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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莲公园-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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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相中满头银丝老太太的摊位。她的衣架上挂着几件有感觉的衣服,货柜上摆放着几双有感觉的鞋子。她兴奋地接待她,慈祥的兜售着她的货物。当然,是穿过的,经过消毒熨洗后,看起来有八成新。她本想仔细听它说说服装的历史,那是有关她庞大家族的繁杂故事,又因法语水平不高听不出什么名堂。她买老太太的东西,完全因为她看起来象童话故事中坐在壁炉边织毛衣讲故事的智慧老奶奶,应该不会骗她。她买了一条印花连身裙,一件针织黑色开衫,一双高跟鞋,回寓所上了身,才发觉出了问题。她错把前胸当后背,导致暴露超出了她承受的极限。象什么?象什么?她想起街头招揽生意的*。后悔的要死,不是花钱买罪受吗?赶紧费番心思填补漏洞。她去买了一条蓝色丝巾缠在脖子上。牌子叫爱玛仕,比他在跳蚤市场置办的一身还要贵。但还是掏钱买下了,对她来说,精神负担比金钱更严重。

  她挑了个假日,穿着跳蚤市场买来的一身,围着令她耿耿于怀的爱玛仕出门享受巴黎。巴黎的目光打量过来,都会慌得她趔趄。她避开人多的地方,专拣少人处走。满世界陌生。满世界恐惧。卸下了警察的从容感,她感到忽然脆弱了。

  她迷路了。问路。人家告诉她巴黎警察局怎么走,说出许多供参照的地名。但她不知道。惟一的法子就是找警察。需要他们时又没影,好像集体策划一场让她出丑的阴谋。

  要命的是,她被跟踪了。一个高大的男人追逐着她。她加快步伐,然后跑,偏偏冲进两面耸峙的高墙中间,鬼影都看不到的地方。跟踪者不舍不弃。高跟鞋阻碍她优秀体能测试成绩的发挥。摔跤了。刀剜的疼痛撬开她的嘴——啊!高大男人追上她。她准备用擒拿术徒手一搏。站不起来。高大的身影步步紧逼。啊声变成哇声,本能趁火打劫。她觉得她在哭。

  高大的男人慢慢蹲下。蓝眼睛审视她的膝盖。她听懂他说:Tu es blessée。(你受伤了。)同情、自责。紧接着是个大开大合的动作。他摘了使她遭罪的高跟鞋放在她身上。然后坐升降梯似的,她躺在一双坚韧的手臂上。疼痛和眼泪拒绝不了他的侵犯。Je m’appelle Albert Blum。他介绍自己。阿尔贝&;#8226;布鲁姆是他的名字。她没有说:Enchanté。除了眼泪和疼痛,冒犯让她极度不安。这个法国人同她很熟似的,抱着她匆匆穿街过巷。居然无人拦路问究竟阻止这种行为。他说了No。忘记法语怎么说不,操起不列颠腔。手抵制她的胸膛,No!No!No!愈排斥愈觉正常。没人理会她的放下我,放下我。以为她是矫情的恋人在他怀里撒娇。

  阿尔贝&;#8226;布鲁姆抱着她走进一座陌生公寓里的陌生房间。她被轻放在沙发上。他取来绷带,冰袋,搬来椅子,给她脚腕做处理。他说:Je me suis souvent tordue le pied en courant au pays。(我在家乡奔跑经常扭伤脚)。相信我,只是扭伤,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她在脑子里把他的话译成汉语。是这个意思吗?自以为理解透彻时,腿已经被她轻轻垫高。Merci。(谢谢。)她终于恢复蹩脚的法语能力。人家为她做的打消了她的敌意。

  这个普罗旺斯来的年轻小伙子,高大、英俊,栗色短发,蓝色眼睛,到巴黎来学摄影。他指着墙壁上挂着的照片说那是他的家乡。一片薰衣草花田,紫得耀眼。一座白晃晃坚固的石屋矗立在旁边。美丽的风光在他嘴里绽放。她听不懂。又不愿说“Pourriez…vous parler arec des mots simples?”(请你用简单点的措辞好吗?)破坏他的兴致。这句话后来成为他们交往的口头禅,另外一句是:Je ne prends pa ce que vous dites。(我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现在他还在想她吗?想到他也许在想,她很不是滋味。那句挂在他嘴边的话:你象一只鹿蹦进了我的眼睛。此刻又萦绕心头。他说的是那天,那个围高档蓝色流苏方巾的她,那个穿跳蚤市场二手服装的她,掉进他的蔚蓝里。

