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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宝明月楼-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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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他原先并没想到,勃长乐竟然眼睛眨也不眨就答应,对于他信誓旦旦地保证手术的安全,人家也丝毫没放在心上。
“母后——”勃长乐突然开口,使得海明月愣了一下,她很快微笑道:“怎么了?”
“朕救活了她,她以后就是朕的了吧。”勃长乐嘴角的笑容淡淡,声音里却是不容置疑。
这个叫她怎么回答?海明月皱起眉头,她还真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按照道理说,他救了萱儿一命,要求她一辈子陪着他,也是理所当然,可是萱儿心里分明没有他,更加不会为了自己活命而答应留在他身边,她虽然是萱儿母亲,到底不能为她决定自己的人生,她已经走错了很多步,她这一回真的犹豫了,不希望萱儿醒了会怨恨她,所以当勃长乐开口的时候,海明月沉默下来,静静地看着皇帝。
“只要她自己答应,哀家没有意见。”她只能这么说,可是勃长乐却轻声笑了一下,那笑声让海明月心里起了不安。
“她没资格不愿意,她的命是朕的,朕不放手,绝不放。”他死死握紧她的手心,像是抓住了最重要的珍宝,嘴角的笑容却没有一点暖意。
一零六'VIP'
萱儿是在第三天夜里清醒的,但她不是自然苏醒,而是被人扰醒的。她一睁眼就只是一片漆黑,她眨巴了一下眼睛,胳膊轻轻抬了抬,动不了。她不死心,再抬了抬,还是动不了。怎么回事?
朦胧中似乎有一个人,半边身子还压在她胳膊上,挨着她睡的香甜,这到底是什么?等那均匀的呼吸再次拂过她颈项之间,萱儿的脸立刻就变了。
她用力推了那人一把,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你醒了?”然后整个人像个枕头一样被他抱紧,“醒了就好。”他喃喃地说着,像是喝毒药又醒过来然后发现一个男子跟自己躺在一起,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他睡得着,萱儿未必能这么轻松,“陛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勃长乐睡意正浓,这时候不太清醒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阖上,“这是朕的床,不在这里要在哪里?”
勃长乐的床?萱儿心里一下子掀起惊涛骇浪,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她被灌了药不但没死,还被他抱在怀里一起安眠?她挣扎着要起来,被勃长乐一把拉回头,“朕伤口疼,要休息,别吵。”
萱儿完全愣住了,中毒的人明明是她,为什么现在勃长乐却说他自己伤口疼,莫非是他以前的伤口又犯了,不会啊,他被七皇子刺伤的地方经过医治明明已经好转,怎么会突然复发?她大起胆子伸出手去摸他的伤口,不意间碰到了他敞开的衣襟,里面竟然真的是厚厚的布条,一层层缠得严严实实。他说的是真的,勃长乐真的受伤了,还是伤在心口处!
“朕用心头血喂你,可不是要你半夜三更不让朕好好睡觉!”勃长乐念了一句,将萱儿吓的差点从床上跳起来,他说,他说他用心头血救她?帮她解毒!怪不得她没有一命呜呼,可是,勃长乐又凭什么救她?剜了心头血,这人竟然还能跟她说话,难道不是必然会死的么?她一直都被欺骗了?!
萱儿心里思绪纷乱,头脑被这些莫名涌上来的怪念头占据,更加不明白勃长乐为什么要冒险救她,如果是海明月为了她这么做还情有可原,可是勃长乐,他们之间感情有深刻到让他冒着生命危险来救她的地步吗?好像——没有吧!她还没来得及思考,指尖已经被他抓住,勃长乐低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萱儿……”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欢喜,叫萱儿光是听着就感觉心里一颤,有些慌起来。勃长乐静了片刻,突然手臂一伸将她压倒下来,含住她的嘴唇,萱儿震惊地瞪大眼睛,她刚挣扎了一下,就被勃长乐抓得更紧,不过片刻工夫,他就已放开她,都没给她再度拒绝的机会,又在她身边躺下来:“早点睡吧。”
她还要说话,被他淡淡阻了,“朕救你一命,你连个安稳的觉都不让朕睡好吗?”
