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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白路17号地下室的梦想家-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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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聊半猜地说了一会儿,陈太要回家了,临走又嘱咐他不要光看书、看一会儿就休息一下云云。方靖回到楼上,脑子里还是回响着她那又快又脆的口音,愣愣地盯着墙上那件T恤看了半天。 

周策干嘛把这种东西挂在墙上?又不是字画什么的。 

他看着,突然觉得那行字下方的字母很眼熟,仿佛在哪看过一样。 

Kant; Kritik der parktischn Vernunft…… 

方靖从椅子上站起来,在书柜里翻来找去,终于从柜子深处翻出一本黑皮厚书。拿书皮上的外文书名和墙上的T恤一对,一个字母都不差。《实践理性批判》,一七八八年,康德。 

他毫无目的地随手翻书,一张硬纸掉在地板上。他捡起那张纸,发现是张明信片,一面是风景照,看起来像欧洲的城市,右上角有一座四方尖顶、像是教堂一样的建筑,远处还可以看见同样有尖顶的建筑,画面下方是一条街道。他翻过去,另一面既没有邮票,也没有邮戳,只是潦草地写着两个句子,并不是周策的字迹,张牙舞爪的笔划仿佛要破纸而出: 

我把刀给你们 
你们这些杀我的人 

明信片看来有些年头,写字用的蓝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了,阳光一耀,散发出一丝锈色。 

方靖又回头去看那本书,一眼便看见一个句子,被铅笔在下面划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你的行动应做到这样,使支配你的意志的准则同时总能够如同一个普遍法则原理那样有效。” 

这明信片刚好夹在那一页,像个书签。 

不知怎么的,方靖觉得,这就是T恤上那句德文。 


本来十四日要回来,飞机误点,周策又多耽搁一天。温雅安排方靖去机场接机,只见登机口已经围了一圈粉丝,一见周策出来便开始高声尖叫,周策戴着大墨镜,又是合影又是签名,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出得来。电视台的人自乘一辆车,方靖又送了夏助理回家,一路上周策始终戴着大墨镜,缩在一件大冲锋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睡觉。 

等到家,进门之后周策把箱子往客厅地板上随意一扔,拉过最近的椅子坐下,对跟着进门来的方靖抱怨一般说:“房间真冷。” 

“陈太不知道你今天回来,事先没开好暖气吧。柬埔寨暖么?”方靖进门来也觉得冷,应他的同时走到客厅的另一个角落,把暖气开关给开了。 

“日日温暖如春。”周策伸一个懒腰,还是皱着眉,好像不肯如此轻易被安抚,“就是不晓得为什么这个季节还有蚊子。” 

说完,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还拉起袖子,把手臂上斑斑点点的痕迹亮给方靖看。 

方靖看着好笑,说:“蚊子也欺生呗。” 

周策似笑非笑瞥他一眼,站起来:“我先去洗个澡。对了,我带了礼物回来,就在箱子里,你自己拆吧。” 

等他洗完澡换好衣服再回到客厅,却发觉自己的箱子还原封不动搁在原地。这时房间已经暖和起来了,天色暗下去,灯却亮了。他正在想方靖去了哪里,下一刻方靖就从厨房里出来,手上端了一杯热水:“我没泡茶,你喝点水好了,省得半夜又睡不好。” 

周策接过水,又顺手放在一边:“你怎么没开箱子?” 

“谁知道你箱子里放着什么,自己开。” 

周策闻言望他一眼,笑了笑,蹲下身去开箱。箱子里果然是乱得惨不忍睹,所有行李都胡乱塞进去,活像被人打劫过,或是跑进去一只老鼠。对此方靖早已见怪不怪,镇定地袖手站在一边,看他从一堆衣服里刨出一大本画册,居然还像模像样地打了个缎带。周策举起画册,说:“这本印得相当不错,我想你大概会对吴哥窟感兴趣,就买回来了。” 

方靖道了声谢,接过来,看着封面上女神的笑容,真觉得永恒一般,神秘而悠远。他拆开缎带和包装纸,抓在手上,一时竟腾不出手来翻书。这时忽然听到周策低低笑了,方靖不由有点窘迫地抬起眼来,还来不及说话,对方已经先走过来,替他把碍事的包装纸和缎带拿走了。 