  有一天,他搂住她的头,搂到眼睛边,让她看睁大的眼睛,说:“你象一只鹿蹦到我的眼睛里。”那是在品尝他故乡的橄榄油后。他把橄榄油倒在手掌上,用手指点了些喂到她嘴里。自己又尝尝。然后采取了让她害怕的举动对她说。

  是不是说,她*了他。

  有关他的照片通通扔了。他个人的,他和她的。本来是送给她的告别礼物。用一个精美的盒子装好,打了一个蝴蝶结。收到这份礼物时,她明白,他要她记住她。分别那天他们什么都没说。

  最后转身前,她说:Au revoir!(再见) 他说:Au revoir;soignez…rous bien! (再见,保重!)向她轻轻挥手;泉眼似的眼睛有点忧郁。Tu me manqueras。(我会想你的。)他说。

  “头儿,头儿。”小范叫醒她。他们纳闷,小范,陈麟。她端起供述,有失身份的走神了。她慌里慌张把供述装进公文包。

  陈麟说:“A bient&;ocirc;t。(回头见)。”

  她讨厌地皱了眉头。讨厌犯罪嫌疑人,讨厌审讯的方式。看守所哪里是看守所,所谓的犯罪嫌疑人,他们走进看守所,就可以随随便便谈自己。无所顾忌的谈,谈在外头不敢启齿,羞于启齿,深深挖掘,惟恐露掉一丁点细节。反正国家提供警察倾听,不用白不用。管它有期无期,死刑死缓,全说出来。这副看似庄重的皮囊,什么时候才能倒光呀。我着是怎么了,她苦恼地自我规劝。又觉得对这位温顺的犯罪嫌疑人太苛刻了。

  “抓住重点写,我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听你倾诉。尤其是与本案无关的内容。”她说,“听懂了吗?”

  他没有回答她。浅浅一笑。

  “问你听懂了没有。耳朵聋啦!”

  他不在乎小范的话。甚至连他这个人都不在乎。对他不屑一顾,好像他是多余的摆设。小范自觉有失尊严,猛拍桌子。而他置若罔闻,只顾关注她。

  “变态,色狼,再看剜掉你的狗眼。”小范破口大骂。

  “坐下,注意形象。”

  “头儿。你太能忍了。看看他的态度,妈的,要是我先给他两拳。”

  “坐下。”她命令道。

  “女人就是女人。”他不服气,盛气凌人指着陈麟:“狂吧!咱们走着瞧。”

12
现在轮到我的弟弟阿鲤出场了。

  我憎恨弟弟。这种恨意从他来到这个世界上起,愈扇愈炽。恨意被我埋藏在心里,因为我觉得“恨弟弟”的意识本身可耻,毕竟我受过的教育禁止人有此想法。无人觉察到我的恨,想反,认为我关心他,爱护他,是位优秀的兄长。我的父亲母亲这样认为,亲戚朋友这样认为,他也这样认为。但我知道,我骨子里彻底憎恨他。

  这个混蛋,这个恶魔,这个天杀的破落户。因为小四轮渐渐淘汰,修理铺生意经营不下去,我爸爸又干起包工头的营生。爸爸的姐夫,也就是我姑爷,一位市政公司的领导把他介绍给结拜的建筑商兄弟。在垫付全部积蓄后,这位兄弟卷款潜逃,他血本无归。在他们穷困潦倒之际,忽然想再要个孩子,好好做回父亲母亲。他们将全副精力投放到新生育过程中,终于如愿以偿,早产个落地便进保温箱的弟弟。头上插满针眼,夜以继日打点滴。医生跟他们说治好也是傻瓜白痴弱智儿,但他们不信邪,非要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卖血卖房子都要拽。爸爸四处借钱,妈妈日夜流泪,并给六岁的大儿子灌输责任感:无论你弟弟怎么样,你都要养活他。

  他真领情,起死回生,也不弱智,简直是医学奇迹。他们对这个奇迹特别赞赏,往后的岁月里四处夸耀,诉说坚持足能使他们当选年度最感动人物。他们缴罚款,跑户口,手牵手,肩并肩捍卫奇迹。大儿子也不能闲着,冲奶粉,推婴儿车,哄他入睡,他们不在时我全包了。因为他是我们家的奇迹,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们等着福气降临。

