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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世木已成舟-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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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始终微笑着。不吸烟。不喝客户的水。 
  如果对方不需要产品,依然微笑,很有礼貌地说:谢谢您对我们公司的支持和信任。 
  然后推着自行车。一步一步,淹没在城市的人流里。 
  城市里湿气很重,空中浮着粘腻的灰尘。方向是笔直的。经过一个又一个路口。 
  那样子累。生活的重心除了工作,只余想念。总想着等许颜考上省城的某所大学,可以和她在校园里安静里走。那会是美丽的校园,有碎石子路,路旁满是绿色而寂寞的植物。蓝亮的天空一片空白,群鸟停留在树枝上。而他穿格子衬衣,她穿白裙,不说话,只是走。一直走。 
  他时常想起最初相遇的那个清晨。可在他的想象里,那应该是在某个下午,抬头,入目满眼都是盛放过后慢慢凋残的蔷薇,还有未尽的优雅风华。彼时蓝天白云,有微微的风穿行其中。 
  钱包一点点的鼓起来,好象又找到了生活的方向。房间里散落些盗版的小说,满是错别字的武侠与爱情。给许颜写信之余的夜晚,漓江便和这些书籍为伍,不觉一夜,又一夜。他老是睡不着,只得看书,最心爱的一本仍是从班主任那里借来就不肯还的《夏洛的网》。 
  有时他会想,如果不是碰到许颜,生活会否是另外一番模样?是否会平淡和自然,不会有太多激情,但是安详?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日子过得怎么样,人生是否会珍惜。也许遇见某一人,过着平凡的日子,不知道会不会,也有爱情甜如蜜。 
  已经快要两年。许颜即将高考。他不间断地给她写信,从来没有等到回信,依然不气馁,他知道她课业繁重。 
  这时漓江的业务渐渐做开了,能够在别人冷漠的眼神中面不改色地推销商品,能够在人们不耐烦时有礼貌地适当告退,能够在陌生地环境中迅速跟前台小姐、主管人员包括保安们熟悉起来,甚至交上朋友,能够在不管受了多大委屈的情况下若无其事地微笑。他已经有几万块的积蓄了。1991年的5月,这笔数目并不算太小。他的计划是等到7月初,就回到A城陪着许颜参加高考。 
  某天夜里,漓江突然梦见许颜。梦中,她穿着白裙子,光着脚丫在月光下唱歌,他走过去,想要握住她的手,她忽然如一阵空气,在瞬间消失不见。午夜的虚空里,漓江大声呼喊,声音破碎在风里,却只是徒劳。醒来时,眼前是破旧泛黄的天花板,低低悬在头顶。此时窗外微明,世界悄无声息在沉睡。 
  漓江心里陡然一惊。没来由地害怕。 
  害怕某种失去。 
  第二天,漓江照常起得很早,给自己做好早餐,回想昨夜的梦境,马虎喝完稀饭,食不甘味。 
  骑着破旧的单车,照常去上班。早晨的街心公园很热闹,有晨练的老人,匆匆走过的上学孩童,卜卦测字的老先生早早摆好了摊位。漓江看到,心一动,从车上跳下来。 
  “老伯,帮我测个字,好吗?” 
  老人看他一眼:“什么字呢?” 
  漓江想到写给许颜的那些信,随口说了句:“信字吧。” 
  “年轻人,这个字可不太好啊。信者,人言也。人言可畏啊。” 老先生又给漓江看相,说是眉窄鼻挺,面相太差,顶多只能活到四十岁。说罢一径摇头叹息不已。 
  漓江没有听下去,只记得这四个字:人言可畏。虽然他不明白这句话到底所指什么。 
  算命是最不合算的买卖,听听恭维倒也罢了,关键是得知凶兆。他败坏你的心情,你还得向他支付唇舌费用。 
  倘若你是信徒的话。 
  漓江继续前行,看到前面的马路上围着一群人,他面无表情地想绕过去,可人都向这个方向涌,他被迫推着车躲闪。在身体的缝隙里,他看到一只踢掉的高跟鞋,还有短粗的小腿,裙子上爬着污红的血。 
  刚刚出了交通事故。 
  人群拥着漓江靠过去,他看到已经变形的头颅,黑头发凌乱地遮着。他呆在那儿,又想到夜里的梦了。他的许颜,白裙,明眸皓齿的姑娘,在瞬间离去的姑娘。 
  他突然恐惧,阳光下,人潮汹涌,他只觉得心底荒凉。把握不了任何东西的单薄感涌上心头。在某个电光石火的刹那,漓江觉得,那梦境,是不是许颜前来向他告别? 
