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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事记-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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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语珍惨然一笑:“真是无情的忍耐,无情的欲望。”
他笑了,阴影中的笑脸显得狰狞恐怖,这不是孙语珍认识的安王爷。
“我不会杀你,毕竟是二十年的夫妻。我要你做我的皇后,为我生一个皇子。只是现在,必须委屈夫人了。”
夜风吹拂,花园里的落英飘散,几片花瓣透过竹栏窗飘进屋子里。孙语珍被囚禁在这间小屋已有数日,王爷对外宣称夫人患了传染病,所以隔离进木屋,不许任何人探视。孙语珍注视着从窗外倾泻进的月光和月光里的落花,再一次想着世事的无常以及自己的命运。自己还是太天真了,她想,是自己看不破王爷的伪装,看不破那颗逆反之心。如果不是自己判断失误,朝廷当年也不会让王爷执掌安州兵马,没有兵权,王爷就不会有今日的大逆之举。她深深愧疚和自责,同时想挽回哪怕千分之一的过错,可她置身牢笼又能做什么?
“夫人,您在里面吗?”屋外一个声音道。
孙语珍靠近窗子,道:“小枝,你怎么来了?”
小枝道:“他们说夫人病了,我不相信,好不容易骗过守卫才接近这里的。”
孙语珍道:“我没有事,你不必担心。对了,小枝你能帮我一个忙吗?”她终于抓住一个恕罪的机会。
孙语珍写了一封信,写给已经七十岁高龄的孙老爷,信里用暗语写着:“安王已反”。她把信交予小枝,嘱咐她千万要把信送出去。她的心跳得很快,很激动。这次,她一定不能再做错事了。
大约过了半个月,孙语珍一直没有小枝的消息。这天夜里,她担忧着将要入睡,忽然听到门外有响动。
“什么人?”传来门卫质问的声音。
“啊!”
孙语珍惊起,拿起护身的短刀。
房门“碰”地被打开。
“夫人勿怕。”进门的一位壮士向孙语珍行礼。
“你是……”孙语珍打量着来人。
壮士道:“小人王清麟,奉公主之命救夫人出去。”
“德儿叫你来的?怎么回事?”
王清麟道:“朝廷昏君受权臣蛊惑,将王爷打成叛党,下令缉拿。王爷组织安州兵马抵抗不从,战事一触即发。臣受王爷之命护公主到安全之地,公主嘱咐臣先救出夫人,带夫人一起走。”
孙语珍道:“你转告德儿,她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身为王妃绝不离开王府半步。”
“可是……”
孙语珍正色道:“夫人的话你也要违抗吗?快带公主走!”
王清麟一咬牙,转身退下。孙语珍目送他离开,心中祈祷:德儿,你一定要没事!
孙语珍离开小屋,府内下人看见孙语珍,像看见散播病毒的瘟神,纷纷躲避,除了小枝一个人。
“夫人,你终于出来了!”小枝看到孙语珍,喜极欲泣。
孙语珍问:“上次交给你的信送出去了吗?”
小枝点头道:“平安送回家了。”
孙语珍又问:“我不在的时间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小枝回答:“老爷要与朝廷开战了。好像是朝廷发现老爷要反叛,所以下令讨伐。听说先遣部队昨夜已经抵达了安州边境,看样子是要驻守待援,等主力一到便进攻安州,攻破王府。”
孙语珍点点头,她已做好准备,如果王爷战死她将殉死相伴。不论王爷做了何等不义之事,不论自己是否爱他,她都是王爷唯一的夫人,她必须展现安王妃的气节。何况,如果说王爷骗了她,她也同样欺骗了王爷,她一开始就是朝廷的间谍。亲人和大义之间,她必须有所舍弃,也必须对此负责。毕竟是我造成了如今的局面,她想。
回到自己的卧房,孙语珍让小枝收拾一下屋子,她想把一些能用的东西送给小枝,让她逃命去。她坐在床头,轻抚着王爷睡过的枕头。枕头皮还是她亲手绣的,现在已成了再也用不上的东西。
是啊,用不上了。孙语珍拿出剪子,一刀刀剪开枕头皮。亲手绣的东西,她要亲手毁掉。最后一刀剪开时,一个金属片掉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脆响。
这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她不记得了。弯腰捡起那个金属片时,她怔住了,那竟然是……她突然全明白了,发疯似的,孙语珍跑出屋四处寻找安王爷的身影。
“你给我出来!我有话和你说!”孙语珍声嘶力竭地大喊,声音在王府内回荡。
小枝追上来,拉住她道:“夫人,别喊了,老爷在前线指挥兵马,不在王府啊。”
孙语珍依旧在喊:“我知道你在这里,出来啊,为什么不敢出来?”