  弟弟长成妄自尊大,无法无天的混混,跟在吊儿郎当的大块头后面哈腰弓背,伺候得人家舒舒坦坦。他进出台球室,跑电子游戏厅,抽好烟,喝好酒,打群架,欺负小同学,一切账爸爸妈妈买单,以致妈妈有了求取老师宽恕百试不爽的强项。下跪,涕泗涟涟,述说他满头插满针眼的悲惨经历,请老师再给一次机会。头磕得头乒乓响。而且不忘将我拉在身边,讲她怎样含辛茹苦拉扯我们兄弟俩长大。我在旁边独自吞咽屈辱,而弟弟在椅子里翘起二郎腿,认认真真修剪指甲。老师看不下去了,说勒令退学改留校察看吧,回去写份深刻的检讨。他不写,说早就不想上什么烂学了,死也不想上。妈妈说只要你上,我们满足你的要求给你买台电子游戏机。他乐开了花,说那就勉为其难吧。至于什么检讨,他不想写。不想写就不写吧,让你哥哥帮你检讨。

  尽管如此,他们依然没有丧失信心,认为他一时糊涂,盼着浪子回头金不换。那时的阿鲤将履行他的义务,像他的名字“鲤”,鲤鱼跳龙门。

  父母还寄希望他考大学,他没念完高中就回家了。对我,则直接去念中专,好早点参加工作赚钱养家。为了供他念高中,做惯家庭主妇的妈妈四处托人说情,在睡莲公园谋了份卖票的差事。每天带饭工作,只为省下几个钱供她挥霍。换来的却是一句不想读了,学校学不到东西,不如到社会上历练历练。他竟然使妈妈相信在学校没有出路,众多大老板都是没学历没文凭的社会人士。而那些给老板打工的才是学校里出来的货色。妈妈被他的宏伟计划勾得垂涎三尺,他找不到合适场所发挥才干,妈妈安抚他,告诉他别忘了有个哥哥,给你物色物色。还没着落,他象父母提起要求:我要象哥一样搬出去。这不行,什么要求都能答应,惟独这条。没有我们,你生活不好。我们不要你的房租,不要你给生活费,给你做好早晚餐,这么美的事情哪儿去找。

  我奉父母之命把他安置到公司连锁店音像部门。他对音乐充满狂热,家里的磁带和光碟堆得小山高,都是从父母身上收刮钱买来的。他梦想做歌星,又五音不全,偏要拿起话筒糟践得邻里打门抗议。热衷收集男明星海报,贴得卧室墙壁密不透风。有回妈妈下楼骨折躺在床上。他阴沉着脸从外边回来,忽然伤心欲绝反锁在卧室。妈妈感动得无以复加,瘸起腿敲他的房门,说只是小小的骨折,修养两个月就好。而这个混蛋忽然拉开门冲她发飙:“你知不知道,哥哥走了。能不能不要吵,让我好好悼念一下哥哥。”说完又闭门伤心欲绝去了。我妈妈目瞪口呆。她怎么知道那个哥哥不是我,而是一个同我们素昧平生的陌生男歌星。他在手臂上刺了男歌星最爱的兰花,刺了他的英文名——Leslie Cheung 。从此以后只叫我哥,“哥哥”这个称谓腾出来专门纪念他。他坐在窗台上点蜡烛,为他哭了三个夜晚。

  弟弟还有个热衷收藏的癖好。收集各种各样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堆进房间。什么禁书禁乐,香烟盒、酒瓶、汽车轮胎、男人胸毛、藏獒牙齿、蝴蝶标本、惨死照片等,全搞进房间里,布置得花里胡哨,妈妈将这种嗜好看成是艺术品味的象征。

  这混蛋什么都做得出来。偷我的钥匙去配,掌握我的上班时间,溜进我的租住房胡作非为。这个小偷,在我的地方翻箱倒柜找现金,叫馅饼,叫烤鸭,叫哈根达斯。没现金,好吧,有本事到小区外杂货铺里赊帐,老板看见我时必定扯起嗓门喊,你弟弟在我这儿拿了什么什么东西。每星期我都要历经一次触目惊心的狼籍。父母让我忍让:“他是你的亲弟弟,血浓于水。做哥哥的多体谅。”

  有一天,我租住房的门开着,知道他来了。看见屋子肮脏凌乱,反倒令我轻松许多,至少我不会为这个星期最后几天他何时降临伤脑筋。我拿起扫帚清扫房间,听见卧室里的进口发烧碟还在卖身献唱。我推开卧室门,一片茫茫然然的光景。我的弟弟,光光净净,象条滑溜的泥鳅跪在我的床上,抱住一个紧裹我毛巾被里同样泥鳅般光洁的身体。弟弟热吻着粗砺的肌肉,油光发亮的棒子蹭进毛巾被里。他拨开包裹的可人,亲他脖子上的金项链。金项链底下密匝匝的胸毛让令我咋舌。背叛我的CD机兴致勃勃的为他们的缠绵助兴,两只烧得长短不齐的香烟,半瓶张裕干红搁在床头柜上。浓烈的酒香撑得卧室又胀又闷。

