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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女人的灵肉流亡:此情无法投递-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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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本来倒是有心继续生养的,陆仲生曾经花费了许多的口舌,带着知识分子的意气用事与固执劲儿。唉,那时候多么天真,根本还没什么计划生育呢。但他一心想着事业,又想着要把所有的心思与期望都花到丹青身上。但是,孩子啊,恐怕是不能集中了去爱的,那是不能承受的重……看看吧,如今的蓝英,这膝下空空、无所寄托……
果然,左绕右绕,好像只是无意的驻足,蓝英在那卖萝卜的摊子前停下,拿起这个,又放下那个,问长问短,挑挑拣拣,同时,她的眼睛黏糊糊地罩着婴儿的筐子,上上下下地抚摸,像某种微妙而神奇的度量衡,把那婴儿抓到半空,翻来覆去地进行各种尺寸的丈量。等找不到搭讪的废话,蓝英索性坦诚了,她放下道具般的小菜篮,低眉顺眼地俯向婴儿,努力地探究其味、细察其形,甚至伸出手去,触碰那熟睡着的小小身体。卖萝卜的妇人顾自忙碌,她并不在意蓝英的举动,或许为之自豪,或许早已习惯……
但作为丈夫,陆仲生一眼看出,明显地,蓝英失态了——四周来来往往,众人都在讨价还价,这是菜与肉的天地,这是饮与食的源头,她那种悲欣交集、情难自禁的痴迷模样,实在与四周格格不入!
陆仲生停下追踪的步子,一阵无奈。与她前一阵子拉住别人闲话不止相比,这毫无由来的移情别恋究竟算是解脱还是新的桎梏?并且,对妻子此举,他是该当头棒喝呢,还是任其自生自灭?
幸运的是,事情就像道路,总有分叉或拐弯之处。就在丹青第一个忌日之前,蓝英忽然神秘地买回大包高档婴儿用品,并逐一摊在床上摆得错落有致,然后笑眯眯地自我鉴赏,陆仲生这下不得不发问了:……买给谁的?
蓝英迅速地一笑,然后用很低的声音对陆仲生耳语:嘘,我知道,他重新投胎了!真的,我找到了,我认出来了,长得一模一样,我问过了,就这么巧,去年3月27日生的……但我不会说破的,得装作不知道、不认识……这些东西,当然就是给他的!
好吧好吧。陆仲生看看蓝英,不能说她不正常,只是有点出格的幻想而已。毕竟,这是一种积极的姿态不是吗。由她去吧,总得给她一个出口。
然而,就在送出那些礼物的次日,在本该回家的时辰,蓝英无影无踪了。眼看着暮色四起,人迹稀少,陆仲生不得不出门寻找,只有一个去处:菜场。陆仲生猜想:必是那婴儿的母亲,有所觉察,要么跟蓝英成了姐妹,要么跟蓝英彻底翻脸。唉,但愿那乡下妇人会可怜可怜蓝英,大方一点,把那婴儿与她分享一下吧……
结果跟预料的略有出入:得了蓝英从天而降的重礼,那萝卜摊子当晚便卷铺盖换地方了。蓝英次日赶去,原先的位置早已被旁的摊子所占,婴儿与他的母亲杳无踪迹了。新来的摊主笑嘻嘻地解释:他们回家了,以后就不回来啦……
蓝英不敢相信,但又徒唤奈何,她像大头针一样钉在原地,极度失落,脸色都僵掉了……陆仲生寻来时,她实际上已无力支撑,摇摇晃晃着随时可能倒在满地的烂菜帮子之中。陆仲生上前拉她,她勉强挪动几步,嘴里结结巴巴,一股滞重的口臭随之而出:怪我,这事全怪我,不该破了规矩,这一吓,他又走掉了,我再也不会见到了……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他人的孩子(3)
陆仲生拍拍她,两人算是相拥而立。空荡荡的菜场,污水横流之中,这对衣冠整齐、神情萧索的夫妻,在儿子亡故之后,倒是头一次与对方靠得这么近了。隔着厚重的冬衣,肉体的力度,像水银一样极其缓慢地上升,温热至脚,至心肠与心脏,“啪嗒”,说是什么碎了也好,说了什么化了也罢,他们靠在一起,总算是好一些。
陆仲生挣扎着笑了,风儿灌了他满嘴。他相信,这样的几番折腾——譬如自己,对事实真相的妄加猜测与盲目搜寻;譬如蓝英,隐而不发的悲痛与慌不择路的情感转移,当是他们摆脱往事的必经之路,像大病初愈后的床榻流连……也许,所有的惨痛真的都要过去了,毕竟,他们重新学会了拥抱。
' 3 '
丹青,有些时日没有跟你说话了。春天都快要结束了,你离开我们,已经有了那么长的一段距离……现在,我比任何时候都害怕光阴流逝,因为,那一定会导致不可避免的遗忘,我真害怕自己会一天天忘了你。
想起傅雷,他给儿子不也写了将近三百封信吗。可是,想想看,人家写的是什么,我这写的又是什么?但不管了,逝者永远活在生者的记忆里——为了让你活得更为长久,丹青吾儿,我要一直记着你,给你写信。只是,所有这些无法邮寄的家书、如同散落于污泥的珍珠,孩子,有一天,你会重返人间,把它们串成链子细细摩挲吗?
