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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女青芜-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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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值午夜,偌大的浴池里只剩下林夜阑一人,那些伺候他沐浴的丫头们都被摒退,让她们各自歇息去了。

    热气蒸腾得满室氤氲。向来不离的白玉面具也被林夜阑取下来随手搁置在池沿处。如果有人看得到林夜阑此时的模样,必然会被惊得呆住——江湖传言中俊美无双的隐香渡主公子夜阑,面具下的另半边脸竟是这样的——一道旧伤横亘了林夜阑的左半脸,如同一条丑陋的蜈蚣,自眼角盘踞至鼻翼,将这张完美的俊颜生生劈作两半,半如天神降世,半如狰狞鬼卒。

    想起前些天带回的那个叫闵青芜的少女,以及她那双明媚清澈的眼眸,“墨姐姐。”一声模糊的叹息随着林夜阑没入水里而逸散在了空气中。

    又做噩梦了。

    十年来,许多晚上都会在同样的梦境下惊醒。梦里,一抹利刃向着他脖颈划来,一个身影突然自旁边合身扑上那把雪亮的尖刀,为他挡住了致命的一击,然后鲜血飞溅,眼前立时模糊起来。然而奇怪的是,他的痛觉与触觉仿佛消失了般,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都触碰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自他身前倒了下去,最后的那个眼神有无奈,有欣慰,百味陈杂,却唯独没有绝望。

    已经没有人知道,现在的隐香渡主林夜阑,还有一个显赫的身份——前朝皇子,正如没有人记得,那个因被对外称作病逝而早早被人遗忘的前朝公主,池墨香。

    那样的秘辛。

    那时的林夜阑还有另外一个名字,池语冰。

    池语冰应是带着母妃的殷殷祈盼出生的。

    天启十五年,延陵,池语冰自母腹中诞生。作为皇室里第一位诞生的龙子,自他幼时起,便有无数的人拿着金玉锦缎来到他面前,想要巴结这位未来的君王。即便池语冰是母妃被人陷害小产诞下的,即便他先天不足,左脚微恙。

    毕竟没有女帝即位的先例,池语冰会登上皇位仿佛已是顺理成章。就连父王也将最好的拿来他面前,最好的太傅教他诗史,最好的武师教他兵器,享不尽的赞誉,听不完的华章。然而不知从何时起,周围的下人们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面对上位者的战栗与恭谨,而是有种隐秘的幸灾乐祸,连带着母妃看他的眼神里也潜藏了些许憎恶,父王更是很少再踏足母妃与他的居所。

    起初池语冰不知道为何,直到听到下人们在背后议论他的跛足,以及一个先天残疾的侍从,与这两样残缺低贱的东西一起被提及的,还有一个耀眼的名字,池煜阳。

    池煜阳是父王的第二个子嗣,是他同父异母的二弟,重要的是池煜阳除了天资极其聪颖外,还有一具健康完整的身体。池语冰七岁的时候便能背出好多书籍,然而池煜阳五岁的时候便已能做这件事情。池语冰十岁射了只小鹿,池煜阳七岁便带回一头孢子来。池语冰年长池煜阳七岁,被称为神童,然而池煜阳一路成长,转瞬便将池语冰所获得的那些赞誉踩在脚底,连带着被踩得粉碎的,还有池语冰的骄傲与自信。

    他应该恨他的,池语冰这样安慰自己。

    于是,池语冰开始刻意接近池煜阳,而池煜阳浑然不觉,只把池语冰那些别有用心的询问当做兄弟之间的相亲。在池语冰不懈的努力下,终于了解到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弟弟,唯一的弱点便是不会水。一切的一切都源于幼年的一次狩猎,他被脱兔诱入林中迷了路,不小心掉入深潭里,由于仆从未能及时跟上,他差点在冰凉的潭水中溺毙,经此一端后,他对那些幽深的池水便有了一种心理上的畏惧。

    待得那些侍从将受了惊吓的他捞起送回,一向仁慈的父王大发雷霆,将那天跟着他去的侍从通通斩首,甚至命令匠人自宫外运进来一批大理石,将宫内所有的浴池底部做了加高处理。

    呵,果真是盛宠,池语冰暗自冷笑,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出现宠极必衰的结局。

    知道了这件事,池语冰开始循循善诱,像是一个一心想帮助弟弟克服心理障碍的哥哥,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眼底深处不时闪过的恨意。

