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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的星星-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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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丽莎白走后的一天就是火葬,我穿过西灭兹山坡,走在被阳光照亮的寂寂的街道上,闻着柏树和海桐树的气味。汽车间,猫在跑来跑去,乌春鸟肆无忌惮地叫着。在别墅的屋顶上,斑鸠在跳舞。火灾的味道已经闻不到了,现在,天空是万里无云。我不知道自己在找寻什么,想要看见什么。就好像是心里有一道伤口,我想要看见疼痛,想要并明白我失去的是什么,想要知道究竟是什么把我抛到了另一个世界里去。我觉得如果我找到了这疼痛的痕迹,我就终于可以离开了,忘掉这一切,重新和米歇尔,和菲利浦,和我爱的这两个男人开始新生活。而我也终于可以再次开始旅行,谈天说地,去发现新的风景和脸庞,在现在这个时空里存在。我没有多少时间了。如果我找不到这疼痛来自何方,我便丢失了我的生活和真理。我将要继续流浪。
这些日于以来,我一直在走,背着包穿过花园,走过一幢幢豪华的大楼。接着我在座白色的大楼前停了下来,那楼是那么美,那么静,被太阳的余光笼着。我想要看见的就是它。美丽,神圣,仿佛一座宫殿,周围是法式的花园,花园当中有一个池塘,鸽子和乌春鸟时不时地停下来喝水。我怎么会到现在为止居然还没有看到过它呢?这座房子在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是可以看见的呀。在马路的尽头,在来来往往的人车之上,就是这座白色的房子,庄严,永恒,永远不知疲倦地追随着太阳从大海这一头落向另一头。
我慢慢地走近了它,小心翼翼,仿佛时间从未流逝,仿佛死亡和痛苦仍然在那里,在灰暗的公寓里,在方方正正的公园里,在千金榆树下,在每一座石膏雕像后面。我在公园里慢慢地走着,我听见砂砾在我凉鞋鞋底吱吱嘎嘎地响着,在周围一片寂静之中,这声音仿佛有一种断然生冷的意味,简直含有隐隐的威胁。我想起了昨天在火车站附近看到的艾克塞西奥旅馆,它的花园,它那巴罗克风格的白色墙壁,它那饰有石膏小天使的进口,犹太人就是在这样的门前排队接受盘查的。但是这里,在这大花园的静谧与奢华中,在这座白色房于的窗扇下,虽然斑鸠和乌春鸟在咕咕地叫着,支配着这里的,仍然是静谧与死亡。我走着,耳边回响的依旧是我父亲的声音,在圣·马丁的厨房里,他在说那些地窖,每天那里都有人在受苦,在被杀,那些地窖都在阴暗的大楼底下,晚上便会传出女人挨打时的尖叫,那些被窒死在公园灌木丛里或水塘里的人的叫声,这些叫声。我们永远也不会把它们和乌春鸟的啼鸣混起来,所以也许得塞上耳朵才能够不去理会。我在宫殿的窗扇下往前走着,那些纳粹军官就从这些窗中探出头,用望远镜监视着过城市的街道。我所见父亲说出了房子的名字,退隐庐,因为每天晚上我都听到这个名字,在昏暗的厨房里,那会儿,由于宵禁,窗户都用报纸堵了起来。而这么长时间以来,这个名字一直留在了我的体内。仿佛一个令人厌恶的秘密,退隐庐,这个对于别人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的名字,对于别人来说,它只是奢华的代表,这幢楼里的公离房全都足朝向大海的,还有花园,静静的,只有鸽子在撞来撞击。我在房子前走着.看着墙壁,一扇扇窗户地看过去,就是这些阴暗的风窗里,传出过受刑人的声音。今天这里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虽然阳光灿烂,虽然大海在远处的棕榈树间闪耀,我仍然感到自己内心深处是这么冷。
