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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无悔路无回-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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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当然就是张侠义了。当日他拜别了张虽寿,心情郁闷难忍,不分方向乱跑了一通,糊糊涂涂地来到了这天柱山脚下,他顺着山路走了几里,月亮躲进云中,眼前一摸黑,早看不清楚了。他白天一场激战,晚上奔了这么远,早就累了,也不管夜晚寒冷,随意趴在地上就睡。他身负内功,当然不会着凉了,可他当时心想,就算冷死了,那也不错,胜过白白活在这世上一个人凄凉。他囫囵睡了一宿,直到被无念的诵经声唤醒。他恍如迷途羔羊,不知何去何从,见到无念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走了。
这时候方丈扯着张侠义天南地北乱说了一气,无论如何还是想让张侠义捐点银两。张侠义心想,这时候钱财与他何用?他打开自己包袱,摸出了最后二十两银子,问道:“敢问方丈大师,我可以在贵宝刹借住一段时间么,这就当做是住宿的费用。”他怕那爱钱的方丈不愿意,紧接着说,“我还可以帮忙打打柴扫扫地。有什么体力活我都可以搭把手。”那方丈瞧见银子已经满心乐意了,这傻乎乎的年轻人居然还说能帮忙做力气活那他就更是欢迎之极。
如此张侠义就在慈心寺住下,一住就是几十天。慈心寺不算什么大庙宇,房间不多,所有空房都堆积了各种各样奇怪的杂物。那方丈也懒得去收拾,见张侠义不在意,就安排他住无念的房里。那间禅房狭小,只有一张炕床而已。余下的空间倒是能再放一张床,但张侠义坚持他只睡地板就好了。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走,或许明天,或许后天,或许某天自己的心不再悲痛了,他就会离开这个佛门清静之地。这几十天过得清苦,每餐皆是斋菜,没酒没肉,但他的心却日渐平复下来。
某天那方丈过来找他说话:“张施主,小寺油钱不多,香客少至。施主每天在此吃住,消费不少,只怕…”张侠义困窘道:“在下所有钱财都捐给贵寺了,现在身无分文。俗话说予人方便自己方便。大师乃得道高僧,还望大师能予我方便。”方丈冷笑道:“这话说得是不错。但得道高僧还是不过凡夫俗子,血肉之躯。饭菜钱财,哪样能缺?若天下人皆要方便,谁人给我方便来着?若施主缺少银子,老衲也不敢挽留了。”张侠义无奈,只好想个法子找钱去了。他想这满大山的兔子狍子什么的该是不少,猎几个回来还是能赚点小钱。但转念一想,这是佛门净地,血腥杀生什么的都是作孽。他虽然并未剃度也不信神佛,但对于这宗教还是颇有敬意的,寻常不会冒犯。可除了一身杀人伤人的本领,他还哪里有能力赚什么钱财?他不由得烦恼了:江湖上要钱,连佛门中都要钱。钱这玩意可真够厉害的了。
那天晚上,无念见床下地铺张侠义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问道:“张施主真的想要在本寺常住么?”张侠义坐了起来:“大师原来没睡,在下难眠打扰大师休息了。”无念也坐了起来:“无妨。张施主在本寺常住,难道想要出家为僧?”张侠义摇头笑道:“当然不是,在下六根未净,尘缘未了,就算出家了也肯定是个野和尚。在下前阵子忽逢巨变,身心俱疲,直觉天地之大却不知何去何从。恰逢大师收容,几十天下来只觉得如此清净实在是好,倒也不想回去凡俗之中。”无念摇头说:“张施主爱此地清净,那是不错。可如此心情不过是想在繁忙尘世之间稍作休息而已,非长久之计。老和尚虽然道行甚浅,还是听得出施主依旧眷恋尘世,只是心无所依罢了。”
