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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征军生命线-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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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嘴贱,我手贱。”赵平原回答。
  早些年在南京的时候,赵平原有一次亲耳听见学校里有个新来的老师,叫自己的父亲“乡下人”。那种饱含着轻视的口吻,曾让他愤怒不已,没想到今天周大喜又来了同样的一出。其实他也知道,姓周的未必就怀有多少恶意,但进山后始终在心头盘旋不去的焦躁感,还是让火气蹿了起来。
  这片大山给赵平原的感觉就像是活的,他时常会莫名其妙地寒毛倒竖。
  远远传来的骚动声算是解了围。乔小颖见赵平原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离开,不免用眼去瞅张跛子,后者一张麻脸上神情纹丝不动,咧着嘴装傻:“下次他要是再敢招惹哪个,乔护士你跟我说,我打断他的狗腿!哎,饭还在锅里,我得回去看看。。。。。。”说着,逃也似的去了。
  哑巴从早上起来,就一直有点不对劲,具体是什么地方不对,赵平原也说不上来。这苗子后来干脆撇下了他,鬼鬼祟祟跑去林子里不知道搞些什么鬼,赵平原琢磨着他能偷懒老子为啥不能?就再也没上过哨位。老猫乍一见他优哉游哉地瞎晃,还发了火,弄明白事情后转身就去找哑巴了,到现在眼看着就要放中饭,两人这才有了动静。

第六章 只缘身在此山中(3)
老猫手里拎着一支梭镖,镖头是卸下来的军刺,沾着血,从木杆上新鲜的劈削痕迹来看,显然是刚做好不久的。从队伍后端一直走到前面,所有的目光都在粘着两个家伙行进,没有人看老猫,人们看的是哑巴背上扛着的那头野猪。
  大概有两百来斤的野猪像块生满黑毛的死肉,一只眼珠子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个看不到底的血洞。吞咽口水的声音很快就响成了一片,张跛子心里结结实实地酸了下,但还是强打笑脸地迎上去,“没多少米喽,这头猪来的是时候啊。。。。。。”
  “知道没米了,哑巴先扒皮,你们等会再弄。”老猫说。
  “要得,要得!”张跛子一个劲点头,盯着野猪,长叹了口气——尽管材料都有,炊事班还藏着几只瓦钵,但腌肉在这样的热天里是没法做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疲于奔命的撤退让他根本没来得及准备什么,如今一天天扣着口粮算人头,已经是恨不得能把山里的老鼠抓来串成一串下锅。
  整支队伍为这顿意外得来的牙祭暂停了行军,在把野猪吊上树干后,哑巴操刀先是在猪颈上横割了一圈,再开膛破肚,猪下水顿时哗哗地淌出来。秽物让充满好奇的护士们花容失色,远远逃了开去。哑巴显然是在苗疆大山里干惯了这般营生,一把尖刀在手里上下翻飞,没多大工夫就把整张猪皮扒下,内脏剔出,前后腿一条条卸了,庖丁解牛般的动作简直比屠户还要利落。
  怎么清洗这些猪肉是个问题,但老猫提到几里外有条暗河,几乎令每个人都欢呼起来——他说哑巴已经确定那里的水没有问题,自己也喝过。
  炊事班众人很快打来水,架起了铁锅,把猪肉分批下下去。野猪没有什么肥膘,但油花还是迅速从沸腾的水泡中盛开,香味顺着风一下子就弥漫了整片林地。
  张跛子拿出了浑身解数炮制猪肉,生姜辣子毫不吝啬地往锅里丢,一顿饭吃得三百来号人心满意足。考虑到连日来医护人员的体能快要被行军拖垮,杨振汉下令就地休整,第二天一早出发。饭后,兴高采烈的士兵大多赶到暗河那边洗澡去了,岩洞里流淌的河水沁凉入骨,对于在燥热山地中摸爬滚打了多日的他们来说,诱惑力简直是无法抗拒的。