“好,你不出来,我就死在这里!”她说着拿出短刀抵在纤细的玉颈上。
“小珍,你何苦这样。”一声叹息,一个人走了出来。
孙语珍直视着王爷,眼中含着怒火,道:“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
“你骗我说你要谋反。”
旁听的小枝一惊,王爷谋反的事是假的?怎么会?
王爷笑了:“你说什么胡话?”
孙语珍拿出那个金属片给他看,质问道:“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是什么?”
王爷的笑容褪去了。孙语珍手里的金属片,是执掌安州十万兵马的兵符!
孙语珍道:“兵符在这里你怎么调兵?调不了兵你怎么对抗朝廷?你说话啊!”
安王爷深深呼吸,缓缓道:“有些事我本不想你知道,可你实在太聪明了。没错,兵符我一直藏在你枕边,我也从未想过造反。”
“为什么?”孙语珍嘴唇有些颤抖,她害怕知道真相后原谅不了自己。
安王爷讲:“我还是九皇子时,有一些党羽想扶植我对抗太子,如果他们得逞,政治必将陷入混乱。所以我假装生病,改变声音,不近女色。只有成为废人,才能阻止他们的阴谋,因为废人是做不了皇帝的。我在安州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朝廷的稳定和天下的太平。”
“可兄长驾崩后,我年幼的侄子继位,外戚常太师借机专权,严重威胁到宗室的统治稳定。新君日渐长大,想要亲临朝政,无奈常氏垄断朝政,新君难以脱离外戚的控制。为了避免常氏迫害,皇帝假装自暴自弃沉迷酒色,实际是在暗中积蓄力量,把许多重臣打入监牢也是为了保护他们不受常氏杀害。我屡次上书表忠,其实是和新君暗中通信。这出‘谋反’的戏也是我向皇帝提出的。”
孙语珍不解地问:“你为什么假装谋反?”
安王爷道:“常氏势力如日中天,又掌控军权。我假装谋反,引常氏调集兵力平叛,常氏在京城的势力就会大为削弱。皇上会在此期间暗中下达刺杀常太师的命令,义军也会迅速控制京城,拥戴皇帝亲政。之后,皇上会借北伐清理乱党的名义迁都北方,彻底清除常氏的残余势力。”
“这些都是你的主意?”
安王爷点头。
孙语珍红了眼眶,道:“你知不知道你会为此牺牲?”
安王爷道:“铲除权臣,维护宗室,是臣子的大义,我死而无憾。”
他不会真的统帅安州军与朝廷交战,他要保护安州军队的实力,巩固边防,也是为了安州百姓的平安。他保护了那么多人,却要自己去牺牲。他已经下达了驱逐府上门客的命令,想走的都走了,想报恩的留下来,他们愿意以死保卫王府。毕竟不能毫不反抗,不然会被常氏看出破绽。
“德儿怎么办?”
“你放心,我已叫人送她出逃,皇帝会以纳她为妃的名义保护她。”
孙语珍问:“我还有一件事不懂,皇上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行动?你们有什么信号?”
安王爷道:“你的信就是信号。”
孙语珍颤声问:“你什么时候发现我是……卧底……”
“一开始就知道。”
“你为什么不说?”
“为了你,也为了朝廷安心。”
“那张‘讨伐书’也是你故意让我看见的?”
安王爷点头。
“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安王爷脸上忽然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他说:“郭氏你还记得吗?”
“是。”
“她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计划,知道我在装病,也知道你是朝廷派来监视我的。她故意在你面前表现的嫉妒,是为了打消你的疑心,为了保护我的安全。只有这样,心怀不轨的政客才会打消利用我对抗太子的想法。”
孙语珍忍不住道:“那、那她也不用死……”
“她不是自尽的。”
孙语珍再次震动了。
安王爷面露痛苦,说:“正室夫人的存在阻碍了你们的监察行动,所以必须除掉。”
“我们?”除了孙语珍自己还有谁潜伏在王府?
“为了保险起见,除了你以外,朝廷还派了其他人协助你的任务,这件事他们连你也没告诉。”
“是谁?”
“婢女小枝。”
“什么!”
安王爷看着小枝,道:“郭氏是你毒死的,是吗?”