这话说得十分平常,但语气中分明有几分委屈,如果勃长乐不是皇帝,她几乎以为他是在跟她撒娇了,顿时僵直了身子一动也不敢动,勃长乐笑了笑,闭上眼睛继续睡去,只剩下可怜的萱儿,到现在为止还没弄清楚这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直到天亮为止,她也没敢闭上眼睛。
有些话她不方便问勃长乐,却不代表她会甘心,她只不过昏睡了三天,怎么就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宫里每个人看她的眼光,活像是她已经成了小皇帝的妃子,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巴结逢迎的有,疏远嘲讽的也有,她是根本什么都还明白过来,去问杜良雨的时候被他一句话定在那里了:“人家都豁出去心头血救你了,你就等着以身相许吧。”
以身相许?许给勃长乐?萱儿哭笑不得,她心里当真没有想过要做勃长乐的妃子,对他也从来都尽量保持距离,他怎么会对她这么好,还冒着如此大的危险来救她?现在这人情债怎么还,她倒是十分犯愁。但是她断然不会考虑以身相许这个荒谬绝伦的主意,她不可能喜欢勃长乐,更加不能接受他。现在也只有太后能帮她出主意!她想来想去,这事情真的只有海明月能帮到她!
可是刚到太后殿门口,就看见海英送锦绣公主出来,这锦绣公主竟然一反平日里骄横跋扈的模样,哭得泪人似的,拉住海英的手不放,拼命央求她向太后求情,萱儿听得不甚真切,只隐约听到她说什么不愿意嫁不能嫁给那样的男人之类,她心里还很疑惑,谁知道锦绣公主见了她,小脸一下子变得铁青,眼睛像是刀子一样直往她奔来,她后怕地退了一步,却发现锦绣公主咬着嘴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根本没有要过来找她麻烦的意思,没多长时间她就转身走了,萱儿还来不及寻思,海英就已经笑着迎了上来。
“锦绣公主这是怎么了?”海英淡淡笑了笑,轻描淡写地将话揭开了去,“没什么,不过是太后许了一门亲事,她不情愿罢了。”
她没说完的话是,太后竟然下了懿旨,将这个娇滴滴的锦绣公主下嫁给了贺兰家那个不学无术的贺兰茗,锦绣公主自己行为不端也算了,她偏偏不愿意嫁给那样声名狼藉的贵族公子,哭闹个没完没了,最后海明月烦了她,便推说不见,将她拦在外殿,她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与贺兰家的结亲是势在必行。
原先不是说,配给锦绣公主的是贺兰雪吗?怎么会莫名其妙换成了贺兰茗?不过是短短几天,怎么会发生这么多她所无法理解的变故?萱儿一边反复回味着海英所说的那两句话,一边踏进殿里来。刚进门,便看见海明月斜靠在榻上看着她微笑。她的眼神温柔而宁静,带着母亲所特有的爱怜,她见萱儿进来,很自然地向她伸出手。萱儿看着她晶莹轻柔的目光,就像是受了蛊惑,紧走几步,将手掌放入她的掌心,依着她身边坐下。“看见你好了,哀家就放心多了。”海明月的语气并不特别,但萱儿听了却觉得连心里都为之一软,“太后——”
海明月摇摇头,仍是微笑地看着她,眼底却多了许多抹不去的黯淡,这个女儿,至今也没肯叫她一声娘亲,但这又是谁的错呢?她看着萱儿一张秀雅清丽的脸,莫名就觉得自己的眼睛有微微的刺痛,仿佛下一刻就要滚下泪来,但她却只是笑,转脸对着海英吩咐道:“你也乏了,去歇会儿吧,这里不用人伺候。”海英知道太后想对萱儿说些话,便应声退了下去。
“昨天哀家去看你的时候还没全好,怎么现在就跑出来?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让海英传话的,自己跑出来万一再病了怎么办?”她拍拍她的手,似是责怪,说的却是关心她的话。
“萱儿很好,您不用担心。太后,萱儿太莽撞,对梅太妃——”萱儿话还没说完,海明月脸上的微笑慢慢带出点冷意来,“在这宫里,梅太妃也厌了,哀家准她找个好地方去颐养天年,你不必担心。”萱儿被她一句话堵住,就再也没法说完自己的话了,她原是想说,她因为一时愤怒伤了太妃,谁知道海明月轻轻一句话便将这件事情揭了过去,她反倒张不开口。她略略想了想,接着道:“刚才萱儿还看见锦绣公主,她要出嫁了么?”