  得知高大壮醒转的消息,老猫过去看他。往日龙精虎猛的高大壮已经瘦脱了形,满脸胡子拉碴,眼神仿佛一只垂死的秃鹫。赵平原刚跟哑巴经过这边,手里抱着血淋淋的野猪皮。高大壮很不理解这姓赵的小子,怎么跟1连弟兄走这么近,听过老猫的解释后,他明显地黯然起来,看着自己的断腿,喃喃说了句:“想不到我成了拖累,蛋子倒成了人物。。。。。。”
  “到边境的路还长,你得想想别的东西。”老猫的劝解很简短,也很奇特。
  “剥皮揎草”是明太祖朱元璋的发明,官员贪污白银达到六十两以上,就要处以死刑,杀头后还要枭首示众,并且剥下皮,皮里填上草,把这“人皮草袋”置于衙门里官座旁边,让后任官员触目惊心,起警示作用。
  那张野猪皮最终也被哑巴塞满了枯草,勉强缝回一头猪的模样。苗子的所作所为,自然跟明朝典故扯不上半点干系,赵平原一开始还以为这家伙是在做饵引野兽,前几天晚上那阵兽吼人人都听得分明,据说医护队有个姑娘当时就吓哭了鼻子,嚷嚷着那肯定是山魈,抓住人是要一撕两半的。面对疑问,哑巴只是摇摇头,连最简单的手势都懒得打出,怀里揣得鼓鼓囊囊,拖着“草猪”就下了山腰。

第六章 只缘身在此山中(4)
赵平原发现当自己指向深山,比划着问哑巴到底是什么玩意在鬼叫时,后者在明显地装作不懂。这点很值得奇怪,因为随着接触时间渐长,他多多少少已对哑巴有了那么点了解,这不是个能藏得住东西的人。
  老猫是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哑巴就算白给张狐狸皮也偷不了鸡。赵平原觉得这一次无论他试图掩饰的是什么,都一定极不寻常。
  ※※※
  哑巴走后,赵平原找到老猫,直接问他知不知道山魈那回事。老猫大笑了一番,说你个小王八犊子整天疑神疑鬼,跟个娘们儿似的,真要是害怕,晚上就过来跟我睡。
  赵平原见他不怀好意的目光直盯着自己屁股猛瞧,显然是在动什么龌龊心思,当下怒吼一声,上去又要开捶。老猫却正色起来,摇头说他这两下子还早得很,格斗不比打架,毫*路瞎弄一气压根讨不了好。赵平原的回答却让他瞠目结舌,“别以为上次弄翻老子就牛逼了,要存心搞死你的话,我能往你脸上捶?第一脚就踹你裆里了。”
  老猫被这番歪理弄得愣了半天,想想还真有点难以辩驳。自己人之间的较量,哪怕再激烈也没可能到搏命的程度,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有惊无险。这小子怎么对付鬼子,自己是亲眼见过的,那跟格斗跟打架都扯不上关系,而属于直截了当毫无还价的一锤子买卖。
  他实在是好奇,这样的“套路”是从哪里学来的。而赵平原沉默了许久,只说了两个字:“老家。”
  当年在南京的日日夜夜里,赵平原遇见过许多人,其中有普通百姓,有溃兵,也有跟他一样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不是谁都愿意像牛羊一样引颈待死的,赵平原也曾和一些人并肩作战——如果那些针对散兵游勇的杀戮报复,也能够叫做战斗的话。正如今天从哑巴身上所学到的,那些人也教会了他许多,不管是怎么活下去,还是怎么让别的活物活不下去。
  为了证明赵平原的那套并不高明,老猫让他尽管往自己要害部位招呼。赵平原愕然半天也没动手,倒是在老猫悻然坐倒大骂“孬种”时骤然飞起了一腿,脚背直奔面门。人的鼻梁骨在经受由下而上的猛力撞击后,能够造成难以想象的痛苦,还有很大可能倒插到脑子里去,这算是赵平原的杀手锏了。他并不害怕老猫会挡不住,被自己活活踢死,毕竟113团只有一个1连,而1连只有一个老猫。
  老猫的反应和动作都像极了一只真正的猫,力气却仿佛山豹。他只是后仰了一下脑袋,再顺势托了把赵平原的脚踝,就让过这次并不光彩的偷袭。摔了个四仰八叉的赵平原冲到跟前,还没来得及挥出拳头,老猫轻飘飘的右掌就按上了他胸口。
  这是极其诡异的一幕,赵平原眼看着老猫的手掌落到胸前,在最后不到半尺的空中停了停,才继续按下去。这点距离够发多大的力?赵平原不知道,他只觉得脚一下子离了地,跟做梦一样撞在身后的树上,再反弹回地面摔了个七荤八素两眼发黑。
