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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先生-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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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想知道,他老婆为什么没来闹吧?”吴女士的情绪多少稳定些,开始吃我的蛋糕。

我点头承认自己想知道,我也想学习学习策略,因为我也有老婆。

“他对他老婆说,如果她来所里闹,他就剁掉一根无名指,如果她还不听话,他就剁掉另一根无名指。”“这是庆子跟你说的?”

她摇摇头。

“我听别人说的。他还跟他老婆保证,他再也不和我来往。”她说着,狠狠地吃了两大口,然后就流泪了。

“你还喜欢他,是吗?”我轻声问她。

“哼,哼,她发出冷笑,我恨不得剁了他!”

“我喜欢他,”

这是我第一次听一个女人说这么凶狠的话,有点不习惯。

“所里人知道我俩的事,就是他亲口说的。”吴女士哭得更伤心了。

我不知道该怎样表达我的心情,就把另一块蛋糕推到她面前,然后掏出我的干净的手绢递给她。我庆幸自己今天早上带了干净的手绢。

“他跟好几个人说这事,而且添油加醋的,说我多么放得开,说我缠着他……”她伏到桌子上,大声哭了出来。

我把手放到了她的背上,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我让她再在那里坐会儿,然后回家去。我告诉她,我同意她调走,在这之前愿意帮她做任何让她为难的事情。

我离开面包店,回到所里。我仿佛从一个不存在的地方找到了力量,愿意马上就动起来,去做一切能行使眼前这点职权的事情。

我叫人把庆子传到办公室,没等他坐下,就把话说

完了:

“我还是所长,还有点权。如果你不马上闭嘴,再说任何关于吴雅的事,我就会想尽办法,让你倒霉,不惜代价。”

“所长,您肯定误会了。我那天喝醉了,我……”“那你从现在开始忌酒。”

看到这儿,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威风还有那么点侠义?可也许这不过就是一个假象,是被一股气胀起来的。

傍晚,快下班的时候,于奎以从前惯用的方式,再一次敏捷地闪进了我的办公室,蹑手蹑脚地走到我办公桌前。

“老于,老实说,你是我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

“明白,明白。”他谦恭的态度令人难以置信,甚至我都无法把那个浑身浇满汽油的于奎和他联系起来。

“那你最近就不要到所里来了。”

“明白明白。”他老说明白的样子跟电影里的地下党似的,“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我对他点头。

“等这阵风声过去,我就给你汇款过去,我保证谁都发现不了。”

“收到钱,我就把房子收回来。”我真是沮丧到家了。

于奎走了,却把我的心情搅得一塌糊涂,突然间,生出很多厌恶,对自己的,对一切的。

我离开办公室,经过大门口的时候,虽然那里很暗,我还是看到了变化:刘托云和她的道具都不见了。我奇怪的是居然没人告诉我,刘托云离开了。对研究所的任何人,这都该是件不小的事。

黑丽坐在刘托云的角落里,那是把爱发出吱吱响声的破椅子。

…文…“她刚刚走了,没跟你打招呼,看来是对你太失望了。”

…人…黑丽一边说,一边撼动那破椅子。

…书…我等待她的下文。

…屋…“你很难过吧?”

我没有回答,心里真有点难过,不光是为刘托云的离去。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这个头顶锃亮的人。”黑丽站起来,气愤地对我说。

在这一刻里,我没有力量去安慰黑丽,能做的就是站在那儿听她责备我。

她伤心至极,于是说:

“我对留你这种发型的男人比从前更讨厌。从前,我还感到好奇,虽然我从不喜欢那缕长头发,但还是想知道这样的男人是怎么回事。现在我知道他们是怎么回事了,我就觉得特别恶心。都是虚伪的狗东西。”

“你开始在乎我的发型了?”我小声问她,怕什么人听见似的,其实值夜的老头儿是个聋子。

“我……”黑丽一时说不出什么,可能是想起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自己挂不住了。

“我讨厌你,再也不想见到你。”她说完跑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值夜的老头从收发室出来,对我点点头。