太后微笑道:“也没这么快,操办她的婚事之前还得好好准备,哪能说嫁就嫁呢?凡事都不能操之过急,锦绣这孩子,就是太心急了,其实也怪哀家不好,早该替她寻个好人家嫁了,才对得起先皇的信赖。”萱儿看着海明月袖口精致的金凤图案,一时有点语塞,好像她想说什么,都被海明月堵得严严实实,她刚刚怀疑锦绣公主被嫁出去是不是跟自己的事情有关,海明月就岔开了话题,这分明是不希望她将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其实,萱儿自己倒没觉着对不住那两个人,事情的起因是她们先行作恶,海明月惩处她们,萱儿心里自然是很高兴很欢畅的,但是她也会担心,她担心自己是不是给她添了麻烦。
“好了,过去的事情别提了,只要萱儿开心,哀家就觉得很欢喜。”海明月看萱儿情绪低落,接着说道:“你醒了就好,有个人一直等着见你。”
萱儿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她第一个反应是贺兰雪,但是借着又明白这绝不可能,贺兰雪根本不知道她受伤的事情,短短的时间,她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平静,却不知道全部被海明月收入眼底。
“萱儿,有些话,一直想对你说。”海明月脸上是温柔的笑容,萱儿抬起眼睛,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眼波流转间微有困惑。
“你心里,如果一直恨着那个人,就该好好想清楚,到底是讨厌他,还是忘不了他。”
萱儿一震,咬着嘴唇不说话,她虽没有回答,却已叫海明月瞧破了她的心思。人说母女连心,萱儿只要眨一眨眼睛,海明月就能猜出来她想要说什么,这一点,即便是时间也消磨不去的。她的脸上便也浮起奇异的微笑,“哀家明白了,你还在怪他,只因你觉得他放弃了你,伤了你的心,叫你难受,是不是?”
萱儿认真地看着海明月,眼睛里不知不觉就带了点委屈,后者笑得更加清透,“你放心吧,哀家断不会叫他欺负了你去,一定帮你出气。”
萱儿愣了愣,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断断续续道:“但是我……”
海明月手中的温暖一直传到她心里去,让她整个人都感到轻松,可是她仍然有着顾虑,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在太后眼中,便多了点说不出的味道,海明月轻声地道:“萱儿,哀家只想你知道,不管你做什么决定,跟谁在一起,都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哀家就是你的依靠,绝不会让任何人看低了你,你自己也不行,明白了么?”
萱儿点点头,嘴角终于露出一个笑容,如雨后初晴,清新动人,让海明月都恍了一下神。她不由自主叹了口气,萱儿能保有这样可爱的笑容,真是一件值得人欢喜的事情。她吃了这么多苦,却没怨恨过自己这个娘亲,思及此,她接着道:“萱儿,你要时刻记住,你是个十分美好的女孩,上天给你一副好样貌,一个好的性情,就已经是最大的财富,凭着这些,想要什么样的归宿都有。这天下没一个男人值得你伤心,值得你落泪。别人对你好都是假的,只有自己爱自己才是真的。”
萱儿将海明月的话放在心里颠来倒去想了好几遍,突然觉得,这世间也不是只有自己才能爱自己的,她看着海明月,默默眨了眨眼睛,张开嘴巴又闭上,几次三番倒叫海明月笑得更开心,“真是个傻丫头。”她突然轻轻一搂,将萱儿抱进了怀中。她的怀里,是阳光的味道,萱儿悄悄的想。
从海明月那里出来,萱儿便看见海蓝站在不远处等着她。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轻轻拂过花丛的声音,萱儿却分明听见自己的心,悄悄叹了一口气。海蓝见她走过来,紧走几步迎上,俊朗的脸上是全然的欣喜与激动,漆黑的眼睛里流露出无限的情意,萱儿哪里敢看他的眼睛,只远远站着微笑了一下,他已走到她身边来了。
她的笑容,其实已经有些勉强,她已经拒绝过海蓝的心意,这个时候,他却仍然这样关心着她,让她不知道如何是好。海蓝刚看到她的时候,心情还是欢喜的,可是这时候见她垂下眼睛,心里就一冷,再开口的时候便多了点客气:“你身子好了么?”他本来会说,‘我很担心’,或者是‘我天天都在这里等着消息’。可是等他说出口的时候,自动自发省去了这些话,只因他知道,有些让她听见了,也未必会开心。
