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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子间女人-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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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谭斌只是点点头,对此不便发表任何意见。但想起陈裕泰戴着眼镜文绉绉的样子,她又多少有些疑惑,〃老陈迂是迂点儿,可不像那种人哪?〃
  王奕撇嘴,〃怎么说呢,有种人吧,出身特苦,小时候受压抑过度,虽然靠自己的努力一路爬上来,可他心里总是不平衡,觉得社会和周围人都欠他的,所以他喜欢看别人吃苦,在他面前做低伏小……〃
  〃行行行,别再做心理专家了,该回去工作了。〃谭斌及时制止她。
  公开议论客户隐私并不是个好习惯。
  王奕耸耸肩,乖觉地住嘴,回座位干活去了。
  谭斌发会儿呆,又探过身叫她,〃Yvette,想交给你一个光荣的任务。〃
  〃什么?〃
  〃有时间你去努力努力,务必请老陈出来吃顿饭。〃
  〃我尽力吧。〃王奕拖长声音,无可奈何地答应,〃要我作陪吗?〃
  〃不用,你只负责把他约出来。〃谭斌笑,〃我准备祭出神龙教护身大法,怕你内力太浅,撑不住半路吐了,戏就演不下去了。〃
  坐下来继续工作,邮件中看到一处疑问,谭斌取过手机,想拨个电话给同事。
  屏幕上显示出一列起始字母为R的姓名。排在第一个的,是一个简单的字母〃R〃。那是她终于输进手机的一个号码,可是他没有再来过电话,好像完全消失在空气中。

  第118节:格子间女人(118)

  不知谁的计算机轻轻放着音乐:不敢问却一直想问,你心里藏着什么人,不敢猜却一直想猜,如回去有没有可能?我不够完整,你给的从来不够完整,你一个语气都无法确认,这种缺乏是什么象征?……
  谭斌托着下巴看屏幕,微微苦笑,只觉歌词甚为讽刺。终于听不下去,起身离开办公室,溜到附近的星巴克。她不再点最爱的焦糖玛奇朵,而是换杯朴素的黑咖啡,狠狠加了双份的糖。
  此时西斜的阳光正透过玻璃窗,照在身上温暖和煦,她喝完咖啡,踌躇半晌才不舍地离开,回去接着埋头苦干。
  这天回家比较早,也已经过了十一点。谭斌在自家的车位上停好车,拎起钥匙目不斜视地往公寓走。
  路边有人叫她一声:〃谭斌。〃
  那个声音让她一机灵,转头望去,就见路边停着一辆车,一个人靠在车门处,含笑看着她。
  他穿着黑色的商务正装,衬衣的纽扣已经解开一粒,领带扯歪在一边,但依然英俊得难以形容,微敞的领口,拉出的每缕线条都像有一种诱惑存在。
  谭斌愣住,仿佛被催眠一样,近乎贪婪地看着他。这个人明明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却总给她不真实的虚幻感。
  程睿敏走近,语气熟稔,好像昨天才和她见过面,〃这么晚才回来?〃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显然是刚从酒会宴席之类的场合退下来。
  谭斌只好也做出没事人的样子,〃啊,工作太忙。〃
  程睿敏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发,抬到中途又改了道,只说:〃你瘦了。〃
  谭斌笑笑,〃正在应标,人人都掉了几斤肉。〃
  〃是吗?〃他低头凝视她,目光中似有无限怜惜。
  谭斌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不由转开脸。他的手还是放在她的肩上,停留片刻:〃这两天多少度你知道吗?怎么穿这么少?〃
  〃早习惯了。〃谭斌犹豫一下,〃你……有什么事?〃
  〃没什么,刚从酒店出来,顺路,就拐进来碰碰运气。〃程睿敏说得很坦然。
  谭斌哦一声,不知道怎么接下句,想了想说:〃跟我上去吧,你也喝杯茶醒醒酒。〃
  程睿敏的反应,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不用不用,时间太晚,不多打扰,我马上走。〃
  谭斌知道他在想什么,无非是上回三人碰面的那一幕,仍让他心有余悸。〃那就花园里走走好了。〃看看他搭在臂弯里的风衣,谭斌淡淡补一句,〃你最好把风衣穿上。〃
  程睿敏顺从地套上风衣,跟在她身后,走进冷冷清清的花园。
  前两天刚有一场寒流过境,室外气温骤然下降,只有十度左右。但是刮了两天两夜的北风,吹走了北京上空的灰色雾霭,墨蓝的天空显得特别明净。
  踱到树荫下的暗处,谭斌站住,问他:〃为什么不先打个电话?〃
  〃我担心你见了我的电话会立刻挂掉。〃
  他说得完全属实,谭斌无法反驳,只得接着问:〃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回家?〃
  程睿敏朝楼顶抬抬下巴,〃你房间的灯一直没亮。〃
  谭斌起了疑心,〃你等了多久?〃
  〃刚到。〃他依然坚持,努力说得轻描淡写。
  谭斌站在他对面,手插在大衣兜里并不说话。黑暗中她的轮廓愈加柔和,两只眼睛晶光闪烁。程睿敏被看得狼狈,退后两步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一天十几个小时的工作挨下来,他已无法站住。
  〃谭斌。〃
  〃什么?〃
  〃我知道我很冒昧,不该轻易来骚扰你。可我今天实在想找个人说话,如果让你觉得困扰,我很抱歉。〃
  谭斌端详他片刻,慢慢说:〃那我半夜把你叫到医院,是不是也该说抱歉?有什么都是我和他之间的旧账,不关你的事。〃 反正她已经习惯了做罪人,不用再拉其他人下水。
  程睿敏被噎住,半天做不得声。过一会儿他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忽然绽开笑容。那个笑容竟让谭斌感觉辛酸,即使在暗影里,也能看到他眼底透出的如释重负。
  积攒多日的薄怨渐渐融化,谭斌心一软坐在他身边,轻声问:〃出了什么事?〃