他是张道福找来的。据说,当时好多人反对,认为聋子不能值夜的。可张道福把他们说服了。

研究所有什么可偷的?没有。放一个聋老头足够了。而且,这老头只要求低工资,于是,他变成了研究所的夜间摆设。

我向他道了再见。

他智慧地对我笑笑,看上去根本不像聋子。

一种大家都喜欢议论的罪过:私通

分房委员会的人找到我,问我给于奎的那套房子在哪儿。我说我去上面想办法,请他们给我一个星期的时间。

他们都没说话,我想,这是对我的支持。他们走了之后,我又想,也许他们对我到上面去想办法的办法不抱任何希望。那我也得试试,没人会不理解,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把最后的希望寄托给上一级组织。

我经历过的所有星期,都不能跟这个星期比,它消失的速度是我从没经历过的,我觉得它还没开始呢,它已经消失了。

我当然没从上面要到房子,有些事我肯定想错了,或许把自己当成另外一个人了。最后,我再也找不到任何办法,就向上面提出了这样的方案:把我现在住的三室房子调成两份,这样我可以把其中的一份(当然是小的那份)借给于奎,直到那两位活泼的老太太中的一位离开我们。

上面答应考虑我提出的这个最后的办法。上面的考虑结果下来之前,我还得和老婆谈谈。

那是一个雨后的晚上,下了一整天雨,一切看上去都清清爽爽,仿佛雨把树叶和人心都洗了一遍。如果你这时凑近树叶,任何的一片,都能看见它们的洁净。可我无法凑近人心,它们也能被洗涤吗?不管怎样,在这个雨后的晚上,我即使怀疑自己内心的一切,还是感到了清爽的心情。

我作为一个有心计的丈夫,和老婆谈房子之前,先跟我的鱼坐了一会儿,得把该说的先想一遍。可我那些可爱的鱼在这个晚上十分躁动,它们在我面前发疯地游泳,好像在进行奥运游泳马拉松比赛。我让鱼给闹得也慌了起来,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我最先想到的是地震。所以电话刚响一下,我就抓了起来,仿佛是地震局通知我立即疏散。

“你能马上出来一下吗?”是黑丽。

我迟疑了一下,因为满脑子想的是怎么跟老婆谈我的最后方案,而且得让她同意。

“明白了,你不用出来了。其实我们的心情一样,我也不想见你,但有件事必须得跟你说。”

这又是一个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的误会,我恨自己老犯类似的错误。

“你必须给我一套房子,因为我不能再在家里待下去了。”

“黑丽,你听我说,这……”

“我不听你说,绝不!”

“为什么?”

“因为我怀孕了。”

真的地震了?我感到了摇晃。

“而且肇事的是你!”

她说完扣了电话。

她没有告诉我,她要不要跟我结婚,把孩子生下来,愿不愿意让我做这孩子的父亲。

她一定不知道,这对我是个不同寻常的奇迹,我是一个不育的男人。

我看着鱼,这会儿,它们都安静下来了,好像奥林匹克的比赛永远地结束了。

她也没告诉我,她要不要把孩子做掉,有无数的女人都是这么干的。

黑丽想干什么?让她永远恨死我,让歉疚像息肉一样长在我的某一个器官上,不时地用癌变威胁我?

我又把电话打过去,一口气问了上面的所有问题。可是她说:

“我不知道,你别烦我!”

黑丽的电话换了我的心情,它不再是雨后的,不再是烦乱的,看着我安静下来的鱼们,想着于奎差不多用命换来的房子还没有着落,还有黑丽怀孕的事实……突然间,这一切的一切,都他娘的无所谓了。

恍惚中我走出了自己的房间,来到老婆的床前,她依然在看《时尚》杂志,要是有一天这本杂志不办了,她接下来的生活就毫无寄托了。

“你终于想谈谈了?”她说,“要是我再年轻二十岁,你就等不到今天了。”她说的话我听明白了,但就像没听见一样,我还没想好跟她先说什么,可是我的嘴自作主张了:

“我怀孕了。”

“你说什么?”她说着用一只手来摸我的头。她的手真凉,我打了一个激灵。

“对不起,我说错了,我想说的是,我让一个女人怀孕了。”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基本上恢复过来了,这提醒了我老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当然没有再说一遍。

“我明白了。”她一般说明白的时候,常常是什么都没明白。

……

“她是谁?”