他沉默了半响,终于勉强自己挂上笑容,原来海蓝是个极爱笑的男人,可是现在他只觉得嘴角沉重得像是再也抬不起来,好在萱儿看不出来他僵硬的笑容,“萱儿,你别感到不自在……我现在……心里……”他顿了顿,才艰难地说下去,“我当你是妹妹一样的,你喜欢……谁……都不妨碍我们之间的情谊。”
萱儿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海蓝,他别过脸去,“你若是愿意,我——”
“大哥!”萱儿已经叫出了口,像是怕海蓝反悔似的,有些微的急切,连她自己也发现语气一下子变得轻松,像是身上的一副担子突然卸去了,“海蓝哥哥,在萱儿心里,你就跟我亲大哥是一样的,谢谢你一直关心着我,萱儿心里,会永远感激你,记挂着你的。”
海蓝苦笑,这声哥哥叫得他心里发酸发苦,他刚才的话刚一出口,其实已经是悔恨万分的了,现在萱儿这一声大哥,倒是让这件事情铁板钉钉,再也不能反悔了。大哥,这看起来是亲近了,实际上他却觉得突然与她隔开了千山万水的距离,再也触碰不到。她已在无形中竖起高墙,将他阻在了外面,无论他如何向往,始终看不见她心中的那片风景,进不去她心里最要紧的地方。他看着她露出的笑脸,终于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这样就好了吧,你既然一心想她开心,只要她开心——作她的大哥……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她开心就好……
大结局'VIP'
事情并没有萱儿想的那样简单。
入夜,萱儿手里捧着茶盏,侍立一旁的内监掀开厚厚的门帘,她慢慢走进内殿。勃长乐不在书案前,而是站在窗边。窗外的暗夜深沉若海,一望无尽,远处雕梁画栋,雄伟奇丽,在他的眼中只留下了一片阴影。
萱儿刚想说话,勃长乐忽然咳嗽了起来。
他用手心捂住嘴唇,一阵猛烈的咳嗽,咳得腰也弯了,身体蜷缩起来,萱儿皱起眉头,连她这个旁观者,都能感觉到这种揪心的痛苦。
这半个多月以来,勃长乐的身体状况并不乐观,白天还好,到了晚上病情却十分严重。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寒凉入体,他往往剧烈的咳嗽,整夜整夜无法入睡。杜良雨解释说,是因为取血的时候伤了心肺,并无性命之忧,就是难熬些。
勃长乐深喘了一口气,才转过身来,就见萱儿端着茶盏皱眉沉思,明丽的脸上多了一层凝重的风姿,清理绝俗之间更添风采,他便不觉瞧得呆了。
“陛下,喝药的时辰到了。”萱儿察觉到他的目光,走过去递上茶盏。
勃长乐醒过神来,微笑着摇摇头,“不用了,这药喝了这么久,也没有用。”
萱儿不赞同地望着他:“陛下不要心急,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药不坚持吃,病怎么会好呢?”
可勃长乐并没有伸出手来,只是慢慢走去桌边坐下,坚持道:“朕不喝。”
萱儿看着他,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他的年龄比自己还要小两岁,但她可从来没有这么任性过。她以前从没有想过,勃长乐在众人面前是那样高高在上,可私底下他却是另一个人一般。他年轻、孤寂、却固执的像个孩子。吃药要人哄着,睡觉要人陪着,别人不敢哄,不敢陪,天下间恐怕也只有萱儿不惧怕这个身份高贵的少年皇帝了。
他用自己的性命救了她,她也知道对方想要什么作为补偿,但她不可能爱上他,她唯一能做到的,是陪着他,直到他真正长大,不需要她为止。可她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勃长乐才肯放了她,让她自由。
只是他一天不说,她就一天走不得。如果带着愧疚走,她一生都不得安宁。她知道贺兰雪那一次受了重伤,但她不敢去问,也不敢知道。装聋作哑的人,未必就不痛苦。耳朵蒙上,可以听不到,眼睛闭上,可以看不到,可什么时候,心也可以被蒙蔽,无知无觉,才能不再痛苦。
她不再想下去,温言劝勃长乐喝药。他却只是眼睛更亮地望着她,缓缓道:“普天之下,只有你对朕最好。”可是很快,他的目光忽又黯淡下来:“这么多年来,朕过的日子,就像是孤身一人,在爬一座山,山路越往上走,越是险峻,越是寒冷,但朕不能停下来,只能不断地,慢慢地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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