昨天听新闻,仍是我所欣赏的那金石之声的男播音员,跟当初宣告你死期的应当是同一个人,真是上天巧意安排,我听到了“严打”第一战役的辉煌成果,因他说得太快,今天我又找了报纸,不妨照录如下,让你也知晓一二:……全国公安机关共逮捕杀人、抢劫、*、流氓等罪犯1027000人,检察机关起诉975000人,法院判处861000人,其中判处死刑的24000人,司法行政部门接收劳改犯687000人,劳教人员169000人。这是1950年镇反运动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集中打击。一年来的实践证明,这场斗争对于党风、社会风气的转变,对于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建设都产生了积极的影响……
丹青啊,你不知道,事情还远未结束。三年“严打”,你不过算是先行一步,第二战役还在部署之中。我有时想想,就算头一年没“打”到你,到了第二战役、第三战役,就冲你藏在房间里的那些不良苗头,说不定你还是会成为那组总结数据当中的一个。一旦信了命,就很容易心平气和了……
这一年,还有什么事儿值得跟你说说呢。
哦,刚刚出了个步鑫生,一个浙江人。他是“市场竞争”的开路先锋,他在自己的厂里打破“大锅饭”,胆大包天地进行改革,搞活经营,按劳分配……有趣的是,上面对此人的做法极为推崇,有组织地进行了规模宏大的宣传,不过数十天之间,所有的报刊电台都长篇累牍异口同声,这位步厂长瞬间成了大明星,匆匆地往来于祖国各地,在掌声与鲜花之间,他演讲改革的经验,向军队讲军事改革,向文艺界讲文艺改革……
还有,自五二年之后,我国又参加奥运会了,从许海峰的第一枪开始,接着是李宁、栾菊杰,当然还有女排的“三连冠”……总之,每一次获金的消息传来,我们学校的学生们皆欢呼雀跃,在教室里跺脚以贺,在食堂里拼命敲击碗筷,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最强烈的兴奋,好像那不是体育,而是战争,代表民族富强大义的战争……每当看到那种欢庆的场景,我这不争气的,总会突然间黯然神伤,因我总是会想到你,孩子啊,要是你在,你也会跟他们一起又跳又叫的,多少美好的人生滋味,你不再能享受得到……
对了,有一个消息你或许会更感兴趣,中央美院、解放军艺院的美术系在报纸上公开招聘模特儿!大胆报名的有170多个人,最终,几家大学一共选了20个女的和10个男的,都很年轻,在17至30岁之间……这真是不敢想象的事情,不知你有何感想,真正的*大活人,供学生上课……孩子啊,你若能迟死个几年!你若真能知道这一切!
但是,孩子,所有这一切,你想想,步鑫生、奥运会、模特儿,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有种新鲜而隐秘的启示在里面,明天,明天的明天,我们的社会、我们的生活会变成怎么样?
孩子,你在天上也可以看见的,且让我们一起看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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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PEN”(1)
' 1 '
是的,太好了,爸爸,我在天上!在天上可以看见一切……
也许我真该庆幸我所处的位置,这是一个多么绝妙的角度,没有遮蔽没有阴影,全知全能,我甚至可以穿过屋顶,穿过帏幕,穿过世间所有的欲扬先抑、欲说还休、欲盖弥彰——当我获得这个能力,第一个所要追寻的、我将要长期追寻的,就是斯佳,我想慢慢地从头开始认识她。
爸爸,你不要生气,我不是故意要忽略你们。你们陪伴我长达十九年,她陪伴我,短得只有一个晚上,可那哪里只是一个夜晚,那其实是我的一辈子!
……一个少女,她曾主动带领我进入她从未开放的领地,她让我幸福得颤抖,在颤抖中感受到身体的伟大与生命的局限……这难道不值得吗?这值得我用全部的能力去追随她今后的生活!这就是愚蠢的一见钟情与单相思吗?那么,我就是喜欢这种愚蠢!