我没回答,这重要吗?

“我明白了,”她越来越喜欢说这句话,“你要保护她。”

“当然了,都怀孕了,当然了。”

“随你理解吧。”说这话时,我脑子里闪过满身汽油的于奎,心情依旧平静。

这个跟我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女人,扔下了手里的那本温文尔雅的杂志,顶着一脑袋大大的卷发器,像一头年轻的豹子一样,跃起,扑向我,并且一下子就按倒了我。

一个沉浸在自我骄傲和无所谓心情中的男人,尤其那骄傲来自对生育能力的肯定,不可能瞬间再恢复抵抗能力。面对她凶猛的进攻,我感到的只是虚弱。她打我的脸,也可能是在挠我的脸,我招架时区分不了这些,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她的下一个招式。

“胡东,你这个狗杂种,你为什么这么恨我?为什么?”她一边打一边骂,“我恨你,你为什么不死了,你为什么要这样伤害我?你知道我那么想要一个孩子,你是一个魔鬼,我恨你,我要杀了你!”

她用她独特的逻辑能力,组织对我的谩骂,终于让我清醒了,好像从梦中醒来一样。那是怎样的沮丧啊,跟女人没关系了,我瞧不起的仅仅是自己。我放弃了抵抗,她又打了我几下,也停止了。她大声哭起来,我闭着眼睛躺在地板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哭了一小会儿,突然又扑向我,摇晃我:

“你为什么不说话?这么多年你就是用不说话对付我的,我恨你。”她恨我,忍不住又得打我。她揪着我的那缕长发打我,就像我前面描写的那个梦境中发生的一样。已经忘记的读者不如重读一下,所不同的是我没有反过来打她。一方面是想占我老婆的上风并不容易,另一方面我突然就觉得一切都很没劲。

买来的启示

今天临出门前,我在包里塞了两件干净的衬衫和内衣,准备晚上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对付一夜,也许两夜,三夜,看情况了。

上班的路上,碰见一件新鲜无比的事情,因此,我上班迟到了一个多小时。

在大街上,卖诗,新鲜的诗,我是说刚写出来的,付钱后马上写。

十元一首,便宜到家了。

卖诗的人谦逊,不吆喝,而且不隐藏姓名,好像卖诗不仅磊落还包含几种荣誉在里面。

他说,他叫刘雨。

我马上想到了刘托云,他们会不会是亲戚?

在我迟疑的工夫里,他把身份证举到我面前,并且告诉我,不是假的。

我解释说,自己不是怀疑,而是想到了一个人。

“那人叫什么?”

“刘托云。”我说。

“跟我没关系。”他说。“我不认识这个人。”他又说。“我买一首。”吸引我的不是这种形式,而是玩这种形式的人。

“要哪方面的?”〖Zei8。Com电子书下载:。 〗

“悲观点儿的,再有那么点儿遁世的味道。”

他想了几分钟,然后在纸条上写下了我购买的诗:

什么时候,我能够

谁也不爱

哪儿也不去

啥也不干

我把这首诗放进口袋里的时候,手有些抖,忘了跟刘雨说再见。我朝研究所方向走了几步,才意识到这点,又折回去。

“你总在这儿吗?”我很希望再见到这个人。

“说不准,看收入。够了我就不来了。”

“收入,你是指钱吗?”我好像有点明知故问。

“那还能指什么?!这年头,只有钱还能偶尔为难我。”我再一次没说再见就走了。这样的诗人都不容易再见到。我或者被这首诗击着了,或者被它点破了,或者被它指引了,反正,我走进研究所的大门时,心里想的是,把所有的事都了了,不管是什么事。谁拦着我,我就踢开他,再拦我,我就掐死他。

我烦了,是真烦了。

在这样的心情下,我先走进了财会室,好像黑丽是我最大的问题。屋里只有黑丽一个人,她那样看我,好像在问,你是谁啊,进我的房间干吗?