    池墨香便是这时出现的。

    许是因为年长他们几岁,较之池煜阳,池墨香更能明白池语冰那些阴暗的心理。每次池语冰带着池煜阳在宫里的池塘附近转悠时,池墨香总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小心翼翼。

    池墨香是池煜阳的亲姐姐,那个姣美的当朝令尹妹妹,被父王封号墨妃的女人的女儿,而池语冰是莲妃的孩子,同父异母,必然不会同心。池语冰害怕自己想犯的罪行被池墨香识破,便一直不敢动手。三个人居然这样将关系维持在了奇异的稳定。

    然而,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一次,池语冰照例带着池煜阳在池塘边玩,一个不稳,居然双双滑进了池塘里。看着池煜阳身体僵硬地在冰冷的池水里沉浮,池语冰的心里泛起了一个不可抑制的黑暗念头——只要将他的头按下去,他便再也不能跟他抢任何东西。

    一念及此,池语冰慢慢地凫过去。池煜阳的口鼻里想来已是呛了很多水,求助似的望着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语哥哥,救我!池煜阳眼里分明在表达这样的意思。

    好的,我来救你。池语冰靠近,手缓缓地按在了池煜阳头顶。

    “你在干什么?”带着十二分的疑惑与警惕的声音自上方响起,让得池语冰心里一突。该死,忘记了那个女人一直跟在他们后面。

    如果池煜阳死了,那个叫池墨香的女人必定会跑去报告父王,那样一切都完了。池语冰没有把握那时还能追到那个可能跑去告密的女人。于是,手下变按为揽,将已经晕过去的池煜阳拉了上去。

    此时已有一些宫人被惊动,看着池语冰怀里抱着的脸色苍白嘴唇乌青,浑身湿漉漉的池煜阳后,个个如临大敌。父王甚至没有看池语冰一眼,便抱着池煜阳,回寝宫寻太医。

    待得所有人散尽,池语冰的皇姐,那个坏了他好事的女人走上前来。看了池语冰一眼,眼里居然有他看不懂的、浓厚的失望,池语冰突然觉得,无法直视那样一双澄澈的眼睛。

    当天夜里,池煜阳便醒了,眼神呆滞,问什么都不回答,只嘴里重复着一句,语哥哥。

    一切已然明了。即使让池煜阳掉下池塘并不是他的初衷,即使最后是他将他救起,他到底起意了,他亲手粉碎了那个少年对他的信任。

    从未见父王发过那样大的火,偏殿里可以拿得到的东西都让他砸得粉碎,待得没有东西可砸时,池语冰的父王冲上来,给了池语冰一巴掌。

    那一巴掌扇得绵软无力,只把池语冰的头打得略微偏转一些。他突然发现,原来那个曾经亲临战场指点三军的父王已经老了。他的背脊佝偻着,像所有年迈的老人一样,鬓边的头发已经花白。

    便是在偏殿昏黄的灯光下,池语冰头一次知道了朝中的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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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痛失所爱
    原来,随着池语冰的父王江河日下,已无法顺遂地管理朝中之事。令尹起意,趁机拉拢了朝中一批文武重臣预备谋国,甚至联合墨妃装作怀孕,将自己刚出生的儿子偷龙转凤,让他成为了二皇子。而池语冰的父王,为了让池语冰活下去,一直忍辱负重,假装并未发现这些事,甚至有意栽培池煜阳,只是为了不让池语冰坐上必定会被颠覆的王座,让池语冰能够平安一世。

    听得这些,池语冰才明白,原来他的父王一直是爱他的,便是因为爱极了他,才愿意把对他的爱分给别人。如今,他差点杀了令尹的独子,想来令尹必定不愿放过他。甚至连这个岌岌可危的王座一起,也会成为他人的囊中之物。便是因为他的一时起意,破坏了父王一直以来小心维持的平衡,便是他的小小私心,造就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局势!