  “学套路没个一二十年是不行的,你只要记得弄人的时候别上来就出全力,把力气蓄起来,看准了机会,再一下子拍到人家骨头里。锤子敲钉懂不懂?一样大的劲,锤子狠还钉子狠?琢磨琢磨吧!啥时候能想明白了,也就马马虎虎凑合过了。”老猫笑嘻嘻地看着他。
  “其实人跟野物都一样,你不喝我的血,我就喝你的血,就看谁下手更狠更快。”赵平原闷了半天,忽然说。

第六章 只缘身在此山中(5)
老猫咂咂嘴,像是在品味他的话,“你跟哑巴倒是一路货色。”
  “狗屁。”赵平原想也不想地否认。
  哑巴在大山里的表现,就像一本厚重的书,每打开一页,都写满了不同的内容。他是那种极少数明确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的人,一股劲头就像工蜂总是在奔走忙碌,从不浪费一点时间。
  每天早上行军还没开始之前,他就已经起身,到前方林带里探路。自从营长丢了那个叫什么指南针的玩意儿,队伍前进的方向都是靠他来指。看不见日头没关系,他摸一摸树皮粗糙程度,就知道哪边是东南西北。在找到新的水源之前,只有他不用去忍受那些雨水积洼而成的泥汤,赵平原曾亲眼看见过他从土壤深处刨出过跟地瓜一个模样的植物块茎,咀嚼时淋漓在嘴边的汁液似乎一点也不比灌上半壶水差。这个在传言中为了一头獐子也能拔枪干人的蛮苗,私底下却有着难以想象的细腻。医护队那些护士每晚入睡前都会在窝棚门口找到新鲜的艾蒿和薤白,尽管哑巴看她们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木头,但只要条件允许,他总会尽可能地选择睡在离医护队近些的地方。
  只有老猫才会几句再简单不过的苗语,诸如“吃饭”、“睡觉”、“敌人”等等,还是在不短的相处过程中毛估带猜的结果。哑巴在绝大多数时候都保持着默默无闻,可以说如今的113团人人都从他这里得到过好处,但却很少有谁能反应过来这就是好处——会叫的娃儿才有奶吃,而哑巴从不叫唤。
  刚开始时赵平原也觉得跟哑巴一起扛枪放哨,一个干说话,一个干瞪眼,确实不是办法。以前老家那边的聋哑人“啊巴啊巴”叫唤几声打几个手势,时间长了总知道是代表什么意思,但这个假哑巴完全走的是自己的套路,竖拇指对他来说有时候是代表够狠够牛逼,有时候却在提醒附近有一个足够大的蚂蚁窝,走动时要小心了。
  慢慢的,赵平原发现用心去看东西,要简单得多。
  深山老林里毒物众多,就算那些遍体暗红的火蚂蚁沾上身,都会拼了命地往肉里拱,单靠着哑巴一人,防是防不过来的。前两天一名士兵砍山开路,叫只乌黑油亮的大蝎子蛰了,捧着馒头般的手来找他。哑巴连说带比划,一旁的老猫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他是让那家伙自己回到被蛰的地方,不出五步就有解药。那兵就哭丧着脸又走回去,一股脑拔了好些地衣野草,也不分种类,又是吞又是敷,噎得一脸鼻涕眼泪,看得旁人叹为观止。而没过多久,那货的手居然真的消肿没事了。
  老天爷造物公平地很,相生相克是任谁也颠扑不破的道理。这就跟小日本总有一天会被打回老家一样,等当兵的血浸满每寸河山的时候,荼毒自然就解了。
  在另一些时候,赵平原却又弄不懂哑巴。
  在找到那条暗河之前,赵平原还常常去给水壶灌黄汤,有一回在泥潭边上听见变了调的蛙叫,就捡了根棍在草丛里拨弄起来,没过一会果然见条水蛇衔着只肥墩墩的蛤蟆死不松口。刚想去用棍子抽,哑巴却上来拦了一下,语气凶狠地喝了句什么,硬推着他要走。
  赵平原天生就是要强压别人一头的性格,哪受得了这个,抬手就推了哑巴一个趔趄。哑巴愣了愣,似乎有点犹豫值不值得为了这么个事动手,还没等他脑子转过弯来,赵平原已经一脚跺在水蛇七寸上,头也不回地走了人。

第六章 只缘身在此山中(6)
苗语对赵平原来说无异于鸟语,哑巴到底想要表达个什么意思,他实在是没那个神通弄明白。都说是哑巴心狠聋子手毒,但这个哑巴又不是真正的哑巴,那条蛇关他鸟事?别扭了没多久,赵平原回过头想想倒也好笑,当个破兵反而倒是把心肠当软了,那只蛤蟆又关自己鸟事?
  听到这里老猫笑得连气也喘不上来,连声说:“知道就好,知道就好,蛤蟆死不死关你鸟事?”