小枝咬着嘴唇,点头承认了。孙语珍也明白了,为什么每次在关键时刻小枝都会出现帮助自己。
安王爷道:“小珍,你知道吗?明知道郭氏是被人毒死后伪装成自尽的样子,却不能揭穿,不能报仇,这种滋味是怎样的?她是唯一了解我的女人,也是德儿的生母,她其实不是小心肠的女人……”
“别说了!”孙语珍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泪水不住地涌出。原来,罪人不是郭氏,不是王爷,而是自己!
落泪怎比落花少?只是未到情深处。
没有一兵一卒抵抗的安州迅速被朝廷的军队占领,但王府依然有数千死士在血战,保卫王府到最后一个人。任务失败,小枝被发现自尽在花园的梨树上。最后时刻,王爷和孙语珍平静的待在卧房里,等待着一切终结。
“小珍,你知道此生真正让我心动的女子是谁吗?”屋外喊杀震天,安王爷依然镇定地和孙语珍说着心里话。
“不是郭氏吗?”
王爷轻轻摇头,他笑道:“你说奇不奇怪?我甚至连她的名字和相貌都不知道。”
“怎么会有这种事?”
王爷说:“我还在京城时,一夜在郊外的山崖上舞剑……”
孙语珍的身体忽然一震,难道……
“那天我发现一个姑娘,她躲在对面山岗的树丛里偷看我。我看见她,却不说。以后,我每日都去舞剑,只为了能悄悄看她,看她偷看我舞剑。她大概不知道我发现了她,我也不敢对她说话。有时我想,如果她当时喊我,我一定会回应她,可她一直没有。一天晚上,我被父皇传唤进宫,安排和孙尚书千金的婚事。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孙语珍早已泪流满面。命运真是残忍,为何要如此捉弄他们?她想,如果当时她叫了他,结果会是怎样的?她就连自己成了心上人的妻子都不知道,这些年华她已虚度。
“小珍,活下去。”突然,她感觉脖子一酸,然后便失去了知觉。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城郊,王府燃起熊熊大火,在很远的地方都看得见。他尽力保护身边每一个人,自己却选择了死亡。
她看着那烟灰飞向天空,喃喃道:“我听你的,请在黄泉等我。”她不怕死,但她要惩罚自己一塌糊涂的错。她从那天起闭上了双眼,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人值得她见,因为他不在了。
她流浪、漂泊,打听着德儿的下落。十几年后,她来到罗隐寺附近,听到了德公主殉死罗隐寺的消息。她继续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往何方。这时,她来到了一间茶铺,茶铺的女孩在收集故事。她从茶铺里一个叫木花的男人口中得知了女孩的身世,她想起了德儿、王爷、郭氏、小枝……想起了许多人。她留下了自己的故事,也留在了茶铺。她想帮助这名叫蓝儿的女孩,想做一件对的事,想在这里收集好多关于爱和人情的故事。她想,有一天见到他,她要把这些故事讲给他听,让他再不孤独。
她在等,等收集完此生的故事,然后去见他。
(珍婆篇完)
第四十三章 蓝儿的忧郁
第四十三章蓝儿的忧郁
山谷间探出的晨光慢慢生长,橘黄色的暖光从山顶延伸到山路上的茶铺旁。茶铺旗幌下生长的几朵野兰花融在初升的阳光里,舒展开刚睡醒的蓝紫色花瓣。
“啊——”茶铺门前,蓝儿对着晨曦伸了个懒腰,眼角还挂着几颗起床泪。
“蓝儿!”从山路上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蓝儿转头看去,原来是羽安正挥手朝铺子走来。
“你最近怎么天天往这里跑?府上不用干活吗?”羽安走近时蓝儿问他道。
羽安露出笑容,道:“云少爷特批我可以随时来找木大哥练剑,府上那么多人,也不差我这一个。”
“你傻笑什么?练剑真的有那么好?”