伊丽莎白死后的那个星期天,我乘上汽车来到了圣·马丁村庄。在那条溪街上,我在找寻我的家门,就在低处,有三四级台阶可以通下去的。但是一切都变得如此陌生,或者是我自己变得不熟悉这一切了?小溪还在街中心奔涌着,以前它就像河流一般危险有力,而现在只剩下细细一条了,上面潦浮着几张纸头。地窖,还有以前的牲畜栏如今都改建成了饭店。在广场上,竖起了一座新的,不知名的大楼。我甚至在找那座神秘而令人焦灼的旅馆,就是以前每天早上和爸爸妈妈一起排队等着在登记簿上划个圈的那个旅馆。在那里,拉歇尔和意大利军官一起跳过舞,也是在那里那些意大利宪兵放下了可怜的费恩先生的钢琴。我终于明白就是眼前的逭座朴素的旅馆了,两星的,放置着广告遮阳伞,挂着那种可凳的老女人似的窗帘。甚至连费恩先生的那座桑园,以前是那么奇怪,那么荒凉,只有他一个人在里面为自己弹奏着匈牙利华尔兹舞曲,如今也被改建成了度假楼。但是我认出了那棵老桑树,踮起脚,我摘了一片叶了,宽宽的,两边有着细细的锯齿,是那种美丽的暗绿色。
我走过村子,一直走到那个转弯处,以前在那里我们就能望见激流和我们去洗澡的那个郁郁的峡谷,我还能感觉到在冰凉的水里,在太阳的灼烧下,我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我听见了胡蜂嗡嗡的叫声,还有枕在我的胸口的特里斯当光滑的脸庞,他在听我的心跳。也许我还听见了孩子的笑声,被男孩子泼了水花的女孩子发出的尖叫,还有那些彼此呼唤的名字:“玛里斯!索尼亚!”我的心一下子收紧了,于是我迅速往村中走回去。
我不敢和任何人说话。再说那些老人都死了,年轻人也都走光了。一切都被遗忘了,也许。在马路上,游人们在散步,带着他们的孩子,还有狗。在那个女人们燃起撤巴节灯火的老房子里,现在有一个车库。在广场上,就是过去当意大利第四纵队沿着山路盘旋而上,把村于丢给德国人时,犹太人准备出发翻山越岭以前会聚在一起的那个广场,我看见人们在玩滚木球的游戏,车子停在那里,游客在拍照片,还有一个比利时的冷饮商。只有喷泉的水还继续滴落在池塘里,就像过去一般,从阳个笼头里吐出水来,孩子们都过来喝水。站在栏边。
由于没有别的办法,我只好在费恩斯特圣母院公路上拦车。有个金发女郎驾的车停了下来,车上有一个很年轻的褐发男人,看上去像是意大利人,还有另外一个褐色头发的女孩子,长着一双美明的黑眼睛。只几分钟的时间,汽车便穿过松林,到了至圣所。我木木地望着伊丽莎白和我曾经走过的这条路,没有一点儿感觉,我甚至还去找了我们睡过觉的那块林中空地,就在激流附近。车里的年轻人试着和我说上话。那个年轻男子问了一个诸如此类的问题:“您是不是第一次到这里来?”我说不是的。这不是第一次,很久以前我曾经来过。在公路的尽头。在山间平地的上方,云朵已经隐去了山峰。我们寄过佰的砖石屋,意大利士兵的木板房,小教堂,一切都迁在那儿,但是就是这一切似乎已经被剥夺掉了点什么,似乎这一切所意味的已经完全不是当年的那一切了。我们所睡的那幢正对着意大利士兵木板房的大楼现在成了阿尔冰俱乐部的高山小屋。这儿还可以让年轻人铺睡袋睡。有一瞬,我产生了在这里陪着这些年轻人过上一夜的念头,但是这已经不可能了。“即使在这样的季节,也得提前一星期预定床位。”看门人对我说,一副漠然的态度。以前我们要睡觉可没这样难!
