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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续春风-第1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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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糊涂,才刚使用便出了事儿,不信,你们去工地调查,我购买的那二十吨钢筋还一根不少地摆放在工地上呢。"

"你这是骗谁啊。"那另一名男子却又厉声喝道:"你老实交待,你在旧城改造第一期工程中使用了多少假冒伪劣材料。"

"全部是正正宗宗的优质产品,连一粒沙子也没有掺假。"凌波急忙说道。

"凌老板,你不必急着回答。"那中年男子却摆手说道:"旧城改造工程事关重大,你若主动交待出问题,或许还有弥补挽回的余地,若是你拒不交待,将来出了事儿,你可就后悔也来不及了。"

"旧城改造第一期工程真材实料,委实是一项优质合格的工程。"凌波却是坚决地说道:"为了保证这个工程的质量,我公司特意从市政公司和市建委聘请了数位有名的建筑专家,专门成立了一个工程质量监测小组,每一阶段的施工方案,每一批次的材料使用,以及施工前后的监控监测,都得经过他们的签字认可,并上报旧城改造指挥部备案。不信,你们可以去抽样调查,若是查出一点问题,任是怎么处置我都行。"

那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倒也露出了一丝惊讶之色。

"这个问题你仔细想想,想好了再回答我们。"那中年男子话锋一转,却又问道:"你能告诉我们,你是怎样承包到旧城改造第一期工程的吗?"

。。。 。。。 。。。

随后的讯问,竟是全部围绕着旧城改造第一期工程而展开,包括工程的取得,工程款的支付和结算,材料的购买和使用等等,大有打破砂锅,一探究竟的架式。凌波原本就对这项工程极为重视,再加上他早已抱着离去之心,又焉能不对自己经手的工程做一番详细的处理?因此他按照既定的思路,一一回答了省联合调查小组的问题,倒也滴水不漏,没有露出丝毫的破绽。那省联合调查小组讯问到临近午夜,竟是没有任何收获。

"今天先这样吧,你回去之后,把有关龙江一中事故大楼和旧城改造第一期工程的情况全部写下来,最好不要隐瞒其中的任何细节。这件事才刚开始,我们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可也绝不放过任何一名罪犯。"那中年男子却是好涵养,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回去再好好想想,有些事情你越早说出来越主动,不然,等到我们把证据放在你面前,你想说也没得说了。"

正当凌波在讯问笔录上签完字,才刚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名整晚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一直在低头做着笔录的年轻女子,突然看着凌波,冷冷地说道:"不想龙江一中,竟出了你这么一个败类!"

凌波闻言,身子猛地一颤,一张脸顿时变得煞白,那年轻女子却是瞧也不再瞧他,一把取过讯问笔录,转身便和那三名男子离开了审讯室。凌波紧咬嘴唇,呆呆地站着,可身子却还是忍不住轻轻颤抖了起来。瞧那年轻女子说话的口吻和她脸上鄙夷愤怒的神情,定是出自龙江一中无疑了,换言之,那年轻女子定是早他几年毕业的学姐了。凌波怔怔地站着,只觉得内心有一种针刺般的疼痛和惶愧。学姐犹是如此,和他相熟的一干同学和老师呢?尤其宋忠平老师,他必受此事牵连,弄不好个人前程也就么毁了,自己将来出去,又将怎生面对他呢?一时间,凌波只觉得满心酸楚难当,羞愧莫名,情不自禁便又流下泪来。

接下来的几次讯问,重点皆已放在了旧城改造第一期工程和凌波近年来承建的一些工程上来。这些工程,凌波原本就是真心实意去做,故也没有什么好说。至于他和杨书记之间的内幕交易,他知道事关两人安危,又哪敢轻透半句?因此前来讯问的相关执法部门,除了龙江一中事故大楼之外,其余的竟是一无所获,找不到任何有关他涉嫌其他犯罪的证据。

这天下午,当凌波接受完省联合调查小组的又一次讯问之后,甫刚回到羁押室,却又有两名警察走了进来。

"这不是才刚结束么?"凌波疲惫地苦笑了一下,有一种心力交瘁的感觉。

那两名警察却是一言不发,径直将他带离了羁押室。凌波走了一会,却是发现情形有些不对,那两名警察带他前往的却不是这几日他接受过讯问的任何一间审讯室,而是径直顺着右侧一个楼梯,来到了这座大楼的三楼,凌波正疑惑间,一名警察却已推开一间房门,对他说道:"进去吧。"

凌波犹犹疑疑地走了进去,这却是一间小型的会议室,里面静静悄悄的,只有侧对房门的方向坐着一名白衣素颜的女子和一名中年男子。

"晓天!"