  第119节:格子间女人(119)

  程睿敏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睛。睫毛的阴影似黑色的蛾翅,静静驻留在面颊上。
  〃那允许我猜一猜,签了一份重要合同?〃
  程睿敏忽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谭斌拉拉他的领带,〃这条领带,至少已有三年历史,三年中所有隆重正式的签约仪式,它都会出现。〃
  那是一条登喜路,深蓝的底色上,四处散落着小小的白色R字,他英文名字的第一个字母。
  程睿敏牵牵嘴角,像是在笑,〃谭斌,你太敏感了,简直可怕。〃这就算是默认了。
  至于那条领带,并不是谭斌的敏感,它曾是公司八卦里生命力最长久的秘密。每次看到它出镜,她都忍不住暗笑,觉得款式巧合得惊人,也自恋得惊人,和程睿敏平日低调的风格,完全不搭调,他却毫不在意地戴着它招摇过市。
  〃那么,你们代表处注册升级分公司了?〃谭斌追问。
  代表处是没有资格签订商务合同的,所以她才如此猜测。
  〃你猜的,全中。〃程睿敏迟疑片刻,终于开口,〃我们刚和众诚公司签了一份frame agreement,双方在Strategy Level进行全球合作。〃
  这下轮到谭斌大吃一惊,〃你们和众诚?〃众诚也是此次普达集采的入围厂商之一,算是本地供应商中的领军人物。
  〃是,本公司在中国大陆的第一个program。〃
  〃Oh; really?〃谭斌张大眼睛,困倦顿时飞到九霄云外,〃你不会蒙我吧?挺大的事,怎么事前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之前的消息,是封锁得比较严密。两个小时前才正式签字,最迟后天,应该就能看到新闻了。〃
  〃就是说,从此你们要高举民族产业的大旗,铁了心支持Local公司了?〃
  〃可以这么说。上次CEO来中国,费尽心思才让他意识到这点,当时就拍板定下了基调。欧洲的研发中心,年后可能要搬一部分到中国来。〃
  〃这些天你一直在忙的,就是这件事吧?〃
  程睿敏点点头,神色间并不见多少喜庆之意,〃折腾几个月总算落停。今天的感觉很奇怪,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为了今天的结果,上海、北京、欧洲三点一线,四个月内他飞了无数趟,差点把命扔在一万米的高空航线上。
  谭斌垂下视线看着自己的脚尖,〃明明是件好事,你怎么意兴阑珊的?〃
  〃有点感慨,你应该能理解。十年前这些本地企业起步时,饱受跨国公司的打压,十年后我却要靠着他们的青睐,才能跨过中国的行业壁垒。〃
  对程睿敏的郁闷,谭斌深表惊异,〃看来您的身份转换还没有完成,程首代,哦不对,应该荣升程总经理了,忘了恭喜,您现在不再是汉奸和洋奴,您已经弃暗投明回头是岸了。〃
  程睿敏看着她差点笑出声,〃挤对我?〃
  〃小的不敢。不过和内资合作,磨合期注定很长很痛苦,我对您致以万分同情。〃
  程睿敏还是笑,〃你说得对,可这是大趋势,不可逆转,整个行业遍地黄金的传奇,已经彻底结束,如今的市场,不再是十年前的中国,总要有人先行一步。〃
  谭斌依然在消化这个消息,不过她真正想的是另一件事,〃正好评标前众诚的利好见报,这时机选的,啧啧,你们用心真险恶。〃
  〃两码事,我们的合作方向是海外市场,你别往一块儿瞎琢磨。〃
  〃哼,司马昭之心,得了,以后咱们就彻底是两条船上的了。〃
  〃谭斌。〃程睿敏拉过她的手,〃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讨论,现在说点儿别的行吗?〃
  他的唇印落在她的手背上,冰凉,却格外轻软柔腻,谭斌心口一荡,要说的话便堵了回去。
  他摸索她的脸,满心苦恼,〃想见你,见了面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谭斌轻轻叹口气:〃很不幸,我也是。〃
  两人之间真正有了开始的条件,反而都拘谨起来,手足无措,不知该做什么,只好拿不相干的话搪塞。她看着程睿敏,程睿敏也看着她,面面相觑片刻,他张开手臂,把她裹进自己的风衣里,紧紧抱住。触摸到他衬衣下透出的体温,谭斌突突乱跳的心脏顷刻平静下来。