张侠义仔细琢磨着“心无所依”四个字,久久没有说话。无念见他若有所思,也不打扰他。过了好一阵子,张侠义才长叹一声:“在下平生胸无大志,只愿为世间黎民百姓多做好事,于心无愧也就是了。什么权力财富,什么名垂青史,什么成功立业,在下都没想追求。”无念说:“阿弥陀佛,张施主此念甚善,虽不在佛门,却行佛门善事,功德无量。”张侠义苦笑摇头:“可是到头来,在下最亲最爱之人,却也为在下所伤。如是想来,半生劳碌为国为民,却有何意义?凡尘俗世需要帮助者不知凡几,可在下只有一双手一双腿,能救得何人来着?若要帮人救人,为何不是先帮先救挚爱家人?若然厮守一方能保她安好快乐,为何还要四处游荡呈那英雄侠气?”越说越是自厌。他本可跟小米在玉英的小屋旁边快快活活地过一辈子的。他可以不知道小米是三叔的女儿,她也不需要被那些江湖人士追杀,玉英姐姐也有他们相伴不再寂寞,大家相安无事,图得一世安宁。可他偏要立志行侠江湖,说要什么打抱不平,却害得小米受伤,自己痛苦。
他又叹一声:“大师所说没错,在下心无所依,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了。”无念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过了一阵才说:“无念并非什么得到高僧,也未曾参悟这‘人生’二字。这世上很多很多道理都还没理解,说不好,自己也不过是逃避现实,才躲到这慈心寺里。”张侠义似乎对他这一席话很感意外,他笑着说:“我虽然在此出家,但也不一定我六根就清净了,尘缘更是还没了结。请恕无念无法以佛法为施主指点迷津。但无念知道,施主所愁者,不过是为了旁人伤了爱人。可施主必然非故意而为之,又何须自责?人心本来就是偏的,若能救自家人,当然会优先救自家人,人性如此,亦是世常。若施主能知如何能救自家人,当会先救自家人,只是施主又怎能预知?相信这任何人都能理解。如施主所说,天下需要救助的人何其多,焉能一一施予援手?施主有救天下人之志便已是侠之大者,是非得失已是微末,还望施主能早日参透,以免误入歧途。”
张侠义听了这一席话,也不知道是否能够理解透彻。他只觉得这老和尚虽然看起来丑恶凶狠,其实甚是慈祥,但又不完全是一副出家人的样子,实在是有点古怪。他自暴自弃地说:“在下已是这等模样了,还谈何救天下人。”无念说:“施主若是还有疑惑,不妨自问,如果今天慈心寺遭得匪难,施主是否还有勇气挺身而出?”张侠义沉默良久。若是以前,他绝不会有一分迟疑马上就答他会。可是现在,他觉得自己已经累得不想再去打抱不平了。无念瞧着张侠义的眼神柔和温暖,他知道这年轻人终于会找到自己的答案的。而当他终于明白自己的心之后,他将再无疑虑。
张侠义长叹一声:“想来在下也真是傻,反正在下也快被方丈大师赶出这里了,还作此等无谓思量。”无念轻轻一笑,从枕头底下找出一些物事,递给张侠义:“我出家前还留了点俗物。此时已无大用。施主若还想在此地逗留,就烦请把这些转交给方丈罢。”在黑暗当中,张侠义瞧不清楚是什么东西。他用手摸摸,那东西长长细细,像根玉如意也像烟杆子,但触手冰凉,质地坚硬,倒不像是寻常之物。他凑到窗间偷入的月色一看,果是根烟杆子,但这杆子烟锅烟嘴部分都是黄金所制,造工精美无匹,杆身晶莹翠绿,竟是上好的玉石。他大吃一惊:“大师,这物事价值不菲,在下岂能…岂能…”无念摇头一笑:“施主何其痴也!少一分财物,少一分尘缘。无念只愿此生终究能够了结这尘世冤孽,这根烟杆子本是累赘,若今日能帮助施主,那更是无念的功德了。”张侠义还是不愿意收。无念口念一声“阿弥陀佛”,哈哈一笑,躺回炕上,不一会儿就已经发出阵阵鼾声了。张侠义只觉得这老和尚高深莫测,想来这根烟杆子也算是无念给这慈心寺捐的香油罢了,倒也是好事,第二天就给了方丈。方丈当然喜出望外,连说了好几句“阿弥陀佛”。张侠义心中暗想:这方丈贪心如此之重,倒不如那无念和尚像个出家人。
既然如此,张侠义大概又能再住个几十天了。其实这造工精美的烟杆子一看就知是名家打造,先不说是否古物,就这手工材料价值就得上百两银子,张侠义吃不了多少,住的也只有无念那半间禅房,他还帮忙种菜打柴,就算再住个一两年也还是方丈赚了。只是看那方丈德性,恐怕不用一个月他就得又过来问要钱了。张侠义随遇而安,倒也不强求在此地居住,当然也不会在意了,大不了到时候一走了之就是了。