“当然啦。”羽安点头道:“木大哥好厉害呢,我也想像木大哥和云少爷那样威风潇洒。最重要的是,我练好剑以后才能更好地保护你啊。”
“你又胡说了!”蓝儿嗔了他一句,脸上极不自然地做出生气的样子,勉强掩盖住嘴角浮现笑容。
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木花已经带着羽安上山习剑去了,茶铺里珍婆在烧茶,蓝儿洗好碗筷坐在茶铺门口等待客人临门。自从王小曦离开茶铺以后,蓝儿便孤单起来。尤其是每当木大哥和羽安要上山习武,铺子里只剩下蓝儿和珍婆两个人时,那种寂寞的孤单情绪便更加在蓝儿心里泛滥。
蓝儿坐在门口发呆,过了一会儿渐渐觉得阳光晒人,她站起身打算退回铺子里乘凉。蓝儿刚站起身便发现路上走来一队人,这些人都穿着样式古怪的白色长袍,随身带着木杖和背箱,像是旅行者。
那些人来到铺子里休息,蓝儿一边给他们看茶一边暗中打量着他们。他们一共八个人,七个都是中年男人,第八个却是一个只有十一二岁的小女孩。会不会是人贩子?蓝儿有些怀疑,可那小女孩却和其他人亲切无间,不像是被拐来的孩子。这些人的白袍后面印有一个麦穗的图纹,脖子上还都挂着用各样植物的种子穿起来的项链。在茶铺看过形形色色的旅人,蓝儿却从未见过像他们一样打扮奇怪的客人。
算了,现在可没有研究这些的心情。蓝儿为他们倒好茶水,坐在茶棚的阴影里,望着外面的景色。门外有一株枫杨树,从今年开春以来枯褐色的枝干就没有增添过一丝绿色。蓝儿注视着那高大的枯树,心里感到十分苦涩,以前的这个时候蓝儿最爱到它的树荫下乘凉,而现在它却一声不吭地停止了生长。每个人都会像这棵枫杨树一样吗?蓝儿不知不觉中走到了树前,轻轻抚摸着剌手的老树皮,沮丧的泪光在眼中一闪一闪。
蓝儿正出神,忽然察觉到一双眼睛正注视着自己,她一转头和那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对上了目光,那个目光如此柔和友善,让她蓦地感到一股暖意。蓝儿匆匆抹了抹眼睛,对着小女孩回以微笑。就当蓝儿认为她要开口对自己说话时,其他人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启程了,小女孩也随着整理起身上的行囊。
那队奇怪的旅人离开后,铺子再次陷入了寂静。虽然是白天,蓝儿却感觉四周黑了起来。到了中午,珍婆做好午饭让蓝儿给木花和羽安送过去。蓝儿挎着篮子来到山上时,木花和羽安正练习得起劲。
“木大哥、羽安,快来吃饭了!”
“来啦。”
羽安拿过自己的那份饭食,坐在地上大口吞咽起来,还不时拼命往喉咙里灌着水。
“你慢些吃,这像什么样子?”蓝儿蹙眉,批评他道。
羽安只是发出“呜呜”的声音,嘴上依然不闲着。
蓝儿本想和他们说说话,谁知道刚一吃完饭师徒俩就投入了练习,怎么叫都不理。蓝儿心口堵着气,闷闷不乐地下了山。整个下午蓝儿都闷在铺子里,她第一次产生了想要离开这里的念头,这个地方那么无趣,为什么不能到别的地方换换风景?
太阳下山后,空气开始凉爽起来。木大哥和羽安还没有下山,蓝儿却不想管他们。“练剑、练剑、练剑,一天从早到晚就知道练剑,练你们的剑去吧!”后来实在是有些晚了,珍婆叫蓝儿上山看看,蓝儿才不情愿地走出了铺子。
这时候月亮已经升了起来,并不圆满的月亮向大地投射着明亮的光芒,地上的树木岩石覆盖着淡淡的光辉,清晰可辨。蓝儿一走到门口便看见了一个白色的身影,那个身影十分娇小,正站在那颗枯萎的枫杨树前。
“你是……”走近那个身影,蓝儿辨认出来,树前的人正是白日里见到的那个小女孩。
蓝儿和善地问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是不是和他们走散了?”
小女孩摇摇头,道:“我是专程来看姐姐的。”
“来看……我?”蓝儿疑惑道。
“嗯。”小女孩点头道:“我看姐姐好像有心事,对不对?”
“这个……”蓝儿不知从何说起。
小女孩天真地笑着,说:“我来看姐姐,完全是因为这棵树。”
蓝儿问:“这棵树怎么了?”
小女孩道:“姐姐在为这棵树伤心,可心不忍,所以想给这棵树看病。”
“你叫‘可心’?”
“是啊,姐姐叫什么名字?”
“我叫蓝儿。”
“蓝儿姐姐。”
“嗯,可心妹妹刚刚说要给树看病,这是怎么回事?”
可心道:“我们家族传承着‘植物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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