少了障碍物,方靖便迫不及待地开始翻看那些图案。略略翻了几页,正想赞美一番周策,手上的画册里恰好有几张纸片滑了出来,纷纷扬扬落在地面上。 

方靖弯腰去捡,不料手刚触上纸片,周策的手也跟了过来,两个人都是一愣。也就是在这一愣之间,方靖已经瞄见,原来这不是他之前想的书签或者广告纸,而是一些老明信片,譬如他们手边的这一张,刻意做旧,印成棕色调,由是丛林中的神庙也在瞬间变了姿态,仿佛蜷在密林深处的孤独的野兽,冷冷朝观者投去一瞥。 

这时周策已经先一步回神,把散落的明信片捡起来,口里嘟囔:“我说怎么找不到了。” 

方靖定定地看着他,心里直如打鼓一般狂跳,只是面上仍然不动声色:“你喜欢明信片?” 

“习惯了,出去旅游不知道带什么纪念品,就买几张明信片回来。”周策翻着明信片,突然皱着眉头说,“好像还少了一张。”于是蹲下身子去在行李中乱翻一气,及待找到,脸色才好了起来,拿着它对方靖说:“不错吧?” 

那明信片上是一颗老树的根,缠绕在斑驳锈绿的古老石墙上。方靖应了句:“很漂亮。” 

“我以前收集的那些才叫漂亮。要看吗?” 

方靖不自然地笑笑:“你不先整理行李?” 

“行李又没长脚,跑不了的。”说着就来拉方靖的手腕。方靖轻微地挣扎了一下,还是顺从地跟着他上了楼上的书房。 

周策从书桌里拉出一个抽屉,搬着往地上盘腿一坐,把抽屉放在地上,随便捡出一些让方靖看。 

“巴黎圣母院的彩色玻璃,去法国的时候买的。” 

“这张是爱丁堡,那广场上的鸽子多得怕人。”他想了一会儿,笑道,“我当时好像在吃三明治,掰了一小块面包往地上一扔,那些鸽子就呼啦啦全飞过来,一瞬间想到希区柯克的《鸟》,吓得要命。” 

方靖一边听他说,一边也自己捡着一些看,偶尔发问。这些明信片大多没有邮戳也没有邮票,似乎并没有寄给什么人。他翻出一张正面是图坦卡门像的,那法老的金色头像侧面对着镜头,衬在深蓝色的天鹅绒上,仿佛是古埃及壁画上的人,又仿佛是真人一般的照片。这一张的背面倒是有邮戳和邮票,甚至还有个地址,是寄给温雅的。按照邮戳上的日期算来,居然是十一年前。 

“你跟温姐认识那么长时间了?” 

周策拿过那张明信片,怔了怔,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轻声说:“……是啊,已经过去十多年了。这是在埃及,几乎是每去一个景点就买一张寄给她。只是她丢得到处都是,还拿来当杯垫。我好不容易才抢下这张来。” 

他拿着那张明信片,另一只手腾出来在抽屉里拎出一张:“这张也是那一年的,尼罗河。”方靖接过去看,只听周策用一种回忆又怀念的口气慢悠悠地说:“那时候真是年轻,背个背包,带一点钱,哪里都敢去。只是没钱,看着什么东西都好,就是买不起,只能买几张明信片。等到有钱了,却只想买明信片了。” 

“明信片不寄有什么意义?那还不如买画集。” 

“一开始只是一个朋友寄了张明信片给我,后来我自己出去玩的时候,也寄明信片给别人。后来发现,他都忘记自己当初寄给过我明信片。” 

方靖抬头看他。周策的眼神像是看着窗外很远的地方,注意到他的目光,笑了笑,又低下头去翻找,拿出另一张给他看:“这是在拉斯维加斯,我和温雅一起去的。” 

是着名的沙漠棕榈饭店,只是上面沾了不知道是茶渍还是酒渍的一圈褐色。周策看着他研究那圈污渍,突然大笑起来,双肩不住地抽动。 

“怎么了?” 

