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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水长-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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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不单行
常言道:“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这当然是一句旧话。可是,用在现在的干部调动上也差不多。地质队的领导调来调去是家常便饭。卢队长在几个月之后就被调到局里任职了,他在临走之前和张文光商谈了关于扩大找矿范围的事,以便于下一步调动队伍。他还特别说起了柳校长对他的评价,对他大加赞赏。那个时候的中国,农村搞合作化,城里搞资本主义工商业改造,朝鲜战场又传来了停战的消息,政治空气很是浓烈。张文光只想帮助组织尽快找到能证明自己在日本投降以前那几年的工作的人,他不图有什么功劳,只求别出什么意想不到的岔子就好。他再一次提起了魏世成和那个烧锅炉的张大爷。卢队长本想是安慰他,不想让他失去希望,他相信以后可能会有机会的,但是他现在不好说,他只能和他说不要着急,总是可以全部搞清楚的。张文光当然不知道其中的复杂情况,他希望能尽快找到魏世成和张大爷,这是他心中的一个梦。

  1953年下半年的一天,地质队驻地的当地镇领导派人来找地质队领导。地质队新来的领导接待以后,便派人找来了张文光和山田秀子,在向他们介绍了一下镇里派来的那位朴实的干部之后,就进行了回避。然后就由镇里派来的干部直接和张文光及其妻子山田秀子谈话。谈话内容很简单,开门见山,就是让山田秀子回国。秀子向来人解释说:“我从小跟着父亲,父亲八年前就去世了,我回到日本,再没有其他亲人可以投靠。”她其实是在央求这位专程为她而来的大员能网开一面,让她留下来。“那是你自己的事情,我们的要求是——你,必须回国,回到你的日本去。”来人斩钉截铁地回答,看来是没有什么可以回旋的余地了。张文光并没有说什么,其实他已经看出了必须让秀子回国才是这位大员今天来的最终目的。张文光看着开始抽泣的秀子,无奈地劝道:“别哭,我们回头再和领导商量商量。”几乎要哭出声来的秀子满心委屈地说:“我没做过任何不好的事情,我是坚持中日友好的。”来人有些不耐烦:“要是做了什么坏事,就没这么客气了。”他急不可奈地把张文光拽到一边小声地说:“日本人可是咱们的敌人,让他们回国是对他们的优待。再说,现在国际形势也紧张,朝鲜战场说不定还要开战,日本的首相吉田茂支持南朝鲜。让她回国是执行政策。你是中国人,必须坚决执行这个政策。”他向张文光讲了一大堆他认定的道理,在他看来,张文光肯定是立场不清、敌我不分的那种。临行时,这位镇长派来的干部还严肃地说:“这是最后一批。具体时间我们会通知你,估计最多就有一个多星期的准备时间了。”

  镇上的大员走了以后,张文光专门找队领导谈了关于秀子回国的问题。队领导回答说:“我们也无能为力呵。”“那我到省里,和局领导谈一下,行吗?”张文光恳请队领导允许。“你千万别给领导找麻烦!”队领导接着说,“据说局里有人知道你在解放前干过地下工作,也知道山田秀子和她父亲在中国的所作所为,所以才拖了下来。你要是再去找他们,那不是要他们的好看吗?再说,我们在哪里工作,就要接受哪里地方的领导,这你应该懂呵?!”是啊,此话有理,领导已经无能为力了,再找上门去又有什么用?能逼着领导犯错误吗?

  接下来的日子对于张文光和山田秀子来说那是非常严酷的。他们必须在三五天内安排好这个家,收拾好秀子回国要带的东西,还有,更重要的是如何向孩子们解释?说妈妈出远门?他们能接受吗?将来还能见面吗?秀子回国以后又该怎么生活?张文光和秀子想都不敢多想,他们只有痛苦地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生离死别,对于他们和他们的家来说,这无疑是天大的事情。简直就和天塌下来一样。

  这一天终于不如人愿地来了。他们接到了通知,明天早上9点到县里集合,然后统一安排去天津塘沽港上船。这一夜,张文光和山田秀子都没有入睡。他们想着这么多年是如何度过的,他们从相识到相爱到结婚生子,他们同甘苦共患难。他们想起了当年在船上两人会心地一笑,更想起了他们共同为抗战胜利所做的努力。山田秀子尤其想起了她的父亲,她在半夜时分自言自语道:“爸爸,我们本不该到中国来的,是吧?”张文光可被瞎坏了,以为她一定是精神不正常了,急忙问了一句:“你没事儿吧?”他看见了秀子眼角的泪水,方才劝慰道:“睡吧,快天亮了。”

