘,怕是将天下大势一并包容……”
  赵嫣莞尔:“大人,输了就是输了,何必扯开话题呢,游戏而已,不必认真。”她淡然笑道,似乎完全不将这棋局放在眼里。
  瞧见她眼里的戏谑,长孙慕容迟疑片刻,毕竟也有些尴尬。煊朝自古有尚文之风,身为大煊太傅,三番两次地输给一个少年老成的小丫头,面子上实在有些挂不住。
  “是,老夫不如你。老夫已经老了。”
  赵嫣瘪了瘪嘴:“再年轻个三十岁你也未必赢得了我。”
  “你!”他正要训斥她锋芒毕露,太过狂妄,却见这女孩一副毫不在意地模样,脸上只是玩笑之意。只得轻叹口气:“这里可不是你逞能的地方,对老生还好,若是对平靖候你可不要太过放肆。”
  “我明白。”
  “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来么?”
  呵~好像全世界都喜欢故弄玄虚地说这一句话,偏偏赵嫣就是比别人聪明那一点点,又放肆那么一点点。嘴角一斜,便说:“你想问我的身世?”
  “你长得有点像我一位故人。”
  “你是说煊皇子的母亲蓉王妃吧?”
  他一怔,目光中带着欣喜:“难道……”
  赵嫣摇了摇头:“我义父跟我说过,也看过她的画像,确实有一点相似的地方,不过…”她嘻嘻笑了笑:“还是我漂亮些。”
  长孙慕容有些失望。
  “大人,就像外面所传的那样,我的确是潮野人,只是小时候身子不好被送到北方调养,所以逃过了那一劫。”她站起身,坦然地望着他:“我是平靖候的义女,永远都会随赵公而行。”
  一句话,便挑明了立场。
  头一歪,她忽然问:“知道你为什么会输么?”
  想起方才那数盘败得惨淡的棋局,长孙慕容脸色有些灰:“老生的计算不如你周密,心思也不如你大胆。”
  “大人可知道,远不可太疏,疏则易断,近不可太促,促则势赢。”
  “此为布阵之道。”
  “嗯。”她点了点头,长孙慕容待她继续说下去,谁知她顿在这里,半天都没有后闻。
  赵嫣叹了口气:“下次找我下棋,我让你几个子,今天就到这里了。”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独自走开了。直到走出苑子,才暗骂一声:“真是个笨蛋。”
  要是天下的人都像她这样,就不会那么难沟通了。她望向北方,第一次体会到高处的寂寞,不觉地想起了玖叶。
  韶云五十六年五月,平靖候赵政携大将魏儇入北,以退北蛮为借口,占了玄阳半壁江山。玄阳国主重病仙归,大皇子玖瑾即位,那个传说中疯疯癫癫的世子玖叶,莫名地失去踪影。
  六月,当日被关在地牢的丫鬟被放了出来。
  回到家,赵嫣就看到一个姑娘跪在地上,销瘦的脸上满是泪痕。“小姐,都是我的错,是映雪害了小姐。”
  “你叫映雪?”她皱了皱眉,想这姑娘的名字和她当初养的白狐竟是一摸一样。想到那一日自己对赵政说她像她娘,赵嫣不竟一阵窃笑。
  “起来吧,映雪。”这日以后,翠儿便真正拥有了映雪这个名字。
  “过几天,我们一起去宛南,你怕么?”
  “一起?”映雪困惑,要嫁给那个富商的不是她么,为什么小姐也要去。
  “你不用怕,只要站在我身后,我自然会保护你。”她突然说,虽然只是随意而言,映雪却觉得这句话比任何誓言都值得信任。那一瞬间望着这女孩的背影,只觉得她像初生的星辰一样耀眼无比。
  第二日赵政归家,宣布要将映雪嫁到宛南,由赵嫣负责护送。
  赵旭冲进父王的房间:“为什么要她去?!”
  赵政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因为你才是我的儿子。”他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又去了另一个的房间。
  埋首于棋局的赵嫣抬起头,对这意外的入侵者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宛南那种复杂的地方,可不是你这种少爷能去的,比起你来,我比较靠得住。”
  “你说谎!”他一气之下,挥开桌上的棋盘。
  香木应声而落,竟立刻摔得粉碎,黑白棋子相交撒到空中。赵嫣站了起来,脸色阴沉。
  赵旭也是一时冲动,看着地上的狼藉有些懊恼:“我会赔给你。”
  “赔?”她眉梢一挑:“你以为这世上什么东西都可以赔么?”这棋盘是她当日离开漠北的时候,所带出的唯一的一件东西。
  “我说赔给你就一定赔给你!”赵旭大声喊道。
  “是吗……”赵嫣一声冷笑,从小就自制冷静,可是这一次,她却真的动怒了。“映雪!”
  一个少女进了屋子。“去跟义父说,我现在就要去宛南,这里我已经呆烦了。”
  “好。”
  赵旭怔住了,他没想到她生起气来竟也像个孩子。不对,她本来就只是个孩子啊。“你真的要去宛南?”
