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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想起了李谕。那是一种痛彻心扉的想念。他放弃了心爱的女孩，有一半原因是为了这份现在并不属于自己的工作。如今，他的放弃也变得毫无意义。

　　李谕也许还在海岭。如果他改变主意，似乎还来得及。

　　徐巍差一点这么做了。他拿起了手机，犹豫了很久，终究又放下。打一个电话不难，他甚至可以肯定，女孩的心里还有他。可一旦电话接通，就等于承认自己失败，承认自己是弱者。这是他不愿做的。宁可受伤，宁可一个人在暗处添着伤口，也不愿在心爱的女孩面前示弱，博取同情。这就是男人的坚持，虽然愚蠢无比，却也高贵非常。

　　第二天，徐巍回家了。他学习古时的大家闺秀，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外人，终日借电脑消愁。徐父徐母见此情形，先后找他谈心，引用了古今中外许多励志故事，但收效甚微。此时的徐巍是颓废的。颓废本是抽象的词语，但在他身上可以表现得相当具体。脸上的毛发久未梳理，乍看仿佛深山出来的野人，加上面色苍白，可以在万圣节完成不带面具吓人的任务。

　　直到学校通知他回去领毕业证，他才肯从深闺里出来。毕竟公务员考试只浪费了两三个月的时间，而毕业证书、学位证书则是混斗四年的成果。孰轻孰重，一比而知。

　　回到学校，领了证书，还被迫去KTV参加了一个散伙聚会。一个大房间聚集了20来个人，英语系的林萧也厚着脸皮跑来凑热闹。吸引他的是中文系众多的美女，他打算找一个弥补心灵的空缺。

　　徐巍十分佩服林萧的远见，在毕业聚会中下手，竞争对手会很少很少。

　　参加聚会的人，按照情绪的不同，可以分为三类：一类笑逐颜开，明显是找到好单位的；一类苦大仇深，大概是工作还没有着落的；还有一类是表面上笑逐颜开暗地里苦大仇深的，是工作还没有着落又死要面子的，例如徐巍。聚会上的话题紧紧围绕“在哪里工作”展开，徐巍不愿伤口被触及，躲在角落里唱歌。唱到周华健的《朋友》时，引起共鸣，同学们纷纷被感动，随声附和，有的居然唱出眼泪来了，气氛异常凝重。

　　林萧则自始至终认真地倾听各人的工作情况，并现场锁定一位已经进入公务员体检名单的女孩。按照他的说法，爱情是必要的，面包也是必要的。

　　有时候，人生真的很奇妙，起起落落快得像是坐过山车。一瞬间冲到谷底，一瞬间又捧你上天。感性的散伙聚会过后，徐巍的好运突然降临了。

　　好运来自于一个电话，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电话是人事局打来的，说排在徐巍前面的三位同志中，有一位体检未能通过，由徐巍顶上。

　　好消息来得太突然，徐巍像是打赢了淝水之战的谢安，兴奋得出门都差点被门槛绊倒。他的身体一直很健康，毕竟徐母这个医院院长不是白混的，体检不成问题；接下来就是例行公事般的政治审查，他身家清白，自然也不成问题。就这样，他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顺利混进公务员队伍，由一个终日唉声叹息自哀自怜躲着不敢见人的落魄青年，摇身一变，成了一名身穿蓝黑制服精神抖擞气宇轩昂的人民警察。但对他来说，过程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结果。

　　后来他才知道，体检被刷的居然是那个被他暗地里称为“魔鬼筋肉人”的张滔。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大概也包括这类人。

第四章　入职培训　1
徐巍顺利加入公务员队伍，在徐家乃一件大事，须大宴亲朋以示庆祝。席间，尽是奉承祝福之话语。亲戚们纷纷成为先知，说早看出徐巍天资聪颖，他日必成大器云云。恰巧那位在首工大毕业的表弟回流后一直未能找到理想工作。徐巍大学四年，胡混了三年多，努力了三个月，便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报到的那一天，徐母专门告了假，亲自开车送徐巍上班。