“其实没什么……”周策说,“那次我们俩差点结婚。” 

“结婚?!”方靖吃了一吓。 

“是啊,”周策凑过去看明信片,“喝得烂醉,也忘了谁提议的了,就跑出去随便找了一个教堂。幸亏那神父还有理智,看着两个醉得不知道东南西北的外国人,好说歹说把我们俩打发走了。这还是过了两天,我们又逛到那家教堂,那神父出来跟我们说话,才想起来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儿。” 

方靖艰难地吞了口口水,说:“那你和温姐……” 

周策好笑地看了看他,好像知道他想问什么似的,说:“哪儿跟哪儿啊,只是喝醉了而已。”他又翻了翻抽屉,突然好像失去兴趣了一样,往后一倒,就在地板上躺了下来。 

方靖一张一张捡着那些明信片看,突然听到周策仿佛自言自语地说:“不知为什么,这几年总觉得,可以寄明信片的人,越来越少。索性,全留给自己了。” 

周策躺在地板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表情倒是很平静。 

方靖心里一动,手里的明信片掉在地上。他用手撑着从地板上爬过去,轻轻吻了吻周策的嘴唇,低声说:“下次,寄给我吧。” 

周策没有回答,手从背上勾着方靖的后颈,把他压向自己。 

第十五章 终 

第十六章 

十一月另一个工作是给一个时尚品牌拍封面。正赶上周末,方靖跟着夏助理一同去。那天不知怎么的,周策和摄影师始终合不来,拍了几张,大家都不满意。听夏助理说,这状态持续有一段时间了,再这样下去就难办了。 

休息时,周策正在补妆,有人走进来递给摄影师洗好的一叠照片。周策从镜子的反光里看着那些照片,不知不觉中眯起眼睛,把夏助理叫到跟前,说了句什么。夏助理到摄影师那里,要来那叠照片,递给周策看。 

方靖正拿着毛巾和水壶站在一旁。这时尚品牌这一次同时请了男女两组模特来拍摄今冬新款,强调“高雅的奢华与雍容的性感”。周策这边拍不好,女装的照片却已经拍完了。照片上一个女模特一丝不挂地躺在一堆皮草当中,摆出一个相当有诱惑力的姿势。 

周策一张一张翻着那些照片,越看脸色就越差,到最后简直可以用铁青来形容。等他看完,吩咐夏助理把照片拿回去,闭上眼躺回化装椅。表面上看好像没什么,方靖却发现他腮角的咬嚼肌一动一动的,仿佛在咬牙切齿。 

化装师也发现了,求助似的看着两个助理,不敢上前去。夏助理手肘一拐他,方靖只好凑过去低声问:“怎么了?” 

周策先是很快地说:“没什么。”随即又长出了一口气,说:“我累了,要回家休息。” 

方靖愣了一下,有些为难:“这样,不太好吧?” 

周策突然睁开眼,眼光锐利到有些糁人,说:“叫你去就去。” 

夏助理立刻把方靖拖开,自己硬着头皮走过去跟摄影师说话。那摄影师仿佛有点刻意似的拔高了声调:“今天又不行?要拖到什么时候?” 

夏助理点头哈腰地解释了半天才回来。 


原定第二天要去补拍,周策也没去,窝在家里教方靖打惠斯特桥牌。方靖在数学上的天份可谓一塌糊涂,频频出错牌。周策正在手把手地教,突然听到门口“呯”一声巨响,然后便是高跟鞋叩击木质地板急促的声音。 

温雅一阵风似的闯进来,青着脸站在周策面前,看也不看方靖,冷笑道:“你也太大牌了!说撂挑子就撂挑子,你当这工作是什么?” 

周策斜了她一眼,又点着方靖的牌说:“现在你这张梅花是王牌,记四分。但这些分值可以根据叫牌中的加倍而加倍……” 

温雅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牌,往旁边一扔,扑克四散地落了一地。 

“看着我说话!你现在不拍了,让我怎么交代?” 

周策向方靖使个颜色,说:“去泡点茶。” 

方靖巴不得,站起来躲进厨房。掩门的时候听见周策说:“你发够脾气没有?……” 

他在厨房里磨磨蹭蹭地泡了一壶红茶,自己喝了个干净。期间听见温雅歇斯底里叫了好几次,才逐渐平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他估计没事了,泡了第二壶端出去。 

温雅果然已经发完脾气了,和周策挨着坐在沙发上。方靖倒了茶给她,她低声说了句谢谢,端起来勉强喝了一口,对周策说:“要是你敢再放谢先生的鸽子,我就把你推进核子炉,人道毁灭你这人形垃圾算了。” 

说完,站起来夹着包走掉了。 

周策半是无奈,半是纵容地苦笑了一下,站起来去捡地上的牌。 

方靖已经没心思学打惠斯特了,试探着道:“温姐刚才发了很大的脾气。” 

“嗯。这广告她争得也不容易,我让老夏跟她说我要推掉,她当然发脾气了。” 

“你要推掉?” 