  回A城最早的火车是次日晚上。漓江犹豫片刻,决定坐汽车回去。是一辆破旧的大巴,沿途经过一棵棵翠绿的树,在明晃晃的阳光下叶子上布满灰尘。大巴大部分时间行驶在微微浮着尘的沙土路上,隔一会儿就在路上停一停。卷起黄荡荡的沙尘。 
  带走几个人。留下几个人。 
  歌者的诗里写,今生我不再是王,我只是个旅者,颈间挂着九个骷髅,坐在鹿车上沿着河岸寻找。我的王后啊,你还在等我吗,你还能认得我吗。 
  漓江的邻座开着收音机,没有戴耳塞,漓江也可以听到部分声音,伴着大巴的颠簸声。电台节目里,男中音在说话,关于莫扎特。排名仍然没有新意,老巴,老贝,小莫。   
  这一世木已成舟 六(2)   
  阔别近两年的A城发展得很快,车行至市内,漓江隔着汽车的窗玻璃看见一张秀气的脸,在阳光的照耀下亲切而模糊。她正走在人群当中,隔那么远,他仍一眼认出她。她的头发依然短短,像个小男生,有种奇异的清秀和脆弱的锋利。 
  漓江感到眩晕,一时辨不出身处何世。 
  他喊住了司机,要求下车。 
  慌张地拎着行李跳下来,看到她正微笑迎上来。他刚想冲过去,却发现——许颜的笑容,不是给他的。她根本就没有看到他,走向他身后的男生。 
  漓江退到一棵树后,在暗处悄悄观望。那男生和许颜差不多年纪,并不英俊,粗,黑,头发剪成板寸,脸上有肮脏的青春痘,穿夹克衫,牛仔裤,嘴里叼着烟,吹着口哨,小混混的派头。 
  他们相拥走远。 
  漓江没有喊住许颜。他缓缓地划燃一根火柴。忽然一阵风吹来,那刚刚点亮的火光熄了。 
  黑。 
  漓江尾随着他们,看到许颜和那男生走入一家富丽堂皇的酒店。才一年半的时间,她的装束已经和从前不同了,她穿了桃红色的衬衣,白色低腰裤,拎小坤包,俨然不再是学生的打扮。 
  漓江没有走进去,靠在酒店外的树边抽烟。在烟雾里,他放任自己沉浸于回忆。以至于烟在指尖燃尽都几乎没有察觉。是的,他又开始吸烟了,在相隔这么久之后。为了省钱,他戒了很久的烟。 
  一个多小时后,他看到他们走了出来。那一瞬间,他觉得难堪。 
  旧日熟悉的路上,曾经活跃着漓江送许颜回家的身影。如今,她的身边换成了别人。 
  换了人间。 
  暮色已降,跟在他们身后的漓江一直没有被发现。那男生将许颜送到她家门口,漓江听到许颜叫着他的名字:“秦力,进来坐坐?” 
  “不了,姚林他们还等着我去玩牌呢。” 
  秦力和许颜道别,拉她到身边来,在她面颊上轻轻一吻,笑了笑,转身离开。 
  他走了几步,正迎上漓江的目光。苍茫天色里,漓江看见秦力脸上快乐而满足的笑容,忍不住愤怒地盯着他。秦力哼着小曲,狐疑地看了看他,继续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那么多的日子里,对许颜的思念和回忆织就了漓江的整个世界。然后他回来寻她,可她将世界留在这里,当他来时,她不在。 
  漓江一步步走到许颜家门口。许颜正待关门,突然听到有人在唤她:“小孩。” 
  她一惊。怔了怔,错愕地往前迈一大步:“漓江?” 
  黑暗里,漓江抱住了她。 
  许颜伸出手来,也搂住了他。 
  片刻后,她放开他,难过地扭过脸:“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怎么会?怎么会?我不是在信里说好了吗,等你高考前,我就回来。”漓江急切地说。 
  “信?”许颜瞪大了眼,神情无辜,“你给我写了信?我一封也没收到。” 
  “我寄到你的学校去了,写清楚了你的班级。” 
  “啊!我们班主任说怕我们分心,所有来信,都由她暂时保管。” 
  漓江沉默片刻,问:“你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了?” 
  许颜好半天没说话,两个人就站在她的家门前静立。 
  “你爱上他了?” 