  “你不是一直想要赶我走么?”她说着,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
  赵旭怔怔地站在原地,许久,俯下身将地上的棋子都捡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
  赵政果然在当日就准备好一切,为赵嫣送行。
  “要小心燕白。”他暗自对她说。
  “嫣儿明白。”
  赵政拿出一杯酒,大煊的民风,凡是亲人远行,战士远征长辈都会与儿女共饮一杯酒。赵嫣接过酒杯,将酒送到嘴边的时候,突然怔了怔。
  察觉到她神情异样,平靖候皱眉:“怎么了?”
  她展颜一笑,喝下这杯送行酒。“嫣儿一定不会让义父失望。”
  “好!”他大笑一声,“不愧是我赵政的女儿!”赵嫣看着他,谁也没有注意到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阴寒。
  马车一步一步带她出了尧城,一路上赵嫣都是在笑,映雪看着她,只觉得这笑格外苍白。
  “小姐……你怎么了?”
  赵嫣摇了摇头,撩开车帘望着窗外的红尘百态。奉命跟在旁边的十奎侧身看过来,赵嫣礼貌地点点头。
  “映雪,你知道么,人啊,不能太聪明也不能太笨,不然会活得很无聊。”
  “为什么呢?”
  “孤独嘛。”她瘪了瘪嘴:“你看外面那些人,虽然他们很平凡,但是他们很快乐。”
  “小姐,平凡人也有自己的痛苦。”
  赵嫣转过头,看了看她:“那到是。”笑了笑,忽然觉得心理平衡了些。
  
  第7章:风之聚
  
  正午,太阳正辣。
  赵嫣在北方长大,最怕的就是这种粘稠的天气。
  “映雪,我觉得我就快死了。”她软趴趴地巴在车辕上。映雪吓得赶紧将扇子煽得更重些。“小姐,还有一天就进宛南了,忍一忍很快就到了。”
  “你还真不怕啊,要是去了宛南,你可是要嫁给燕白那头死猪的。”她故意吓她。
  映雪脸一僵,无奈地笑笑:“是啊,到时候就再也见不到小姐了。”
  赵嫣莞尔:“放心,其实宛南也没有那么可怕。”她坐正身子,看着窗外:“就是强盗多了点。”
  看吧看吧,又是一群超没有品位的大叔们,这次是强盗还是山贼呢。
  一路上遇到不下十批,只是这一次的,似乎特别多。
  “十奎。”赵嫣唤道:“我渴了。”
  十奎点了点头,转身对那群护卫说:“我送他们先走,这里交给你们。”说完他坐到赵嫣的马车前,独自载着他们先进了宛南。
  “小姐,这样好么,再遇到危险怎么办?”映雪担忧地望着后方。
  “我不是说了吗,这里还有我,你担心什么?”赵嫣笑了笑,不觉得又想起那只小白狐。她带上兜帽,从马车里走出来坐到十奎的身边:“直接去燕白的府邸,不用等他们。”
  “为什么?”
  “他们不会来了。”她嫣然一笑。
  十奎怔了怔,忽然就想起那晚玄阳世子玖叶所说的话——终有一天,她会与赵公争天下。
  “好。”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什么决心,挥起鞭子长驱直入。
  燕白,会是个怎样的人呢。映雪抓紧衣角,终究还是害怕了。
  “你有什么打算?”十奎轻声问道。燕白所要的是赵嫣,这丫鬟不过是一个幌子,那一日在房间里他将他们的对话都听进去了,他很疑惑她为什么轻易答应了赵公的要求,那一顿打果真让她彻底臣服了么。
  “十奎。”赵嫣望着天空,突然问:“你觉得这地方怎么样?”
  宛南的天空蓝得格外*,空旷广袤。不似大海的包容,而是一种放肆。就如宛南的人一样,天大地大,没有真正管得了他们的人,却也没有真正在乎他们的人。“从这里离开,会很平静吧……”她用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说。
  “什么?”
  她笑了笑:“我是说,其实真要住在这里也挺好的。”
  十奎看向街边杂乱的青楼赌坊,不知道这地方到底是哪里好了。赵嫣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周围的人群,马车跑到越快,她的心反倒越静。
  中陆首富的府邸比他们想像的还要堂皇。
  上百个身穿稠衣的家丁在烫金的地毯上一字排开,场面简直跟比浂京的盛会有一比。燕白的母亲是南蛮人,十岁经商起,就与蛮族交好,开辟了一条私人商道。中陆隔海,有一半的海货都是通过这条商路送到燕家而后卖到各国,煊朝好歹在这关税上赚了一笔,加上他富可敌国,又有南蛮撑腰,常此下来,几乎失去了制约的权利。
  “就这样进去么?”这些家丁看上去各个健硕强悍,功夫不同一般。十奎隐约不安。
  赵嫣下了马车:“跟着我就是了。”她说着,先一步往里走去。倒是映雪反应快些,毫不犹豫地跟上了她的步伐。待他们进了大厅,金漆朱红的大门无声无息地关了起来……
  长长的通道仿佛没个尽头,外面分明是正午骄阳,府内却是一片阴寒。
  十奎现在的身份不是刺客而是护卫,自然要走到最前面。
  菊一文字则宗挂在腰间,赵嫣也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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