  “你们以后可怎么过呀?”秀子说。

  “我带着孩子等你回来!”张文光说。

  “回不来了!还是尽早再娶一个吧,孩子们也需要有个人照顾。”

  “你要是回不来,等孩子们长大了,我让他们到日本找你去。”

  “我想啊,还是把富国带走吧,太小,你带不了。再说,也算是给我身边留一个做伴的。”

  “啊啊,带走吧!就怕孩子跟着你受罪。”

  “咳,受不受罪就不说了,在哪儿都是受罪。等以后长大了,有机会我就托个人把他再带给你,总是你们张家的骨血嘛。”

  说着说着又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天亮了,他们发现女儿张秀如竟然一夜没睡。到底是长大了一些,心里有说不出的苦痛。她想抱着妈妈好好痛哭一场,可是她没有这么做。因为最近这些日子她听到有人说妈妈是日本特务,马上就要被赶走了。她不信,因为这,她还和小朋友吵了架。可是回到家里,她看见爸爸妈妈那两张痛苦的脸,她就害怕了,她怕是真的,她怕妈妈真的被赶走。她极其委屈地蜷缩在角落里,呆呆地强睁着那已经困得睁不开的眼睛。秀子看见女儿的样子,又一阵心酸,急忙把秀如紧紧地抱在了怀里。秀如张大嘴,连哭带叫地喊了一声:“妈!”这声音出自撕心裂肺的痛切,是一个孩子对妈妈的真切的依恋和挽留。张文光把秀如接过来说:“别哭,别哭,妈妈会回来的,会回来的。”  

  他们没有专门到各家去辞别,只是按照他们商量好的,由张文光把秀如和胜利送到杨志和机长家,由杨婶临时看管,秀子则先行一步,怕得是孩子拽着大人不让走,到时候撕扯不开,又是一顿哭天抹地。秀子远远地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急匆匆地转身走了。她知道,她必须趁这个机会赶快离开,她不想再听到孩子们痛苦地喊妈妈的声音。  

  张文光送走秀子以后很快就回来了。看见他的人有的向他打招呼:“送走了?”他点点头:“送走了。”而有的人则是在他走过来时停止了议论,在他走过去以后又接着议论起来。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总是些不中听的言语罢了,但是他没有权利去制止,只能听之任之。这种情况一直到三个月以后,局领导来队里开会时才算得到了抑制。那天局领导专门在会上说:“以后不许再私下议论山田秀子的事情,更不要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根据组织上掌握的情况,她和她的父亲都是为我们做过一些好事情的,你们就不要胡猜乱想了。她的回国是政策规定,不是她个人有什么问题。”张文光十分感谢局领导,因为这是还给他和他的孩子们一个公道。这当然是三个月以后的事情了。

  张文光来到杨机长家,他想把两个孩子领回去。可是,杨机长和杨婶不肯。他们要和他商量一下以后日子怎么过?其实,也商量不出个什么来。因为张文光根本就没有心思,他还没有从痛苦的离别中缓过劲儿来。只是敷衍一下而已。他在杨机长家吃了饭,领着孩子回到自己家中。这一天他有些昏沉,迷迷忽忽地就天黑了。当他急忙要给两个孩子做饭时,他听到杨机长的儿子杨义和他的儿子胜利一起叫他到杨机长家吃饭。

  晚上,他翻来覆去地怎么也睡不着,黎明时分,他好像做了一个梦,清晰地看见秀子带着小儿子张富国登上轮船的情景。孩子憨憨地睡着,秀子憔悴而又痛苦地和他挥手告别。他在追赶那条船,可是他追不上去,他赤身*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他的双腿深深地陷进了淤泥之中。