  “不。”许颜的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漓江,你瘦了这么多。”她伸出手来抚摸他的脸。三年前,漓江骑着单车载她,有次重重地摔倒在柏油路上,脸上留下了一小块的疤。当年的疤痕还在,浅浅地印在他的脸上。 
  漓江放开她的手。他这时才看清楚她的脸,顿时一阵心疼,她瘦了许多,下巴只剩一个尖的轮廓。但她仍是美丽的,他的小孩。 
  许颜道:“对不起,漓江,我没能继续读书。已经上了班。” 
  “为什么要这样?” 
  “你愿意听我说吗。”许颜仰起脸,轻声问。她的脸依然那么清秀,在夜色里,晶莹的泪珠儿挂在面颊上,楚楚可怜。 
  90年代初期的这时,港台黑帮剧正引入内地,十几岁的孩子,深觉刺激,模仿能力一流,也学着成立斧头帮、青龙帮,打群架,斗殴。在A城,城东城西各有一所三流学校,号称东邪西毒,时常发生火并事件。 
  有天晚上,许颜下晚自习独自回家,街上灯光黯淡。走到小巷时,听到身后有一群男生的说笑声,有人吹着尖利的口哨,她不敢回头。一个看起来很是邪气的男生猛地上前,从身后一把抱住她。许颜在哄笑声中面红耳赤,极力挣脱。奈何对方的力气很大,她挣不开。羞愤中她听到,原来是这伙人打赌,谁敢抱她,就赢得一包烟。许颜在学校很出名,擅长跳民族舞蹈,得过市级若干奖项,她身着民族服饰翩翩起舞的彩色照片挂在橱窗里,是学校的骄傲。 
  许颜突然看到这伙男生中有几个是同班同学,于是朝他们喊道:“既然是同学,为什么这么对我?”那几个同学面面相觑,大约也觉得过分,劝那个抱住许颜的男生放开她。几句话不合,双方吵了起来,越吵越凶,许颜在极度惊慌中看到另一方有人掏出匕首来,一把雪亮匕首捅入某个身穿黑色夹克的年轻躯体,那孩子仰面倒了下去。 
  许颜本能地捂住嘴巴。看清楚是同班同学秦力,家境阔绰,爸爸做生意发了财,是A城首屈一指的大富豪。秦力喜欢唱歌,头发梳成郭富城式,课间在过道上晃荡着腿唱《恋曲1990》。他穿脏兮兮的牛仔裤,爱笑。向许颜借过数学本抄袭。停电的晚自习上,同学们点起蜡烛,烛光中年轻的脸庞上有种明亮喜悦的光芒。坐在许颜旁边的他侧过头来,递给她一包巧克力,说是小姨从法国带回来。她快乐地拆了包,掏出一颗,棕色的朴素包装,名字叫做“莲”。   
  这一世木已成舟 六(3)   
  警车飞快赶到。这次事件中,伤了3个人,年纪加起来不到50岁。因为不够法定年纪,嫌疑犯送去劳改,穿一色的囚服,剃得发青的头皮,目光呆滞。做很重的苦力。有人收了心,有人继续满不在乎。有人因此沉沦下去,神情恍惚。 
  多年后罪犯出狱,神情平庸卑微。也有人眼神里多了凶狠野蛮。他们当中有人成为屠户,拉皮条的,做保险的,开的士的。 
  当然,这是后话。 
  满城风雨。许颜到学校去上课,听到窃窃私语,议论纷纷,她要好的朋友跑来悄悄告诉她,说是有人传闻当夜歹徒得逞了,也有人说许颜是天生狐媚,竟能引起黑帮火并。流言秽语,莫一而足。 
  人言可畏。 
  更有甚者,那几个被抓的少年犯的母亲,日日守到许颜的学校,一看到她,齐齐冲上去,辱骂、撕打,极尽泼妇之能事。许颜又何辜?可她没有办法,只得每天绕路,即使这样,仍躲不了这几个失去理智的妇人的拦截。她因此对上学无比恐惧,成绩一落千丈。 
  秦力的伤势并无大碍,只伤及皮肉,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出院后找到许颜,向她坦白,暗恋她已久。并允诺,许颜上不上课没关系,他家里会给她找份象样的工作。女孩子上学,不就图个好工作和归宿吗?他这样分析道。 
  许颜回家和父母商量了一下。考虑到她的精神状态,考大学估计是没有指望了,经过父母的默许,她和秦力谈起了恋爱,并由秦力的父亲出面,安排在一家福利效益都很好的国营企业上班,担任出纳,工作清闲简单,工资很不错,叫人羡慕不已。 
  秦力也退了学,名义上是到爸爸的公司见习,事实上,父亲还年富力强,自己一手打拼下来的江山自然希望继续亲力而为,很少将要事交给秦力打点,是以身为少东的秦力,心安理得地做了个二世祖,终日游手好闲。 