  第120节:格子间女人(120)

  他一直给她踏实的安全感。
  犹豫一下,她伸手搂住他的腰,把头搁在他肩膀上。他的脸贴在她的脸上,那是寒风里唯一感觉到温暖的地方。
  程睿敏低头,小心翼翼地吻她,因为得来太辛苦,有不能置信的错觉。
  谭斌的回应有点慢,却比他激烈。
  程睿敏呻吟一声,按着嘴唇躲开她的牙齿,〃你干什么?〃
  谭斌说:〃我讨厌你!〃
  程睿敏压着声音低笑:〃讨厌我是这种待遇?那求求你恨我吧,我求之不得。〃
  谭斌一个呸字只吐出半声,又被他堵住了嘴唇。
  〃谭斌,〃他在她的耳边低声说,〃有人在看我们。〃
  谭斌说:〃再看就管他收费,不能免费娱乐他。〃
  程睿敏大笑,捏捏她的鼻尖,〃你这个家伙。〃他停一停,〃不过你总算肯笑了。〃
  谭斌摸摸自己的脸,好像肌肉是开始软化,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她在心里嘲讽地笑笑,以为需要很久才能从负疚里走出来,原来这么快就已经释然。可见人情薄如纸,世间并没有永远这回事。
  谭斌刻意离他的身体远一点儿,〃换个地方好不好?我觉得像身处西伯利亚。〃
  程睿敏为她竖起大衣的领子,〃太晚了,你还是回去休息吧。〃
  谭斌问:〃你不是还有话要说吗?〃
  他低头想了想,〃好像该说的都说了,至少今晚能睡着觉了。〃
  〃就因为签了个破协议?〃
  〃你说呢?〃
  谭斌冻得直哆嗦,不打算和他耍嘴皮子,〃那我走了。
  〃先别走,商量件事。〃 程睿敏一把拽住她的手,再次拉进怀里。
  〃说。〃
  〃我要你的时间,每天一个小时,中饭或者晚餐,你自己选。〃
  谭斌答:〃不可能。〃
  〃那么一周三次?〃
  〃一次。〃
  〃两次?〃程睿敏也相当执著。
  〃好吧。〃谭斌无奈,不再讨价还价,〃那就两次,不过时间由我定。〃
  但随后的一段日子,她并没有遵守自己一周两次的约定。
  程睿敏提前透露的消息果然见报。MPL内部开会讨论,认为会给众诚公司的技术标加分,但不会对最终的结果有太大影响。MPL目前的当务之急,还是尽快完成技术方案建议书,以及向总部申请最大的折扣。
  日日周而复始的数字游戏,枯燥而乏味,似乎永远也望不到尽头,到了后来,每次看到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谭斌简直有呕吐的冲动。
  和程睿敏见面,就成了唯一的调剂。他的电话一来,她的心先就飞了过去。
  其实见了面也做不了什么,有时候她赶时间,程睿敏为她带快餐来。明明胃口不佳,她还是像吃药一样勉强下咽。偶一抬头,见程睿敏正怔怔地盯着她。
  她诧异地问:〃怎么了?〃
  程睿敏不说话,只是理理她的鬓发,过一会儿说:〃我心疼。〃
  谭斌停下了所有动作,低头看看咬了一半的三明治,嗓子就有点哽咽。她咳嗽一声掩饰过去,勉强笑笑,〃真肉麻!〃
  他一声不响搂过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他沉默,她也不想出声,唯恐破坏这一刻的静谧和温存。
  车里只有低低的音乐声在隐约回旋,是那首《Answer》。
  I will be the answer,At the end of the line,I will be there for you,Why take the time,In the burning of uncertainty,I will be your solid ground……
  空灵的女声音色纯净,如耳边的低语。
  车窗外就是使馆区附近的街道,枝头尚未脱落的梧桐叶,遮蔽了路灯的微芒。
  他的衬衣外套了件羊绒背心,细软的羊毛蹭着她的脸颊,温煦贴心。她听到他的心跳,一声接一声,低沉而规律,令她心神安宁。
  可惜如此相处的机会也并不多,更多时候谭斌累得东倒西歪,吃完饭精神一放松,说着话就睡着了。
  程睿敏无限容忍她,把车停在她办公室附近,坐在驾驶位等她睡醒一觉,再送她回去。
  谭斌的歉意越来越深,他也很忙,但仍肯陪着她浪费时间。每见一次面,他眼下的阴影就似加重几分。