　　海岭市公安局坐落于海岭城区的繁华路段，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徐巍坐在车里，望见市局办公大楼巍然耸立，大门前站着的两个警卫威武不凡，内心激情澎湃像是被飓风肆虐的海面。根据徐巍的经验，徐母平时出入机关单位，总是直接出示工作证，不说理由就喊开门。工作证上院长的名号，加上车头闪亮的四环标志，基本保证畅通无阻。但今天她一改平日作风，把车停在门口，让徐巍自己走进去，还不忘叮嘱：“在机关上班，切记低调做人，凡事不可强出头，遇到特殊情况，一定要跟我商量，我会帮你安排。”

　　徐巍连连点头，此刻他才明白，母亲有今日之地位，绝非偶然。

　　报到的地点是政治处人事科。经过门卫的指引，徐巍顺利上了8楼。不过，8楼的布局有些复杂，办公室打上了政治处的名号，不太好找。恰好正前方有一位婀娜多姿的美女，徐巍便上前问路：“你好，我是今天来报到的新人，请问人事科在哪里？”

　　美女转过的脸来，徐巍被吓了一跳。此女的外观实在经典，在一副玲珑浮凸的曼妙身躯之上，搭配了一张的十分丑陋的脸，让人感觉极不相衬。不过，换一个角度来说，这样的搭配才是相衬的，因为魔鬼的身材必须配上魔鬼的面孔，才能算是浑然一体。

　　魔鬼少女嫣然一笑，说：“我也是来报到的，我们一起找找看吧。”

　　两个人的智慧的确比一个大，很快找到了人事科。门敞开着，但他们进去的时候还是敲了门。办公室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其中一个领导模样的，待两人进入，便宣布移师至隔壁的会议室。徐巍才明白，他们两人是最后到场的。

　　他看了看表，此刻是9点20分。通知要求九点半集中，居然所有人都提前来了。从跨进市局大门的那一刻，不，应该是他决定考公务员那一刻起，明争暗斗就开始了，而且一刻未停。

　　会议室面积不大，中央摆了一张椭圆形的大桌子。众人先后入座，那领导自我介绍说：“我姓黄，是政治处人事科科长，今天把大家叫来，打算开一个短会。我们处的谢主任马上会来，大家相互聊聊，熟悉一下。以后就是同事了。”

　　细看这黄科长，年龄大概三十来岁，总体形容就两个字：高，帅，而且在言谈举止间流露出一种文雅的学者风范，让徐巍倍感亲切。他突然想到了林萧，两人样子有几分相似，不过走的是两个极端，一个颓废，一个健康。

　　黄科长说完就出去了，留下一屋子的陌生人，彼此相对无言，场面尴尬。
　　作者题外话：从本章开始，男主角将正式离开学校，进入机关。而女主角也将会在本章出现。

第四章　入职培训　2
市公安局本次招人不多，除了三个中文专业的壮男，还有信息安全专业一男一女和声乐系一个女生，总共六人。

　　而现在会议室里，只有四男一女，尚缺一人。

　　唯一的女性就是和徐巍一起进来的魔鬼少女。她显然也比较老练，待黄科长走后马上走到饮水机旁，给在座各人倒水。递水时还不忘介绍自己——她叫莫敏仪。

　　徐巍接过莫敏仪递过来的纸杯，心中后悔。刚进会议室的时候，他最先看到的就是饮水机，他也在盘算帮同事们倒些水以收买人心。但他有些犹豫。首先，他坐的位置离饮水机比较远，攀山涉水走过去，作秀成分过于明显；其次，初次进入会议室，他不愿给人留下喜欢乱动东西的印象。第三，也是最主要的，领导还没有来。

　　但他不知道，机关里面，每一个机会，都有竞争对手。就在他犹豫的一瞬间，莫敏仪抢先一步了。

　　莫敏仪的举动对会议室里的气氛有着积极推进作用，大家开始聊天了，但都本着芝诺的名言“我们之所以有两只耳朵而只有一张嘴，是为了让我们多听少说”，小心地引诱着对方说话，自己则客套地附和几句废话，仿佛在刺探敌情。虽然大家同属新人，但彼此不熟悉，难保没有领导的耳目混在里面，谨慎是为了保护自己。

　　坐在徐巍旁边的男同志倒是比较看得开，一进门就专心致志开始玩手机游戏。两人虽素未谋面，但徐巍觉得他危险性不大，于是向他抱怨：“好无聊啊！”

　　男同志听到徐巍的话，引起共鸣，放弃了手中的游戏，点头说：“是啊。”