  张文光一个人带着儿子和女儿在地质队开始了艰难的生活,他又当爹又当妈,里里外外忙得他团团转。他要在工作上干得响当当,又要在家里给两个孩子烧火做饭、缝补衣服。作为技术负责,他要经常到钻机和普查小组去了解情况、检查工作,那就只能让孩子自己吃一些干粮,因为孩子还小,他不能让他们自己烧火煮饭,他实在是放不下这个心。经常是杨婶等邻居过来关照关照,有时送过些做好的现成的吃的来,一来是想让张文光省点儿事,二来也为的是让他们爷儿仨略微改善一顿半顿的。两个孩子经常是不能按季换衣服,不是单的脱不下来,就是棉的换不上去。有一年冬天,张文光出去开会走了好几天,两个孩子就在冰屋子里睡了好几天。因为他怕孩子煤气中毒,不让他们生火。结果是两个孩子都发烧上不了学。还亏得杨婶他们这些热心人及时叫来了大夫,给孩子们打了针,吃了药。要不然,真不知道要出什么大乱子。那天,刚入三九,一夜寒风吹得特别的冷,杨婶知道张工不在家,她想叫两个孩子到她家喝口热粥,然后和杨义一起去上学。可她就是敲不开张工家的门,喊了半天秀如、胜利的,就是没有应承。她着急了,硬是撞开门进到屋子里。可是,一进去,她就被眼前的状况给吓坏了。后窗子早已被风吹开,寒冷刺骨的风直往屋子里面灌。两个孩子卷曲在床角的被子下面。她急忙走过去一摸,两个孩子烧得火炭一般。她急忙关上窗子,又喊人请大夫来,这才让两个孩子及时得救。随后,她又生着了炉子,给两个孩子烧水,做片儿汤。两个孩子清醒后直说谢谢杨婶。杨婶可是嗔怪他们了:“没见过你们这样儿的,跟你杨婶还这么客套!这不是,客套出麻烦来了吧?差点儿把小命给客套没了。”秀如急忙解释:“是我爸不让您知道我们不生火的。要不昨天杨义要来看胜利的小人书,我都没让他来。”胜利也补充说:“我爸说杨婶是好人,不能老是麻烦您,要不然,我们就老也长不大了。”这句话说得本来就心酸的杨婶眼泪扑簌簌地就掉下来了。她紧紧地抱着身边的胜利,觉得这孩子真的长大了,比起和他只差一岁的杨义来,简直就是一个小大人。

  张文光是技术负责。他工作认真、吃苦耐劳是大家公认的,他的水平也是大家公认的。所以,他几次提出要辞去技术负责的职务都没能如愿以偿。他是多想照顾好这两个孩子呵,他为了孩子、为了多照顾照顾家,他曾经想去找局领导,可是,他又不好意思去。他总是自己对自己说:“什么好事情嘛,遣返回国,还值得大喊大叫?”他想起了秀子临行时对他讲的话:“我这一走,恐怕你也不会好。又是日本留学,又是日本妻子的,我看不大妙。今后你什么也不要去求,只求孩子快快长大成人,你就算是大功告成了。”于是,他觉得他更没有能拿得出的理由去找领导谈什么要求,只能自己想办法克服困难。其实也有人给他介绍对象的,是他自己说坚决不再找。在他的心里,好像远在天边的山田秀子只不过是出差或串亲戚去了,怎么能不回来呢?“别想这些烦心的事。”每当这个时候他就自己对自己这么说。因为他的脑子里只要一出现这些事情,他就头疼,头脑里就如同乱麻一般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来。

  地质队就是流动性大,平时的小流动大家都习惯了。可是在1956年,来了一次大的流动。毛泽东主席的《论十大关系》发表了,支援西北建设,向西北地区调动建设人才和建设队伍成了当时的热门话题。当年西北在大家的印象里是荒山加荒凉。要不是队伍整编制地调动,估计会有相当一部分人不去的。“有女不嫁地质郎,一年到头守空房;有朝一日回家转,满身都是破衣裳。”这个曾经在地质队风靡一时的打油诗大概就是起源于那个时候。后来有人发展了,把“地质郎”变成了“钻探郎”、“修路郎”、“铁路郎”,把“满身”也变成了“满箱”,看来可能是修铁路的哥儿们改编的,因为搞地质的是不会背着箱子在山上跑的。这算是个插曲。

  张文光他们也不例外,一起都到了西北。其实,在西北他们还大搬迁了几次。孩子们上学,老婆子调动,家属送回去再接来,户口迁来迁去,有的干脆就是集体户口,换上点儿全国粮票,到哪儿吃哪儿。 就这么折腾,多年来一个人领着两个孩子过日子的张文光一直是队里和局里的先进工作者。