因为天色已经晚了,我没有胆量沿着那条游者常走的碎石路回去。于是我在斜坡上坐了下来,离那几座木棚不太远,躲在一段小石墙下避风。我望着山,望着我以前把眼睛都望穿了望痛了望昏了的地方,我在等父亲来接我们。但是现在我知道他再也不会来了。
就在我妈妈和我出发的同一天,往意大利的公路上,我父亲陪着一群难民在穿越国境,在贝特蒙上方。将近中午的时候,他们遭到了德国人的袭击。“跑啊!逃啊!”盖世太保冲他们叫着。但是由干他们想要从高草丛那里逃走,一梭子机关枪把他们撂倒了,他们相继倒了下去,男人,女人,老人和孩子。有个年轻的女人先是藏在灌木丛中,后来又躲到一座废弃的牧羊人的窝棚里,侥幸躲过了这一切,就是她把这事说出来的,于是伊丽莎白回到了法国,她要落在丈夫死去的这块土地上。她把这一切写在她唯一的封长信里,那是小学生作业簿上的纸,她的字体娟秀而优雅,她写下了我父亲的名字,米歇尔·格莱芙,还有所有那些与他一起死的男男女女的名字,他们都死在草丛里,在贝特蒙的上方。现在,她也是的,她与他在同一块土地上死去了,而她的身体就被关在我随身带着的这个铁皮盒子里。
我在公路上走了一会儿,往圣·马丁的方向。我听见了激流那静静的水声,还有暴风雨前的雷鸣,在我的身后,便是一团团的乌云。是一群英国旅游者让我搭了他们的车,把我一直带回村里。虽然是旅游的季节,我还是在旅馆里找到了一间房,在中央大道的下面,一座我不熟悉的老房子里。
我还是想看看我父亲死的地方,贝特蒙。第二天一大早,我乘上公共汽车,一直到公路岔口,然后我向山谷深处走去,走到那座荒弃的旧旅社那里,以前这里曾是公共浴室。我沿着淡黄色激流上方抬级而上,然后转上了蜿蜒山中的那条小径。我想菲利捕和米歇尔一定很喜欢这里的景色,清晨的阳光在草坡上,岩石同闪耀着。在维苏比亚山谷的另一边,那高高的蓝色山脉仿佛云一般轻轻地飘着。
有这么长这么长的时间我都没有听过这份静谧了,没有体会过这种安宁的滋味。我想起了大海,就是我那天早上看到的大海,我把头探出“七兄弟”号的船舱,那是那么久以前的事情了,简直就像是个传奇故事。当太阳轻轻扫过船舷,燃亮海浪的峰尖,我想像过我父亲就在这只船上。就像他在说耶路撒冷,这座光明之城,就像是崭新的圣地上方的一朵云或是一个奇迹。这座城市在哪儿呢?它真的存在吗?
我在山边停下了脚步,就在这里走进了那片高高的草坡,马里奥还在草坡里找过蟒蛇,在这草坡里我还梦想过父亲会从中走来。太阳厉害极了,在天空中央的位置闪着光,在地上投下一团又一团的影子。山谷犹自笼在清晨的薄雾之巾,没有一个人影,没有一座房屋,没有一点声音。草坡静静地伸向天际,仿佛没有尽头似的。惟一的痕迹仿佛就是那路。
我知道他们就是从那里走过去的,我父亲走在头里,难民就跟在他的后面,像印第安人似的这么一长条,女人都裹在头巾里,然后是哀怨的,或是仍自无忧无虑的孩子,男人在最后,带着箱子,干粮包,还有羊毛被。我的心跳加快了,继续翻越草丛往山上爬去。这是夏天将尽的时候,就像是十四年前,我仍然记得非常清楚:广阔无垠的天空,蓝蓝的,仿佛一直能够看透到窄间的深处去。那草好像是要烧着了,还有蝗虫尖利的叫声。在幽深的山谷上方,鸢盘旋看,发出呻吟一般的声音。我的心跳得快极了,因为我正在走向真实。所有的一切都还在那里,我并没有忘记,这就是昨天,我和妈妈走啊走啊,在尖得戳人的石子路上,走向山谷的深处,走向意大利,穿过暴风雨的云团。女人坐在路边,她们的包袱放在身旁,她们的眼神是那么空茫呆滞。这里草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香味,令人陶醉。也许村里的农庄主才割过,而现在它们又开始繁殖茂盛起来了。当我沿着小径往草坡上走去肘,汗水顺着我的面颊,我的背流淌下来。现在,我站在一片广阔的草坪之上,上面就是群山的岩石。我站得那么高,简直都看不见山谷深处的地方了。太阳重新往幽蓝的群山落了下去,翻山越岭到了另一个斜坡上。云慢慢膨胀起来,奇妙极了,接着某处便传来了雷鸣声。