凌波一怔之下,不由得喜悦地叫了起来。那一刹,他只觉得心胸顿开,满心有一种说不出的明快和欢喜。

张晓天沉静地点点头,和那名中年男子一起站了起来。

"顾先生?!"

凌波又是猛地一怔,只见那中年男子面目清瘦,一身布衣,却不正是龙江城赫赫有名,神鬼莫测的张家大总管,张氏集团总经理顾不全顾先生?

"凌兄弟,受苦了。"顾先生迎上一步,微笑地招呼道。

"顾先生大驾光临,晚辈委实难以克当。"凌波急忙说道。

"内中详情,顾某已经尽知,凌兄弟不必客气。"顾先生微笑着摇了摇头,招呼凌波坐了下来,随即又泡过一杯茶,端放在凌波面前。凌波瞧他一付从从容容,气定神闲的模样,不由不感叹他的神通广大和龙江张家的深不可测。自己进来还没几天,现今还处在公安机关和省,市调查组的审讯期间,谁知这张晓天和顾先生竟就轻轻易易和自己见上面了。

"凌兄弟脸色不好,可是在里面受了什么委屈么?"顾先生看着他,问道。

"这倒没有,不过是睡眠不好而已。"凌波苦笑道:"在下经手多处工程,如今一旦出现溃口,他们自然想拔出萝卜带出泥,瞧瞧我别的工程有没有事儿。因此这几日的连番审讯,倒也正常不过了。"

"这正是他们惯常的办案手法,让人不死也得脱层皮儿。"顾先生皱眉道:"这事顾某自当过问一下,哪儿出事哪儿了,岂有株连一片的道理?"

"委实是那些工程真材实料,没什么好说的。"凌波急忙说道。

"既便有事儿,却也由不得他们胡来。"顾先生看着他,微笑道:"这尘归尘,土归土,凡事总得讲个风格和原则,难道他们胡搅蛮缠,咱们真就束手就擒不成?"

"自然不能。"凌波摇头苦笑道:"说不得也要博上一博,给自己和他人一个交待。"

"所以,沧浪之水之清浊,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闻问的,你且放心好了。"顾先生对凌波点了点头,微笑道。

凌波知晓他话里的意思,不由也点了点头,同时一颗心也稍许安定了下来。

"龙江一中出事之后,全市震惊,群情汹涌,省里即刻派出调查组,协助市委,市政府处理此事。"顾先生说道:"凌兄弟代人受过,身陷囹圄,我等自是不会袖手旁观。前日我已见着了死伤者亲属,并进行了一番抚慰。至于省调查组和各个执法部门,顾某也自全力周旋,想来亦不会多生枝节。其中唯一的难处便是凌兄弟和鸿运门市部老板钱运来签署的那份购销合同,此白纸黑字,证据确然,最是日后定罪的关键。当然,此事顾某也并非无法可想,累得凌兄弟当真蒙受牢狱之灾。只是顾某有一事不明,还得向凌兄弟请教。"

"顾先生言重了,有什么话只管问,在下自当如实回答。"凌波怔怔地望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了一种不安的感觉。

"事故发生之后,凌兄弟没有立即赶赴现场,而是即刻找到钱老板,逼迫他签下那份合同,此举既解了你兄弟的困厄,又坐实了他的罪名,委实是高明之极。"顾先生说道:"只是顾某委实疑惑,你当时既已迫住了那钱老板,为何不以你惯场进货的宏发公司为例,按照真实材料的价格,逼迫他签订一份真实市场价值的合同。这样,你便可以指认他坑蒙拐骗,以次充好,售卖假冒伪劣材料给你了,如此一来,你便也成了此案的受害者,虽然你身为承建公司的法人代表,自身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那性质却是与现今的公然购买假冒伪劣材料全然不同。以凌兄弟的胆略和智慧,完全能够做到这一点,可是凌兄弟却是不惜身败名裂,采取了与那钱老板同归于尽的做法,这又是为何呢?"