    末了,池语冰的父王跌坐在偏殿的王座里,细细摩挲着龙椅两边雕刻的龙头,向池语冰下了最后一道命令:“朕已下令封锁此事,然而不知亲信里是否有令尹的人,语儿,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跟朝廷的人有瓜葛。”

    看着王座里的父王,这一刻,那个年过知命的老人仿佛恢复了当年的风采,眼神里带着一丝睥睨天下的傲意。池语冰明白,死在王座上,是这个身为帝君的老人最后的尊严了。

    池语冰强行压抑住泪意,转身奔逃。他明白,如果他死了,父王一直以来的处心积虑,一直以来的忍辱负重,便都落空了。

    然而,到了殿门处才发现,令尹与墨妃真真机关算尽。一队全身披甲的禁卫在殿门外的宽阔处持着刀戟指着他,旁边数名太监持着火把分立两旁,应是早就料到他会来此地。

    墨妃从禁卫中转出来,在月光与火焰的照耀下格外妖冶,手里持了一道早已准备好的密令,字字清晰地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民生凋零,天下疲弊,寡人自知命数已尽,故决定顺应天意,将皇位传与二子煜阳,嫔以上三十五名宫人及女儿八人殉葬,长子语冰通敌叛国,因感念骨肉之情,特留其全尸,钦此。”

    呵,好一个天伐无道,好一个命数已尽,好一个通敌叛国,好一个感念旧情。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夜格外漫长。

    这样,便是尽头了么,实在是,不甘心。

    一名接到墨妃命令的禁卫动手了,眼前闪过一道雪亮的刀光,池语冰缓缓闭起眼睛,引颈以待。

    就在这时,一股柔力袭来,将池语冰推得向左后方向跌去,他只脸颊一阵剧痛,随后便听到一名女子的痛呼,声音有些熟悉。吃力地睁开被血糊住的眼,便看到面前一个横倒在地的浑身浴血的身影。那个女子的面容被散乱的长发遮住,然而她穿的那件罗襦裙还是让池语冰认出了她。裙裾上印染了墨色的梅花,白色的裙面已被鲜血浸得几乎看不清,池语冰知道,上面还有两行蝇头小楷——吾家洗砚池边树,朵朵花开淡墨痕。

    “……池墨香?”池语冰试探着叫了一声。

    “嗯……”应该是听出了池语冰的声音,委顿在地的人轻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极大的痛楚,随即,似是想到了他现在的处境,急切催促:“语冰……你……你快走……”许是伤到了肺部,便是这短短的一句话说出来,她又咳呛出一大口血,越发虚弱。

    那边的墨妃看到女儿突然出现,为池语冰挡了一刀,本来怔住了,看到她再次吐了一口血,终于按捺不住,飞奔过来,推开了那个处刑的人,将池墨香拥入怀里,慌乱地用手堵那个尺许长的伤口。然而不管她怎么堵,还是有血从指缝中汩汩流出。

    “墨儿,你为何这么傻?”有眼泪自那个明艳的丽人眼里渗出,一向极注重形象的她甚至连额发跌落下来都无空撩拨。鼓足勇气看了池语冰一眼,仿佛终于决定了什么,池墨香吃力开口,“母妃……求您放过语冰……墨儿爱他……从很小的时候就……”

    这下,不仅是墨妃,就连池语冰也呆住——实在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这位怯怯的皇姐。许是看出了池语冰的不解,池墨香继续下去,声音已变成微弱的呢喃:“语冰……从小就那么优秀……墨儿……喜欢……他……母妃……对不起……”

    一切便说得通了。原来,池墨香跟在他们身后,并不是担心他谋害她皇弟,而是他终于跟她身边的人有了交集,她便能够怀着隐秘的喜欢,追溯着他走过的路,期望有一天他能发现这个秘密——她喜欢他的秘密。而他则一直揣测她的行为,向另一个方向思考,怀着隐秘的恶意。

    从小到大,接近池语冰的人都是怀了各种各样的企图,谋官,谋权,谋命,从来没有人怀着这般纯净的心思来到他面前,因此他便以为没有,也下意识地抗拒。当他终于发现了,生命里最暖的一点真,也随之擦身过去。