一天晚上,已是一更天了,张侠义正睡得香沉,忽然无念和尚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惊醒了他。张侠义翻了个侧就再也没动作了。他初始只以为是老和尚说梦话,稍稍睁了一下眼睛又闭上,谁知道老和尚坐了起来,低声问道:“是何方高人,来跟老和尚开玩笑。”张侠义本来睡意正浓,听了这话猛然清醒,却装着熟睡。窗外一人怪声笑道:“老哥哥怎在这鸟地方扮起和尚来了?多年不见,老哥哥怕是不认得小弟的声音了。”无念又念了一句佛号,淡然说道:“无念在此出家,前尘往事,确实忘了差不多了。老和尚日前扫落叶,看着那本来青翠后来艳红最后枯黄的树叶慢慢落下,又被老和尚扫走,最后腐朽。想来前尘就如这树叶,终究也不过化为尘土而已。”窗外那人又怪笑两声:“老哥哥开玩笑了。想当年老哥哥何等威风,若不是那几个龟孙子安排下阴险毒计,下手暗算,老哥哥现在还是我辈第一号人物,小弟这个金满楼长老的位置早就该是老哥哥的了。”
张侠义大吃一惊,这无念和尚平日相处甚是平和,怎么就跟金满楼扯上关系了,当下不敢分心凝神倾听。无念叹了一口气:“也不过是往日故事而已。”那人说道:“嘿嘿,往日故事今日也能了了。老哥哥跟小弟走一趟罢,小弟给老哥哥备了一份礼物,老哥哥肯定喜欢。”无念沉吟一下,披上僧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那人奇道:“你屋中那人不先杀了吗?”无念说道:“阿弥陀佛,佛门首戒杀生,无念罪孽深重,怎敢轻起杀念。”说话声中,两人竟已去远,这等身法皆是一等好手才有。张侠义又是一惊,这些日子来他一直跟无念和尚处在一起,竟然不知道他身负上乘武功。张侠义听得是跟金满楼有关,心中早就不复平静,赶紧随意披上衣服,拿起长剑,也出了房门,辨明刚才两人说话的声音方向,偷偷跟了过去。
黑夜里跟踪谈何容易!张侠义知道两人武功厉害也不敢施展轻功追赶,只是跟着那方向走去便是了,到底能不能追上两人,他心里是一点底子都没有。他一边走一边担心那人会对无念不利。在他想来无论如何无念都不会是个歹人,肯定不会跟金满楼同流合污的,而那人是金满楼的长老级别的人物,虽然听来对无念甚是恭敬也难说会不会对无念和尚痛下杀手。走了有两三里路,忽然听见有人嘿嘿一声冷笑:“莫老怪,你这个钟点约我来此,难道就是跟我喝两壶酒叙叙旧?”又听有人也是冷笑一声:“蒋掌门,我莫老怪虽然知道你外号‘天机君子’,说什么‘参破天机智多星,谦谦君子蒋启明’,却也想不到你这么无耻。说好是咱单刀赴会,居然带上了帮手。你这个君子也太名副其实了。”这个声音明显就是刚才窗外的老人了。张侠义一边偷偷摸摸躲在一边,一边心想:天机君子蒋启明乃禅心派第一高手,武功高深莫测,竟然今日能够见到。
月色中,只见一名白衣汉子,身后站着一名青衣人一名棕衣人对着一名黑袍老人。那白衣汉子该就是那蒋启明了。蒋启明哈哈一笑,对黑袍老人的讥讽毫不在意:“不敢!在下外号也是江湖中的朋友给面子起的。莫老兄的外号黑风老怪却也不知道是从何而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名副其实。”说完蒋启明指指身边两人,“这位丰山派掌门震山剑雷天同你是见过的,这位是天门派的好手追风猿秦然。各位多亲近亲近。”那青衣人雷天同面无表情:“莫老怪此等人物,能把自己亲生父母兄嫂杀个干净的,要亲近亲近可真不容易。”那追风猿在这四人里头地位最低武功也是最差,此时一脸紧张不敢作声。张侠义又是一惊:这几个人好大的名头!追风猿他听说过,武功不弱,是江湖上一号人物;那震山剑雷天同跟蒋启明齐名,同为八大派掌门人,端的是武功高强威震一方,张侠义本不想在丰山脚下过夜就是为了忌惮他这号人物;那黑风老怪莫传胜更是**耆宿,乃大名鼎鼎的**十三高手之一,原来他竟是金满楼的长老。若论地位莫传胜及不上那左护法司马望,想来武功也会稍逊于他,可也是了不起的人物了。张侠义心想这莫老怪虽然料想武功不会弱,但就算是那司马望在这里,也不敢说能够同时对敌蒋启明、雷天同两大高手,更别说还有个武功不差的追风猿在,莫老怪今晚可要倒霉了。他对金满楼深恶痛绝,倒是在心里暗暗高兴。只是另一方面他没看到无念老和尚的踪影,心里不由得又是担心。