  第121节:格子间女人(121)

  谭斌揉着他的眉心,〃合作很难是吗?〃
  〃嗯,〃程睿敏闭上双眼,〃观念太多冲突,几乎天天都在死磕,我快把这辈子的耐心用尽了。〃
  他的手放在她的膝盖上,手指修长,但毫无血色。谭斌握住他的手,〃真对不起,〃她说,〃抽不出太多时间陪你。〃
  程睿敏笑笑,却不大介意:〃这是小事,非常时期我愿意迁就,不过亲爱的女士,请记着,欠我的,我保留追加利息一起偿还的权利。〃
  他只有一个要求:〃私人时间我们可否不谈公事?〃
  〃好啊。〃谭斌一口答应,〃那我们就来谈谈,那回在塘沽,你先用色相极尽引诱,然后再挖人墙角是怎么回事?〃
  那是让她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件事。
  程睿敏立刻顾左右而言他,〃哎,纳斯达克指数今天居然下跌了十个点……〃
  谭斌气得牙痒,但对方不肯配合,她也无可奈何。
  比这些略大一点的事,却让她紧张。程睿敏说打算带她去见一个人。
  乍听到这个建议,谭斌吓坏了,她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不觉得太早了点儿?〃
  程睿敏忍笑看她一眼,〃你想到哪儿去了?又不是带你去见公婆,探探病人而已,至于吓成这样?〃
  〃是亲戚?〃谭斌表示讶异。
  〃不是亲戚,是这些年真正关心我的一位长辈。〃
  谭斌发觉此刻他脸上苍茫的神情似曾相识,就像当初他离开MPL,满眼万念成灰的凄惶。她曾因那个表情而心动,如今却情愿它永不再出现。
  提前安排好工作,下了班她上车跟他走。程睿敏的车停在公司侧门一百米外。这方面他一向小心,不愿给谭斌带来任何麻烦。
  谭斌走过去,头发已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先用发卡把头发盘在头顶,对着镜子照一照,觉得露出尖尖的下巴,形容过于单薄,又把头发放下来。
  程睿敏从未见过她如此怯场,不禁惊奇。
  谭斌尴尬地解释:〃我一向没有老人缘。〃沈培母亲留给她的阴影,实在太深了。
  程睿敏拍拍她的头:〃我喜欢就行了,你怕什么?放松放松……〃
  谭斌只能照办,〃好吧。〃
  下班高峰,北二环上照例堵得水泄不通,遇到红灯能排出三百米外。程睿敏见怪不怪,停车间隙索性取出报纸翻阅。
  谭斌也凑过去靠他肩膀上,掀到后面的娱乐八卦和文化版,漫不经心地浏览大标题。
  她的目光突然定住,许久不能移动。有条不显眼的新闻映入眼帘:青年画家沈培拍卖旧作,所得款项尽数捐献甘肃省希望工程。
  她本能地缩回手,神色有点僵硬。程睿敏没有留意到她神情的变化。前方变灯,长长的车龙开始挪动,他放下报纸跟上去。
  谭斌挣扎半天,还是取过报纸,把那条新闻细细看了一遍。
  新闻中说,沈培的一幅近作《最远的距离》会上备受关注,以42万的价格落槌,创下此次拍卖会,也是他个人作品的最高价。
  文章最后提到,沈培将于年底受邀赴法,作为青年画家的代表,参与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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