    “母妃……我知道这不对……我是姐姐……但是……控制不住……对不起……放过他……墨儿来世再……”声音逐渐微弱,被墨妃抓住的手垂落下去,池墨香缓缓地合上了眼睛。

    池语冰的心里仿佛有什么壁立的屏障片片破碎,眼前一阵发昏。

    墨妃将女儿的身体平放在地,望着池语冰,眼神复杂,眼里有厌恶,有挣扎,有盈盈的泪光,还有失去爱女的痛意。终于,向侍卫递了个眼神,然后池语冰便被劈晕过去。

    醒来的时候,池语冰已在一个普通的农户家里,偏殿被一场火灾损毁,父王“畏罪自杀”在了那场大火里。墨妃到底还是遂了女儿的遗愿,将他远远地送了开来,保住了他一命。

    池语冰永远记得那一年,天启三十二年,父王玉座被颠覆,而他,永失所爱。同年,十岁的池煜阳登基,改年号为永煜,大赦三年,减免农赋。

    池语冰的父王到底是一代明君,池语冰流落民间后,亦有人找到了他,表示愿意追随。

    许多人来了又走,到得后来,他建立了隐香,遇到了逐水、南迦、世殊、狂柳,却再也没见过那样一双澄澈的眼睛。

    直到那日,他亲自去出任务,驾着踏雪归来的途中,那个叫闵青芜的少女突然奔到了他马前,他本以为是仇家的细作,准备将她手刃,然而,在她抬起头时,他几乎以为皇姐又活过来了,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打晕了她,那一刀却再也刺不下去。

    那日,他带闵青芜回了隐香渡。更深夜阑兮,梦汝来期。他只是如今的林夜阑,而那个懦弱无能的前朝皇子池语冰,便容他静静地安睡在时间的洪流里。

    这便是命运了吧,他想。这一世欠下的债终于能够偿还,即便只是安慰性地偿还在别人身上,也到底是得偿所愿了。朵朵花开淡墨痕,只留清气满乾坤。只是,心里已被那墨香占满,再腾不出位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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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南迦往事
    回忆至此戛然而止。林夜阑从早已凉透的池水中起身,整理好衣物后,披了件长衣,向着楼外去了。

    天顶上那些用来透气的孔洞已不再淅淅沥沥地滴水,每到下雨时,洞中的空气便格外潮湿。林夜阑睡不着,索性往外走。穿过一路燃烧着的红莲,亲自撑了长篙,走过绘满烈焰的廊道,乘着莲台升至了地面上。

    看到漫天星光绽放在头顶时,林夜阑的心里竟然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起了退隐的念头。被雨水洗过的天空宁静清澈,让他想起心心念念的那双眸子。真可笑,杀了那么多人,林夜阑以为自己的眼睛早已被血糊住,再也看不到世间的美景,居然还会起这样软弱的念头。

    江湖,是想退便能退的么?

    “呵……”唇角逸出一抹冷笑。

    林夜阑蓦地展开那柄随身携带的折扇,修长的手指沿着白玉的扇骨轻滑而上,便见一柄亮如秋水的利刃滑出。静,如深山孤竹,遗世而**,动,如游蛇出洞,啮齿而待噬,竟是作了一曲剑舞。雪亮的剑影闪烁,似要将漫天星子搅碎在苍穹中。

    耳边蓦地传来一声鼓点,夹杂着细碎的银铃声。林夜阑以眼角余光看去,便看到了寂静的雪原上攸忽燃起的一团烈火。

    来人身披火红的狐裘,怀里抱着一面羯鼓,起了一个简单的鼓点后,便开始旋转起来。蓬断霜根羊角疾,竿戴朱盘火轮炫。骊珠迸珥逐飞星,虹晕轻巾掣流电。潜鲸暗吸笡波海,回风乱舞当空霰。万过其谁辨终始,四座安能分背面。环行急蹴皆应节,反手叉腰如却月。竟是就着清冷的月色,舞了一曲胡旋。

    她向来最懂他,也最忠于他。他舞,她便遥遥相和,他心情欠佳,她便默默在一旁陪着,甚至他让她第一次杀人,她也毫不犹豫——即便事后吐得一塌糊涂。

    林夜阑知道,南迦是爱着他的。然而,他却不能给她想要的。因为他不知道,一旦他也爱上了,若是有一天,这双绝美的湖绿色眼睛也在他面上闭上,那样的痛苦他是否还能再承受一次。

    一陷情场久,此身逐影单。恋情缘底事,不让体心宽。

    一曲罢,林夜阑向着月光下的丽影微微颔首致意,便径自去了。

    风不知从何时起的。

    待得发现沙与天的交界处出现了一线冰冷的灰色时,罕见的沙暴已挟着无法抗拒之势呼啸而来,有经验的流民刚及喊出“不好,是沙暴”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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