  然而秦力对许颜的确很好,呵护备至,只要许颜开口,就算是月亮他都会想办法摘下来博她一粲。他喜欢人,和他做任何事一样,一心一意,在街上吃了一种冰糕,觉得好吃,就多买一根,冲到许颜单位来找她。到的时候,冰淇淋已化得差不多了,许颜赶快吃,吃的速度还赶不上化的速度。 
  秦力的父亲秦大为对许颜十分满意,老早就盼着这一双小儿女够了法定年纪就尽快登记结婚。 
  “……我只想知道,你还爱我吗。” 
  “嗯。” 
  “我以为你会等我的,小孩。” 
  “那段时间我很害怕,你又消失不见。漓江,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害怕。” 
  “我知道。” 
  她被他抱着,眼泪濡湿了他的衬衣:“漓江,你能原谅我吗。” 
  漓江长长叹息一声:“你愿意回到我身边吗。” 
  “嗯。” 许颜擦了擦泪水,对漓江展颜一笑,那笑容和他记忆中一样妥帖动人,在一瞬间消融漓江心里那点不满,轻易地瓦解他自以为是的坚硬。他静静地看向她,像看着所有过往的日子。 
  那么多前尘往事,遇见她,是漓江生命里最好的事情,这一生,再也没有人像她这样单纯地爱过他。她是他冰凉生命里唯一的暖意。 
  很多年后,苏漓江对宁琥珀讲起时,坦承那时对许颜微有失望。 
  他说:“不哭,小孩,笑一个给我看。” 
  她就笑了。在分离的日子里,漓江始终无法忘怀许颜的笑声。他想,即使有一天,她的面容在记忆里模糊,他还是会记得这个笑声。 
  这么想的时候,漓江心里带着莫名的温柔疼痛。他随即握住她的手,注意到她左腕戴着半寸宽的细麻绳和骨珠编织的护身符,那很显然是藏饰。 
  许颜解释道:“秦力小时候随他爸爸去西藏玩,一个喇嘛送的。现在他送给了我。” 
  “是他的心爱之物?” 
  “是的。他说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了,除了我。” 
  “他很爱你?” 
  “是的。”许颜回答的时候突然打了个冷战,她想起秦力对她说过的,“颜颜,如果有一天,你负了我,我会让你们都不得好死!反正我是吃过刀子的人,什么都不怕!”   
  这一世木已成舟 七(1)   
  琥珀带龙皓回了住处。 
  龙皓去年从美国回来,目前在一家外资企业做事。他的工作是工程监理。哪里有了工程,他就必须第一时间飞过去。一年有9个月,都得在别的城市奔波。 
  他说:“琥珀,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要疲于奔命,拿自己所有的换没有的?” 
  琥珀道:“那是因为我们都没有到享受生活的时候。” 
  “对了”,龙皓飞快地说,“我隐瞒了你一件事。那时你还和睿诚很好。我主动找到她说,你爱上我了。是我不对,分离了你和她。” 
  琥珀微笑地看着他。 
  龙皓在这笑容里有点理亏,嗫嚅着说:“你要检讨你们之间的感情。不过是这么蹩脚的谎言,就离间了你们。” 
  琥珀的手拍上他的肩:“你看,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像当年一样骄傲,自以为是。你以为你有这能力?其实不过是彼时丁雪正好出现。” 
  呵……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记得什么?有你在我身旁,聆听我快乐和感激的心。 
  龙皓仿佛在瞬间踏入时光的河流:“琥珀,那时我……” 
  “我知道。” 
  他们聊着天,讲起学生时代的趣事,笑得泪光闪闪。 
  龙皓说:“你知道吗琥珀,那真是危险的年龄。你和睿诚。” 
  琥珀笑。在刹那间想起丁雪。觉得怀念。呵,如果那时不是因为丁雪和睿诚相爱,也许自己也会被丁雪所吸引吧。她身上的中性气质很吸引人,却是一种危险的存在,会毁掉自己,乃至周身的人。当年丁雪意识到这点,果断地离开了最爱的姑娘睿诚,从某个角度来说,是个明智之举。 
  只是,她们都错了。睿诚是性格刚烈的孩子,要的是一次痛快燃烧。 
  “饿了吗,我去做饭。” 琥珀走入厨房。龙皓跟着进去,看得出这个厨房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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