当此之时,凌波心中却也不由得暗赞一声,这顾先生果然是名不虚传,智慧过人,轻轻易易便就看出了事情的另一面。

"诚如顾先生所言,在下决定前去寻找那钱老板时,心里产生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逼迫他签订一份真实价值的合同,以此反坐他以次充好,售卖假冒伪劣材料之罪,为自己争取一个有利的位置。"凌波苦笑着说道:"只是在下思之再三,委实不能那么去做,故此不得不半途而废,改签了那份售假买假的合同。"

"这却又是为什么呢?"顾先生定定地看着他,诧道。

"如若签订那份合同,我固是可以以一个受害者的身份来博取人们的同情,甚至减轻自己的罪责,就算将来一样受到严惩,情形却也不会比现在更糟。"凌波看着顾先生,眼神突然流露出了一抹难言的痛苦和悲伤,"只是,那两名一死一伤的学生呢?谁又来祭奠他们的在天之灵?谁又来抚慰他们的伤创之痛?那钱老板,刁老六等人售假制假固是可恶,可那两名学生委实是在我工地上出了事儿,其间工地管理,用人制度等方面宁无诸多缺陷?不然,那钱老板等人的阴谋又何以得逞?我兄弟受人蒙骗,原也担不了这么大的罪责。可是天道昭然,此事总得给死伤者和公众一个交待,做为我兄弟的兄长,以及承建公司的法人代表,我自将站将出来以领此罚。生命之尊严,最是不容亵渎,现今死者无故丧命,伤者无端哀号,此事若无一个公正的结果,更何言世间良心二字?因此,在下情愿与那钱老板,刁老六等人共担此罪,一道接受法律的制裁,还死伤者一份歉然和公道。"

此言一出,饶是顾先生见多识广,却也不由有些怔住了,望着眼含热泪而又神情恳切的凌波,他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随后,又一脸讶讶然地望向张晓天。

"这人疯了,你莫要理他。"张晓天却仿佛极平静似的说道。

"想来也是。"顾先生微笑了一下,回头望着凌波,他脸上突然现出肃然之色,"凌兄弟此番言论,委实是动人心魄。凌兄弟悲天悯人,襟怀广阔,顾某受教了。"

"在下鲁莽,只是率性而言,顾先生如此赞誉,委实是愧不敢当。"凌波急忙说道。

"不然,凌兄弟如此胸襟情怀,足可当得起任何赞誉。"顾先生依旧肃容说道。

"方才听顾先生言语,仿佛对那份定罪的合同另有想法,在下想知道其中究竟,不知顾先生能否明示?"凌波望着他,脸上又露出了那份不安的神情来。

"你既能凭空捏造出那份合同,顾某也能凭空让那份合同从这世上消失。"顾先生苦笑着说道:"只是现今这事,顾某又有些拿捏不定了,且待姑奶奶和你商谈之后再说吧。"

说完,他站起身子,对张晓天说道:"此事非同小可,顾某先行告退,姑奶奶和凌兄弟仔细商议之后,咱们再行定夺吧。"

张晓天点点头,亦是恭恭敬敬地站了起来。

"顾先生,在下有一事相求,可以吗?"凌波见顾先生向自己含笑道别,不由得问道。

"请讲。"顾先生笑吟吟地看着他。

"在下很想知道,龙江一中负责这项工程的宋忠平副校长现今怎么样了?"凌波轻声问道。

"他涉嫌渎职失职,且被怀疑在这项工程中和你有着不可告人的交易,现今也已在这座大楼接受讯查了。"顾先生喟叹道。

"这一点,在下在接受审讯时便也略略猜到了。"凌波看着他,红着眼睛说道:"这宋忠平副校长原是在下的恩师,他为人正直,委实和这件事情没有一点关系。虽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但在下还是想请顾先生施以援手,让他早日摆脱嫌疑,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去。在下今后恐已无颜见他,顾先生若是能施此援手,在下委实感激不尽。"

说着,他抬起戴着手铐的双手,向顾先生深深鞠了一躬。

"这却使不得,使不得。"顾先生急忙扶住他,保证似的说道:"凌兄弟的事,便是顾某的事,这事顾某定当一力照办,凌兄弟且请放心好了。"

"如此,就拜托顾先生了。"凌波含泪谢道。

顾先生走后,张晓天望着脸色苍白,形容憔悴的凌波,眼睛不知不觉又红了起来。

"不想短短几日,竟又见着你了。"凌波看着她,眼里却是闪耀着一种难言的喜悦,"我原以为案子要等到移交法院之后,方才能够见到你呢。"

"那是寻常的路数,凡事都有例外的。"张晓天怔怔地看着他,"你这几天当真没事么?"