　　“你什么名字？”徐巍问。

　　“高峰，高山的高，山峰的峰。”男同志用一个“山”字把名字串联起来。然后看着徐巍，说：“你叫徐巍，对吧？。”

　　徐巍心头大骇。他自问平日为人低调，不料声名远播，竟已传到新单位新同事的耳朵里了。遂窘笑道：“是吗？”

　　高峰淡然一笑，补充说：“刚才你还没有来的时候，科长已经点过名字了。我也早知道刚刚跟你一块进来的那个母夜叉叫什么名——话说回来，我看见你们两个挺好的，什么关系啊？”　

　　徐巍刚刚建立起的自豪感被迅速摧毁，还被迫和母夜叉扯上关系，于是慌忙解释：“没有任何关系。我在门口遇到她的，一场同事，一起进来，很奇怪么？”

　　“呵呵！”高峰干笑两声，笑声意味深长，内容包罗万千。笑过之后趁热打铁，追问道：“那母夜叉虽然相貌不济，但身材还是不错的，你考虑考虑也无妨啊！”

　　徐巍不想再谈这个话题。钱钟书说，不去细看一个相貌丑陋的人，是对那人的尊重。徐巍将之发展，连谈都不谈，也算是尊重到极致了。于是转换话题：“我们今天来报到，局里应该早有准备，怎么还要等这么久？”

　　高峰答：“鬼才知道！”

　　坐在徐巍另一边的“飞将军”陈雄才自甘堕落，自愿做鬼，插嘴说：“我知道。”然后在众人面前抽丝剥茧：“我们是新人。领导让我们在这里等，是要让我们知道，领导的工作多么繁忙，懂么？”听众初闻官场规矩，无不叹服，纷纷开窍，说“懂了”。

第四章　入职培训　3
陈雄才说完，才觉得失言，把官场的东西，只许意会，不可言传。于是封嘴。其他人为了消化他的宏论，也沉默了。

　　又过去大约20分钟，黄科长姗姗而来。和他一起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子，此人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谢主任了。

　　黄科长介绍说：“同事们，这位是我局党组成员，政治处主任谢全同志。”于是大家鼓掌欢迎，可惜人数太少，掌声听起来有点稀稀拉拉的，有气无力。

　　谢主任人到中年，头发开始有了变化，中空外茂，围成一个地中海。为了解决中央问题，周边茂盛的头发迅速支援，内部问题遂得以圆满解决。由此可见是个解决内部矛盾的内向型人才。脸形浑圆多肉，皮肤光滑，显示其圆润融通的性格。鼻梁扁平，其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学者气息扑面而来。谢主任是名牌大学的高才生，文化底子厚，算命先生批他人生有磨难但最终必成大器。从政20年，经历过不少风雨，终有今日之地位，而且继续上升空间的很大，是局里的政治明星。

　　谢主任双手向下压几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缓缓地解释：“今早局里有个重要的会要开，我一时忙不过来，让大家久等了。”众人大惊，属下历来只有向领导解释义务，绝没有听领导解释的权利，一时转不过弯来，脸上都保持着笑容不知如何是好。幸好谢主任马上转了话题，声音和蔼可亲：“今天我们在这里不是开会，而是让大家互相认识一下，了解一下。一会我念名字，念到的就应我一声。”

　　莫敏仪把握住说话的间隙，迅速拿起主任的水杯（谢主任自己带了杯子），去添水兼拍马。因为之前的铺垫，帮人倒水似乎成了她的专利，无人敢抢。可惜主任杯子里的水像国足冲出亚洲的自信心一样满，断无增加的可能。无奈中只能在饮水机上轻轻一按，挤出一滴水来，然后把杯子放回原位。

　　谢主任接过杯子，向义务劳动者道了谢，并问了对方的名字。莫敏仪兴奋地把名字说出来，心想这滴水挤真是意义非凡。

　　然后她又给一旁的黄科长倒了水，幸好黄科长没有带杯子，可以直接用一次性纸杯，避免了再一次出丑。

　　点名随即开始，第一个被喊名字的显得相当紧张，结结巴巴说“到”同时笔直地站了起来。谢主任笑了笑，然后请他坐下，并补充说点到名字的不用起立，只要应一声就好。第二个被点到名字的是高峰，他早有所准备，显得相当从容，举手示意并向主任问好。徐巍学着高峰的方法应付过去。在机关里，第一个发言是需要勇气的，因为他没有参考标准；反之则越有利，因为可供参考的对象很多。徐巍还总结出，无论开什么会，坐中间都是最安全，因为无论如何也不会第一个发言。