周策把牌放在桌子上,说:“我刚看了那组女模特的照片,那些皮草里面,有一件是像是豹皮。现在假豹皮仿真度也很高,但我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昨天让人去打听了,果不其然,那就是真豹皮。” 

他冷笑道:“我不知道他们今年的设计师是哪里冒出来的新人,居然胆子这么大。我不陪他犯这个浑。” 

方靖也有些义愤:“我觉得你做得对。” 

“温雅可不这么看。我要是现在退出,违约金还是小事,只怕这事传出去影响不好。”他把玩着手里的纸牌道,“只是,要是等到时装发布会,记者发现了,只怕影响更不好。” 

“那怎么办?” 

周策对他狡黠一笑,说:“天机不可泄露。你给陈太打个电话,晚上要请人吃饭。” 


陈太来的时候已经是接近四点钟,提了一大堆菜,嘴里还嘟囔着埋怨周策不提前告诉她,害得什么都没准备,一头钻进厨房便开始乒乒乓乓地摆弄。 

方靖跟进去帮她择菜,问道:“阿婆,周先生今晚请谁吃饭啊?” 

陈太提着菜刀在案板上剁肉剁得咚咚乱响,说:“名字我记勿大牢了, 反正是姓谢俄,高高瘦瘦阿小伙子,长了阿蛮清秀阿,周先生么搭侬刚起过?” 

“没有。”方靖有些沮丧,手下一重,把一丛芫荽揪掉大半。陈太苦笑着放下菜刀,夺了他手里的芫荽把他推出门去:“走走走,侬就等拉还契,我一嘎头来赛阿。” 

方靖回到楼上,周策已经洗了个澡,窝在床上看书,见他进来,说:“你不妨也去洗个澡,我估计他还得有一会儿才能到。衣橱里有你的号码,随便挑一身。” 

“这么正式?” 

“有求于人嘛。”周策仿佛打定主意,关子卖到底,任凭他怎么试探都不再开口。方靖也只好拿了毛巾乖乖去洗澡。 

大概六点多,门铃响了,周策去开门。方靖在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只能看见门口那人的一双鞋,等到走下楼来,看到门口站着的那人,一下子惊得手足无措。 

那人和周策握着手谈笑寒暄,看不太出年纪,只觉得已经过了三十,好像刚从热带回来的样子,正从被阳光晒出的黝黑慢慢褪回正常的肤色。 

周策笑着问他:“怎么样?身体好多了?” 

那人也笑着回答他:“完全康复,现在健壮得像条牛。”说着,目光便看到了正在呆站着的方靖。 

周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边把他让到屋里,一边说:“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现在的,呃,助理,方靖。” 

那人多少有些兴味似的,会意一笑,走过去对方靖伸出手来:“你好。” 

周策在旁边说:“这位是谢明朗,着名摄影师。” 

方靖脸色通红,握住谢明朗的手,多少有些语无伦次。“谢先生你好……我很喜欢你的作品。” 

“哦?”谢明朗挑了挑眉,“哪张?” 

“我去看了关于东非草原动物的影展,或许因为时间比较近,目前来说还是最喜欢那影展上的照片。以前也看过你的人物摄影,但我还是觉得那套作品有一种力量在里面,野性、自然,又充满活力。非常真实。”刚说完,他就发现自己又露出班门弄斧的粉丝嘴脸来,心里一半是激动,一半恨不得把自己掐死。 

谢明朗眼睛里闪出一些奇异的光芒,并没有回答他,却转头笑着去看周策。周策别开脸去,不自然地轻轻咳嗽了一声。 

这时候陈太也端出菜来放在餐桌上,笑着说:“谢先生老长辰光勿看几了!不晓得埃契勿契得怪吾烧阿小菜?” 

谢明朗稍微弯着腰拥抱她:“阿婆的菜我一直惦记着呢,只怕你不爱我来蹭吃蹭喝的。” 

“欢喜契就好,吴趟再来,阿婆埃侬扒侬契。”陈太笑眯眯地走回厨房,方靖也跟着溜进去。 


周策开了一瓶85年的红酒,苏州菜又是陈太的拿手菜,白什拼盘,海参、鱼片、肉片、火腿、肉皮、鸡胗、香菇、豌豆、笋片混炒,用薄芡一勾,清甜美味,蟹粉酿豆腐满口余香。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等那瓶酒眼看见底,谢明朗把筷子放下,笑道:“我算是吃饱了,真不记得上次吃这么撑是什么时候。” 

周策喝了口红酒,看他习惯性地去掏兜,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木匣雪茄。谢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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