"没有,只是睡眠不好而已。"凌波摇头笑道:"在他们连番审讯之下,我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疲劳战术了。"

"厉害的他们还没使出来呢。"张晓天久久地看着他,突然叹道:"你自做自受,原也怨不得旁人。"

"对了,方才听顾先生言语,他说他能让那份合同从这世上凭空消失,这怎么可能呢?"凌波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定是知晓其中原委,你能告诉我吗?"

"顾先生所言,并非虚谬,一件案子,关键证据突然消失,甚至整个卷宗不翼而飞的情况虽然极少,却也不是没有。所以那份合同虽然致命,但在尚未真正到达法庭之前,原也证明不了什么。"张晓天说道:"顾先生真正感兴趣的是,你为何要签订那份自陷绝境的合同?他料想其中必有隐情,担心好心办坏了事,故此前来一问。在这件案子里,真正重要的不是那份合同,而是你的态度,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凌波一怔,随既摇头苦笑了起来。这样一个人命关天,全市震惊的案子,从她嘴里说出来却是浑若无事,轻松得不眨一下眼儿。可他偏偏却又不能不信,在这龙江城里,大概还真没有她张家想不到,办不到的事情。

"诚如你们所言,这案子的后续发展将会如何呢?"呆怔了一会,凌波不由得问道。

"简而言之,死伤者亲属获得高额赔偿,钱老板,刁老六等人给社会和公众一个交待,你做为承建单位的法人代表亦会受到一定的惩处,不过这可能不在刑律之内。"张晓天说道:"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公平,你也知道,这是最符合事实的一个结果。"

"如果我的态度是认罪服法,不做任何改变呢?"凌波直直地看着她。

"你当然可以。"张晓天却也直直地看着他,"只是有没有罪,并不是你说了算,而是国家执法机关说了算。"

"这么说,既便我认罪服法,你们也一样可以把我弄出去,无论是在分局,检察院,还是法院,对吗?"凌波依旧直直地看着她,喃喃说道。

"你当然可以这么认为。"张晓天居然点头认可道。

凌波点点头,望着张晓天,他脸上突然现出了一片惘然之色。

"你却又看着我做什么?这是顾先生的想法,又不是我的意思。"看着他,张晓天突然叹道。

"这么说,你也是不希望发生这种情况的,对不对?"凌波眼睛一亮,不由满怀希望地看着她。

"我说过,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进去的。"张晓天却看着他,沉致地说道。

凌波一怔,静静地瞧了她一会,他突然轻轻叹息了一声。

"晓天,如果我请你不要插手这件事,你会答应我吗?"随后,他问道。

"问题是,你有罪吗?"张晓天却直直地看着他,"你倘若真的做了那些事情,我张晓天自是视你如粪土,瞧也不再瞧你一眼,更莫说前来看你了。可是你做了什么了?你什么也没做,却要无端地白担那些罪名,你先前为了解救永兴,签下了那份合同,我自是可以理解,现今永兴之厄已解,我让那份合同凭空消失,还你一个清白之身,却也是天经地义,谁也拦不着我。"

"不,不是这样的。"凌波摇头说道:"这其中,你忽略了那两名一死一伤的学生,那可是两条花朵般的生命啊,须臾之间,便就凋残在我的工地上,直到现在,我连他们是谁,长得什么样都不知道,你说,作为工地的负责人,我若不受到惩处,谁又该受到惩处?不然,生命又何以得到敬畏,公平又何以得到阐释呢?"

他说得沉静而又决然,眼里闪着一层依稀的泪光,那神情,端的令人动容。

"你这是自己给自己套上枷锁,知道吗?"望着他,张晓天大声说道:"真正应该受到惩处的是钱老板,刁老六那一干人,是他们设计陷害永兴,让那批水泥流到了工地上,方才造成了这次事故,细论起来,你也是本案的受害者,明白吗?"

"晓天,你可以这么认为,可是法律和公众不会这么认为。"凌波摇了摇头,沉静地说道:"而且,事情发生之后,这些已经不重要了,现在如何让死者安息,让伤者安适,让生命体现最起码的尊严和价值,这才是最重要的。因此,除了走上法庭,接受法律的制裁之外,我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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