  “天底下的蛤蟆被蛇咬着都那么叫,你小时候没听过?见了也不救?”赵平原有点尴尬。
  “蛇不吃蛤蟆,难道你让它去吃斋?”老猫眨巴着眼,慢悠悠地反问。
  赵平原愕然以对,答不上话来。
  “哑巴不是心狠,他们苗子信天命。蛤蟆没能耐,逃不了,就怨不得蛇张口来吞。其实,这山里的走兽都是一样,我们也是一样。”老猫说得很淡然。
  这些天里,哑巴已经不止一次顺着蕨草和树皮上被啃咬的痕迹找到过野物,只不过部队进山后老猫就提出严禁放枪,谁都不敢憋出个大点的屁声来。那支梭镖是哑巴穷极思变的产物,当年黑沙侗和临近寨子起冲突,狂奔在前排的青壮年全举着寒光闪闪的家伙,阵仗就跟农民起义似的。其他分支的苗子一谈起黑沙侗人的悍野好斗总会显得悻然无比,说是三岁大的娃娃给他块铁皮,眨眼的功夫也能给你弄出把小号苗刀来。老猫确实没考虑到哑巴留的这手,猛一瞧见梭镖那会,简直像是目睹了干将莫邪飞升出炉,整天一张阴阳怪气的脸上居然有了真正的笑容。
  哑巴也是长久不知肉味憋得狠了,老猫点头让他用这玩意去猎杀野兽时,一蹦足有三尺高。这里的山猪也不怎么怕人,憋足劲的苗子一个脱手飞掷,就干翻了那头正大模大样哼哼着在树干上蹭痒的畜生。有道是宁打虎豹,不碰猪王,但这下力贯颅脑的穿刺还是轻易让野猪嗝了屁,什么发狂发癫咬人拱树的套路都没能使出来。
  “狗日的手艺确实不错,那梭镖飞得连晃都不晃,手劲要是够足,我估摸着老远扎穿两个人都不成问题。”老猫说起这个仍然乐不可支。
  照理说口粮问题应该是张跛子去操心的,就算人人都能操着梭镖大鸣大放地赶山打猎,也不至于让老猫高兴成这个样子。赵平原冷眼看着那张几乎快要笑歪的脸,多少瞧出了点道道——自从那晚跟他提起山下异常的亮光后,1连所有人都被重新打散安插,游动岗哨从一开始的3组增加到10组之多。老猫看上去大大咧咧疯疯癫癫,骨子里却比谁都要精怪,当初禁止放枪应该就是在顾忌暴露部队位置,现在能做到两不耽误,自然是再好不过。
  小心驶得万年船是老祖宗留下的教诲,赵平原觉得自己不会猜得太偏。
  ※※※
  午后突如其来的尖叫声,仿佛水滴掉进了油锅里,引发了整个营地的混乱。1连士兵赶到那名脸色苍白的护士身边时,赫然发现她正望向的山崖下,躺着十几个伤兵,都摔得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伤亡事件让杨振汉极为震怒,追查下来的结果跟他推测的差不了多少。这些重伤号进山后伤口大面积溃烂,久治不愈,每天惹得苍蝇成群。靠着别人伺候才能挣命,滋味当然不好受,心高气傲的老兵大概是再也不愿见到弟兄们抬着自己一点点地在深山里蹭,干脆来了个一了百了。
  “老子绝不丢下任何一个弟兄,死人就算烧了,也他妈的得把灰带走!”杨振汉铁青着脸向其他伤员宣布,同时也等于给医护队的军医上了道紧箍咒。

第六章 只缘身在此山中(7)
据说没有午睡的高大壮目睹了整件事情发生,但在其他人向他询问时,却连一个字也不吐。副连长司马洛跟他谈了半天,依旧是毫无所获,不免脸色有些难看,高大壮看在眼里,冷冷地问了句:“你想让我也跟着上路?”
  司马洛只能把球踢给老猫,而后者却阴沉着脸根本不作理会。负面情绪不可避免地在伤员中间蔓延开来,尽管一路上都能见到缅甸难民遗留下来的尸体,但对于抵达英法尔,对于跨越这片大山,士兵们还是满怀信心的。如今身边的弟兄突然自寻死路,这对他们来说等于是个当头棒喝——久病床前都没孝子,自己到底招不招人嫌?每天光是抬担架,就得换上好几拨人手,这是雷打不动的事实,日益匮乏的药物也早就让医官护士愁眉不展,这条路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走得到头?
  没人能给他们答案。
  ※※※
  自杀事件毋庸置疑带来了阴霾,但短暂而珍贵的休整时间还是被士兵们利用起来。暗河所在的岩隙挤满了赤条条的身躯,寒冷的河水让每个刚跳下去的人都会高声大叫,牙齿咯咯作响,无数落井下石的大脚板却很快就会让他们变得如狼似虎,打水仗打成一团。
  老猫拎着两只雉鸡晃晃悠悠过来的时候,许多人都还以为是要加餐了,忙挤出一脸谄媚。谁知道这家伙二话不说,裤裆一扯就是老大一泡尿撒在河里。众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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