黑风老怪莫传胜是个容貌甚伟的老人,想来年轻的时候也是风度翩翩英俊潇洒,光看外表难以想象他是能把自己一家至亲残忍杀害的**人物。此时他怪声说道:“天门派可惜不是掌门大师亲身驾临,可一次见到两位名门正派的大宗师,倒也荣幸之至了。”蒋启明城府甚深但笑不语,倒是雷天同是个火爆脾气,大声喝道:“少废话!莫老怪,若不是还敬你是有名望的好手,我雷天同还懒得来见你。要打架的,亮兵器罢。不想打的话,你自己了断。反正今天晚上,你是无论如何逃不掉的了。”莫老怪哈哈一笑:“要打便打,我莫传胜今晚就是要约蒋掌门出来打上一架的。我老哥哥当年被你们所谓的白道高手围追堵截,最终逼得跳崖自尽,我莫某人很是不服,今日就要领教一下蒋掌门的高招。你们是一拥而上,还是单打独斗啊?”蒋启明此时慢慢抽出长剑,微笑道:“莫老怪,你手上沾满了我八大派门人鲜血,多年来我八大派总想把你绳之于法,可惜你踪影诡秘一直找你不到。想不到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竟然敢公然挑战我八大派,今晚我八大派不把你碎尸万段,对不起往日逝去的众多英灵。”这话说得好听,但言下之意还是要一拥而上杀死这恶名昭彰的莫传胜。张侠义听着不由得有点看不起这蒋启明:你好歹也是一派宗师,跟莫传胜这等**高手单打独斗败下阵来也没人会笑话你,如此以多欺少不是英雄所为。
莫传胜好像有点气怯:“秦小哥,当年跟我老哥哥为难没你们天门派的事,今晚这事你就不要参合罢。”那追风猿有两大掌门人撑腰,这下不怕了,也是抽出长剑,喝道:“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说完倒是第一个出招攻向莫老怪。雷天同皱眉说道:“秦师侄,你在一边掠阵,我跟你蒋师叔先上。”说完后发先至抢在追风猿秦然身前,一招日月乾坤攻向莫老怪,蒋启明稍微落后一点,也从侧策应,施展禅心派剑法夹攻。那追风猿本就不敢跟莫老怪正面交锋,今晚来到纯粹是代表天门派做个见证,也算是禅心、丰山、天门三大派同诛黑风老怪,以振声威。当下他高高兴兴站在一边,让两位武林前辈出力气。蒋启明若是单人匹马,倒也真的没有把握能赢这莫老怪。可现在有雷天同帮忙,底气就足,何况还有个追风猿,这次可说是必胜无疑,就是得缠住这莫老怪不能让他跑了,否则江湖上传出话去,确实不好听。他有心让雷天同多花点力气,自己好保个万全,所以故意慢了半拍,而莫老怪那柄单刀绝大部分是向雷天同招呼去的,偶尔才回了自己一两下。但到底是以二对一,不过三十来招过后,莫老怪已经大落下风,眼看他一把单刀挥舞甚急,护住全身要害,严密异常,雷天同、蒋启明两人倒也不好下手。
张侠义是越看越佩服。他本来看不起那蒋启明,只是一看他出招就知道他剑法非常高明,果然是一派宗匠非同小可。雷天同、莫老怪两人都是以快打快,出招又急,招数又妙,有时候奇招突出张侠义一时半刻还领会不到其中的奥妙,另一招又如疾风暴雨般来了,看得他是大汗淋漓直呼过瘾。当日他跟小燕比剑,由于药效他其实并不清楚自己如何出招,小燕又是如何出招。其它几场比武虽然也是境界甚高,但当时他心系小米,哪里有心思看这高手比武。这次月下过招实在是他生平仅见的精彩搏斗,每看一招都约有所悟,每看一刻都获益良多。他心想这黑风老怪能够纵横江湖确实难得,此刻面对两名当世高手夹击,偶尔还能还攻几下。若是换了自己上去,恐怕只有招架之功了,能熬上几下真不好说。
三人越斗越急,莫老怪眼看快要抵挡不住了,微微向后退开。蒋启明大喝一声,急急跃开绕到莫老怪身后,疾攻三招,莫老怪侧身避开,倒是往右又退开几步。蒋启明就怕这莫老怪逃了,紧追不舍,震山剑雷天同更是从正面猛攻不止。两柄长剑交相合璧,威力强大。莫老怪又往右走了了四五步,忽然一个转身想要逃跑。雷天同眼看就要大功告成,正高兴中,哪里肯让他跑,拔腿就追,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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