在我面前,是牧羊人躲风避雨用的小窝棚。都是石头搭建的,看不出年代。也许早有人们在此建城,建庙建教堂之前它们就在这儿了。渐渐地走近它们了,我觉得在身体深处仿佛传过一阵轻颤,虽然太阳依然散发着热量,虽然青草依然散发着那股醉人的气味,可是那颤栗竟越来越剧烈。突然,我知道了,我甚至敢肯定。就是在这里,他们就躲在这里过,在这些石棚里。难民到的时候,这些凶手就出来了,他们用机关枪扫射着,还有个人用法语在喊:“逃啊!快!快!逃啊!我们不会伤害你们的!”就是盖世太保的人喊的,他穿着一身优雅的灰色制服,戴了顶毡帽。那些女人和孩子于是奔跑着穿越草丛,还有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太婆,那些男人,都像受了惊的动物一般到处乱窜。接着纳粹士兵便扣动了板机,机枪扫过草丛,尸体应声而落,相叠相加,恐惧的尖叫淹没在了血流里。还有人没有给扫到,试图往山坡下跑,沿着他们爬上来的那条小径,但是子弹仍然穿背而过。包袱,箱子,面粉袋散落在草丛里。到处都是衣服,鞋子,就好像是在玩游戏。士兵没有去管那些行李。他们拖着死人的两只脚,把他们统统拽到石棚那里,然后就把他们弃在了阳光下。
晚上,开始下雨了,落在草丛里,落在石屋上。小路穿过高高的草丛,一直延伸到黑影绰绰的山谷深处,就像过去那般。那时,草尖刚好齐到我的嘴唇,那时走在草丛里我就不知身处何处。没有一个人到这里来的。也许在这夏末,会有一群羊,由一个聋老头赶着,他吹着口哨和他的小狗说话,坐在一块石头上,看云慢慢划过天空。
我下了山,几乎是跑下去的,穿过高高的草丛,沿着那条滑滑的小路。那相缠相爱的蟒蛇还在吗?还会有人像马里奥那样懂得呼唤它们,就那样轻轻的,哨声从齿间溜出来?所有的一切都在我身边旋转,仿佛我是世间惟一的幸存者,仿佛我就是在战争中剩下的最后一个女人。现在,我觉得那座光明之城,我父亲一直想要看到的光明之城就在上面,耶路撒冷,是的,就在那草坡上,那天堂里的穹顶,那连接尘世与云朵的清真寺。
山谷里温温热热的,那影影绰绰的一切。雨落在公路上,也发出一种柔和的声音。我是搭一个意大利人的车回去的。我终于知道自已是在找什么了。两天以后,菲利浦和米歇尔也会来到这里。我和他们一道从大海的另一头出发来到这里,我们的国家有如此美丽的阳光,或许它是在孩子的眼里才格外的灿烂,就是在这样的眼睛里我想要驱走所有的苦痛。我知道一切都将开始。而我还在想萘玛,那么久以前走失的我的姐妹,在公路的尘云之中,我得找回她。
黄昏里的大海美极了。水,地,天都融为一体。轻雾弥漫,不知不觉地遮住了海平线。还有这任车身人影都打破不了的静谧。堤坝上,一切都是静静的,艾斯苔尔坐着。她定定地望着前方,眼睛几乎一眨小眨。一连好儿天她总是到这里来,在太阳西沉的时候眺望大海。今天是最后一晚了。明天,菲利浦和米歇尔要来了,他们一起再乘火车到巴黎,到伦敦。得离开,得忘记。
每天晚上,在同一个时刻,渔民总是准时地回来安身。在防波堤的水泥板上,他们精心准备着他们的诱饵。缆绳,绕线筒,在他们的手势里有一种准确而肯定的意味。艾斯苔尔很喜欢看他们。他们那么忙碌,那么精心,仿佛世界上其余的一切只是做梦似的,是一种谵妄,是沿着疯人院走廊独自流浪的疯子的想像。于是艾斯苔尔想这才是现实,黄昏中的这些渔民,现在他们正要往海上撒下去的线,那呼啸而过抽打着海浪的浮子,还有当渐渐花了的太阳消失在轻雾之中时那粼粼的波光。艾斯苔尔的日光迷失在了眼前广阔的海面上,灰蓝色的,接着她看见了一只三角桅的小帆船,只这一只,正慢慢地穿雾而来。
仍然是夏末时分。日头变短,夜晚突然就降临了。尽管空气依旧温热,艾斯苔尔还是冷得哆嗦了一下。防波堤上,渔民打开了收音机。歌声随着海风一阵阵地涌过来,这是一个女人在唱,声声高亢,用的是假声,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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