  “哎!鲤,有人。”那只嵌在刚毅脑袋上的秋水之眼瞅见我。

  “闭上你的嘴,给我。”

  “妈的,真有人。”

  “哥,啊,哥——穿衣服——哥,今天不是加夜班吗?每星期五你都要加次夜班的——鲤,今天星期四——妈的,星期四这个骚货,操!——哥,听我解释,其实并不象你看到的那样。”

  “从床上滚下来。”

  “冬,你先走,咱们改天约——鲤,给我包包,bye,哥——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很简单的一件事。”

  “闭嘴!拿出来!”

  “什么?”

  “钥匙。”

  “哥,先冷静冷静,改天同你谈。”

  “站住!那个,那个,那个,拿了滚。”

  让我如何能接受在卧室里的《春光乍泄》。这个弟弟非把我吓崩溃不可吗?吃我的,花我的,我忍,你打耳洞,文身,滥抽滥饮,我眼不见为净。现在竟然发展到带男人来乱搞,作践我的床,作践我的CD,作践我的卧室,我受够了。

  这个混蛋不久给我打手机,要跟我解释,我马上挂断。他又发来一条求取原谅的短信,言辞恳切:我知道理解这件事情有个过程。我要说的是,我和冬真心相爱。我没理他。那晚我搬出卧室,蜷在沙发上熬过漫漫长夜。  我不敢用CD催眠,音乐很可能变成那幕活生生的闹剧。整间卧室也从良家妇女变成恐龙 ,我害怕迈进去会幻闻到一股子膻腥味。

  他的短信整宿轰炸我,从请求原谅变成自我辩白,最后奚落我这个老处男根本不懂那是怎么回事,他又何必对牛弹琴,白费唇舌。

  其实我该高兴才对。这件事要是抖进父母的耳朵里,看着他们对他失望,会有番无以伦比的胜利感。而且他干出这种名堂是早晚的事,没必要大动肝火。我到底为什么气急败坏呢? 电子书 分享网站

13
没错,我是个老处男。二十七岁还没有真正拥抱过女人。而是关门闭户,看着墙上挂的《裸卧的吉吉》制造人工的虚幻体验。

  这副藤田嗣治的复制品是我念成人本科时从图书馆偷来的。第一眼看见她时,我的眼睛顷刻湿润。她挂在粗犷的柱头上,面朝绘画类书籍,毕加索的《生命》和巴尔蒂斯的《*少女和猫》陪伴左右。这位叫吉吉的姐姐侧躺在一张岩石般坚硬的床上,她同它的床水乳交融,又极易区分。四面是黑色调,吉吉一只手抚着头一只手沿腰线抵达大腿,露出无限成熟的妩媚。

  勾画的吉吉很像我看过的《中国通史连环画》,简洁有致,尤其,尤其是她身上微笑却醒目的黑色,让我立刻爱上了她。头发,眼眸,腋窝下比较浅色须发和在视觉中心的浓色*,就这样将我所向往的丝毫不爽呈现给我。我怀疑画作者是不是用福楼拜式的犀利深刻解剖我后做成此画。而且,这位“蒙巴纳斯的王后”名叫吉吉,KiKi;同姐姐的发音仅一个“e”的差别。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我的秘密竟然光天化日下堂而皇之的高挂起来,惟有用高致的*向她表达敬意。我疯狂仰慕,在画像前流连忘返,忘记身在何处。我觉得她故意在此处等我到来,等我的凸同她的凹铆合一起。还等什么呢?带我走,带我走,我不要等到开馆时同你幽会,让我永远停留在你身边。因为我的凹同你的凸铆合的天衣无缝。不要让我在荒漠般的眼神中流浪,只有你懂我,只有你。

  我做了番精细的现场侦查,观察图书管理员在闭馆后总要忘记关上一扇玻璃窗。要么这扇,要么那扇,好象*的女人每每露出不同部位勾引男人。夜阑人静之时,我手持电筒,沿排污管道爬上六层,从打开的玻璃窗挤进去,带着我为之魔怔的吉吉姐姐私奔了。

  吉吉拯救念大学时行将崩溃的陈麟。崩溃的理由有很多,比如还是处男,比如对姐姐的痴心妄想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后者一直苦恼他。初中毕业后,我考了一所中等专业学校,学习会计电算化。不是因为喜欢,并且根本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念这东西是我父母期盼我早日挣钱养家,养他们和弟弟。念了不到一年,我参加成人高考,带着两极分化严重的成绩考上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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