  艰苦的日子对于地质工作者来说只是一盘儿小菜,不在话下。怕就怕有人整人的事情发生。57年反右派,张文光居然“榜上有名”,成了右派!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听说是有人揭发他曾经对苏联专家不尊敬,更有甚者,说他反对苏联专家。这在当时可是了不起的罪名。反对苏联专家,就是反对苏联,反对苏联,就是反社会主义,就是反党。他自己说,他就见过苏联专家两面,一次是在欢迎会上,一次是在会商会上,就是想反对也没有时间。他觉得太冤枉。有人说是不是因为那次增加井深没有拍电报请示?他说不知道,大概是有人做了文章,捕风捉影、无中生有、故意夸大,他说这正是鲁迅先生说过的“杀人血染红顶子。”这话一传出,更是了不得了,张文光立刻就上升为“极右”,而且还戴上了“分子”的帽子。他不再担任技术负责,先是在钻机劳动,后来就成了专职的搬运工。此后,慢慢地各种说法竟相登台,人为的演绎不断加剧,他的问题也愈演愈复杂,终于,他成了日本特务。他被要求定时向专人汇报,定时写一份交代材料,他只能在规定的时间回家,而且必须在规定的时间返回。与他的罪名被不断升级的同时,他的工资却不断地下降。至于孩子,已经变成了反动分子加敌特分子的子女,虽然不是专政的对象,但是已经在哪里也抬不起头来了。他们已经小学毕业,要不是看在地质队的面子上,他们根本就上不了初中。当地的地、富、反、坏、右的子女哪一个能有这种优待?可是要想上高中,就得另当别论了。这就是他们想不通但又得想得通的人生难题。张胜利的脚就是在那个时候的一个冬天冻坏的。

  那年冬天,他穿着一双走风漏气的旧棉鞋在学校扫雪,棉鞋湿透了也不敢向老师说,结果生了冻疮,又疼又痒,痒得晚上睡不着觉。姐姐发现了一看,原来冻坏的地方早就像熟透的柿子,裂开了口子还流水,干了以后把袜子粘在脚上。姐姐想要用热水给他泡泡脚,可是袜子脱不下来,姐姐秀如就帮他用剪子把袜子剪掉一块才能慢慢地脱下来。她埋怨弟弟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痛吗?”胜利忍着痛回答说:“告诉你也没用,还是好不了。忍着吧,忍到春天就好了。”说着、说着他不由自主地叫唤了一声:“哎呦!”姐姐心痛地问:“怎么?碰着哪儿了?”姐姐还安慰她说:“不怕的,我们胜利最勇敢了。别着急呵,姐姐给你慢慢地揉揉。”洗完脚,秀如还把他的鞋缝了几针。虽然是粗针大脚地胡乱缝补,但却是姐弟俩儿的一片深情。秀如把手都扎出了血,可是她一声没有吭。胜利在一旁看见了说:“姐呀,痛吧?都是我不好,让你为我受这苦。”姐姐说:“什麽苦不苦的?咱们就是这苦命。”姐姐虽然只比他大一岁多,可是心里装的事情却比他多多了。照顾起他来就好像比他大三四岁的样子。后来,每天晚上姐姐都把他的两只脚放在自己的胸口上,为他暖和脚。还为他打听治疗冻疮的偏方,什么茄子秧呀,什么辣椒水呀,可是没少费劲。虽然如此,但还是落下了病根,那就是年年要冻,年年要犯。再后来,脚上就长了一块总也长不完、削不尽的硬死肉疙瘩,一直到现在也是过几天就要削下一层,否则走起路来就疼痛难忍。

  孩子长大了,懂的事情也多了,心里的压抑感也越来越沉重了。他们渐渐地变得少言寡语了。和谁去说话呢?大家都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他们。杨婶还不时地关心一下他们,可是他们知道不应该和她太亲近,要不然,会给人家带来麻烦的。他们变得面目冷凝了。和谁去微笑呢?同年的孩子们中不乏叫他们“小杂种”、“小右派”、小特务”、“狗崽子”的,有的甚至向他们投扔石子。为这事,他们没少和那些孩子们吵架,对骂,可是,失败的总是他们,渐渐地他们不吵了,只是默默地忍受着,他们用沉默和愤恨进行着无言的对抗。连老师对他们也是不冷不热的,还不时地叫他们汇报思想,要求他们从思想深处和反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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