“对不起,我忘了敲门。”我把发生的一切都现实地回忆起来了,刚才被那首诗鼓舞起来的勇气,减了一半。

“谁在乎你敲不敲门,有什么事吗,所长?”黑丽又低头弄她的账目,好像我进来时账目又混乱了。

“从前你不是很在乎别人是不是敲门吗?”我坐到她的对面。

“现在我有比不敲门更让我难过的事。”黑丽说得冷冰冰的。

“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房子。”她说话时头也不抬。

“那,那孩子呢?”

“先要房子。”

“如果我不能给你弄一套房子,就给你租一套,你可以一直住到单位分房。”我想还没想,就开始允诺。这之后,我想了一下,我到底是什么人。

黑丽终于抬头看了我几秒钟,尽管那眼神儿冰冷,却勾起了我再一次把她抱住的冲动。可就是这时,我从她的眼睛里看见了十分陌生的东西,我一时说不好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它寒气逼人。

黑丽又朝我看了几秒钟,然后说她希望我能兑现自己的诺言,这样她就有条件把孩子做掉。

如果我刚才没在她的眼睛里看见那陌生的东西,我会想这女孩儿是因为我不能离婚才把孩子做掉的。现在,我心里鼓起了一个硬东西,连问问再问问的认真劲儿都没有。

我这个曾经不育的男人是不是该要这个孩子?以此向我老婆和世人证明一把,我终于可以像任何一个正常男人一样,让一个女人怀孕,不管我愿不愿意,也不管她愿不愿意。

我对黑丽说,我们先解决房子,然后再考虑别的。黑丽的脸慢慢显出暖意。

“你还生我电话的气吗?”她问我。

我安慰地摇摇头,心里闪过一个念头,男人得随时准备撒谎。

“我当时也气翻了,以为你根本不考虑我。”

“怎么会!”我停停又说,“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在你之前,我和老婆没有孩子,你知道为什么吗?”她一脸茫然地摇头。

“因为大夫说我不育。”

“什么?”黑丽突然大喊了一声,“我没想到你居然能这么无耻!你什么意思?你?你想说我骗你是吗?你这个骗子。滚出去!”

从黑丽的办公室,我滚回了自己的办公室,距离不算远,却费了不少的力气。我是在司机庆子和吴女士的注目下走进自己办公室的。他们站在走廊上,当然听见了一切。

我硬着头皮跟他们打了招呼,仿佛我已经变成了他们的同志,我们有了相同的不可告人的背景。

在办公室里,我又把刚买的诗拿出来,心情立刻好了许多。我正想找个显眼的地方把它别起来,以后再找个镜框把它镶起来,有人敲门,进来的是庆子和吴女士。

他们分别坐在我的对面和侧面,互相照应地微笑,就像是一对准备结婚的热恋情人,来找我的目的是开结婚介绍信。

“这诗是谁写的?”庆子发现了我放在桌子上的纸条,“写得太好了,我就想这样活着。”

“好家伙,这几行诗写出了全体人民的心声。”我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内心很复杂,我十分惊奇的是庆子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一个怒气冲天恨不得掐死他的女士摆平。这本领上帝一定是忘了给我。

“所长,有件事我得跟您说说。”庆子的语调比我更像所长,“吴老师都跟您说了,我就补充一点儿,现在什么事都没有了。我爱人肯定不会来,还有,吴老师调动的事儿您也答应了。我欠您的人情,等过段时间,分完房子,咱们再慢慢聊。”庆子说完这话,我想,如果让他当所长,会比我和张道福都强。

庆子要告辞,吴女士对他说,她还有事儿要说。庆子对她发出了一个好丈夫似的微笑,然后对我低声说:“有些人您得防防,从前就出过事的。您不能总是太厚道。”庆子说完像先知一样消失了。

相比之下,留下来的吴女士就太忸怩了。她拐弯抹角地说了半天,主题就是后悔当初在我面前说了庆子的坏话。她一遍又一遍地说她那时太冲动了,也是受了别人的挑拨等等,现在,庆子跟她做了解释,一切都真相大白了等等。

“你跟我说过的话,不管是什么,你都尽可以忘了,因为我都忘了。”我不仅是想安慰她,也开始发烦,想让她快点走。如果我也算厚道之人,她肯定比我还厚道。

“不过,所长,调动的事我还是想办。”她说。

“为什么?”

“庆子觉得这样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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