　　谢主任接着简单地介绍了市局的一些情况，然后顺便和大家讨论了工资待遇问题，还说相对于其他政府部门公务员，警察的待遇要好一些，除去基本的工资以外，还有各种的补贴，要大家安心工作。

第四章　入职培训　4
局里没有给新警安排宿舍，徐巍打算在附近租一套房子，一来上下班方便，二来接近公安局的地方治安理论上会好一些。高峰的想法与徐巍不谋而合，鉴于开会前的深入交流，二人现已成为了好友，于是决定合租以便节省开支。

　　当然，徐巍也曾幻想过什么异性合租之类的好事，但众所周知，这类事件除了需要一个心境猥琐的男士以外，更重要的是一个思想开放而又相貌美丽女子。前者在街上一抓一大把，后者却稀少如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而目前，莫敏仪是唯一的选择。所以，这个打算最终停留在空想阶段。

　　经过二人的努力，终于在离市局十分钟脚程的心怡花园租了一个居室，两房一厅，厨卫齐全，连网线都是现成的，只要续费便能使用。

　　新警的入职培训安排在两周后。在此之前，新警们被分到市局下属的几个科室工作。徐巍被分配到后勤保障科，主要负责市公安局装备、财务、行政等后勤保障工作，说得白一点，就是打杂。

　　说起打杂，徐巍是有实际工作经验的，在报社实习的一个多月，他学会了倒茶倒水扫地清杂物甚至通厕所，此时又得以应用。人生有时候就是如此，费了那么多的时间与精力，最终绕了一个圈回到了从前。有时候徐巍不禁想，公式一样的上班下班吃饭打杂，难道就是自己所追求的生活么？这样的工作，为什么人们会趋之若鹜？

　　当然，徐巍已经不是半年前高傲冲动的天之骄子，他不会傻得去辞职。他清楚地认识到，打杂能打出这份薪水，实在是一个很高很高的境界。

　　另外，让徐巍感到欣慰的是，后勤保障处里还有一个比他还挫的倒霉蛋。他的名字叫张大大，也是一个大学生，去年底考上公务员，比徐巍早一个月来报到，结果就是比他早一个月开始打杂。记得刚到后勤处的时候，处长千叮万嘱他要向张大大前辈学习，学习任劳任怨、吃苦耐劳、不知疲倦的工作精神。徐巍不以为然，心想若论工作经验，自己兴许还要比他多半个月呢！

　　两个星期的打杂生活很快过去了，市局政治处发下通知，新警入职培训正式开始。徐巍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两个星期，他过得够苦闷的。

　　入职培训的地点选在海陵市警察培训学校，培训总人数为138人，其中市局12人，各区分局126人。

　　徐巍在家休息两天，星期一大早从家里赶到警察培训学校报到。晃晃悠悠到了，发现已经有很多兄弟姐妹们在等待了。　

　　领取了一个小包，然后到里面大礼堂参加全体学员学习动员大会。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赵福山和警校校长先后发言。徐巍本来就睡眠不足，又听到了两位领导的催眠曲，实在困极。但摄于领导的威严，只能挺直腰睡觉，睡醒之后，腰酸背痛。动员会后发训练服，他才渐渐提起精神。

　　中午补睡了一觉，下午开始操队列。虽然在树荫下，但大家都累得汗流浃背。至于晚上的安排，根据市局要求，除了星期天晚上可以请假离开以外，其它晚上都不能走，星期二、四上文化课，一、三、五、六自修。

第四章　入职培训　5
当天晚上，徐巍吃过饭，又在公共浴室洗了澡，心情稍稍舒畅。此时的生活规律倒退到中学时代，7点半还要准时参加晚自修。他在校园逛了两圈，穷极无聊，只得当好学生，提前去自修室。进门时一眼看到坐在最后面玩手机游戏的高峰，便坐在他旁边。徐巍空手而来，相比之下，高峰显然深得中国抗日游击队的战术精要，带了一本《人民警察法》和一本《国家公务员基础知识》，以作掩护。

　　徐巍懒得回去拿书，只好向游击队同伴借了《人民警察法》做掩护工具，然后打开手机，上网娱乐。

　　他正在专心研究一则《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