哈,我坚信,就算她对我毫不在意、一丁点儿也没爱过我,但有一点她改变不了:我会在她的生活里留下痕迹、会微妙地左右她整个的人生轨迹。故而,她对我的意义、她对我的悬念,比你们要重要得多。
顺便说一下,因为看她,我不得不看到她的继父。说实话,都看了五六年了,我还是没看懂,我始终无法确切地了解这个人。在斯佳与我的事情之后,作为一名亲人,他的表现着实古怪,我不知他是一贯如此呢,还是斯佳出事后才如此——在那之前,他与斯佳,曾有过怎样的体恤与默契,或者有过怎样的心悸或心动,因其时我尚未获得自由的视角,皆无从知晓。但现在我能看出来,他与斯佳之间,不对劲儿,肯定有什么事儿!可真要盯住了细瞧呢,又啥都没有……直看得我一阵子迷糊、又一阵子明白,再一阵子迷糊……
但是不管了,我干吗要看得那么清楚、干吗要弄得那么明白?我不想知道,那个夜晚,斯佳到底是为了谁才那样傻里傻气不可理喻……
动机、过程、结果,这是三条互不相干的线,谁都控制不了:动机是天成的,过程是真诚的,结果是荒诞的,跟我何干?她做了她想做的,我做了我想做的,总的来说,还是美事一桩。并且,我因此还更加中意她的头脑发热、她的大胆与糊涂……我成全了她,她亦成全了我。
既往,我可以心平,但开来,我难以气和。特别是当我一步步贴近她的生活,熟悉她的气味,追踪她愈久,观察她愈深,我的伤感倒愈重——那一切的所闻所见所思,怎么不让我百感交集!
我的斯佳,一天天地,她不再是那个晚上我初见的女生了,灼灼六年光阴,树木由细变粗,花儿凋谢不开,墙面白漆斑驳……她上大学了,学的是我完全陌生的信息管理系。她毕业了,找到工作了。在一个区图书馆里上班,每日朝九晚五,节假日购物交友,她成了完完全全的社会人,有老练的思维,开阔和不断进步的视野……从实际年龄上,我一直都停留在十九岁,而她,都比我年长五岁了。这真让我感到落差,但能怎么办呢,她是处在一个快速旋转的时间飞碟上,而我像个可悲的停止生长的侏儒,总得要踮起脚尖仰视,总得费尽心机努力猜测,才能勉强跟得上她一二。
' 2 '
现在的斯佳,已不能再说是迷狂或大胆,所有这些属于成长期的特定症状,如同一场怪戾的风暴,其巨大而破坏性的能量已在83、84年得以集中消耗。青春期,其浓度与长度成反比,旁人是白水一桶,在她则是烈酒数杯,片刻间一饮而尽,豪醉一场。故而,斯佳的青春期早早地结束了,结束得比同龄人都要早——当八十年代末所有的大学女生都被琼瑶小说弄得如痴如癫时,她完全不屑一顾,一门心思只看翻译小说或者明清小说,也不全看,只挑着里面有爱情描写的部分。对于男女之事,理论知识一夜暴富,这回是彻底弄清弄懂了最实质性的部分;并且,可算是大梦迟醒,她这才明白,她在六年前的圣诞之夜,到底做了件什么混账的事!
“OPEN”(2)
对于丹青之死,一向避之不理的斯佳头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个真正的刽子手呀!那男孩根本没有做什么,却失去了一切!同时,对他的那个家来说,又是怎样的灭顶之灾,一个活生生的儿子……她斯佳哪里是受害人,她才是真正的施暴者!丹青手上,能看得见的,沾着她的处女之血,但看不见的血,其实在她手上!瞧瞧,她的十八岁,竟然就这样儿了!为着子虚乌有的“性”,她欠下一条人命,她毁了一个家庭……
斯佳给吓住了,她向四周张望,好像都能够清晰地看到另一个凄凉的角落,那对夫妇,被悲痛没头没脸地淹没、终身的淹没……对,没有人追究这些,人们只以为她是个受害者,她尽可以苟且偷生,甚至,她该活得像个样子,这样,才对得住她欠下的一切……哈哈,自己这条卑鄙的小命儿,实际上就是偷来的、是丹青赏给的不是吗!斯佳噤在那里,她本该哭的,想了想,却掩口笑起来,要说是吓破胆,还不如说是撑大了胆!
——这辈子,再怎么努力,也没法再好了!再怎么放肆,也没法子再糟了!不是吗?在混账程度上,已经到顶了!未来再发生什么,再耍出什么花招,难道还能超出这个!
索性放轻松,索性可纵情。
是啊,斯佳不是个会轻易后悔的人,在人人敬畏的命运面前,她喜欢采取主动的姿态,既如此,则这般。不用说,四年的大学生活以及参加工作后社会生活的全面介入使她现在变得愈加开放,是真正一顶一的“OPEN”。
“OPEN”,这是斯佳常常挂在嘴边的一个词,英语并不是她的强项,但她喜欢这样说。在日常的对话中夹上几个英文单词——这风尚在当时正在劲头上,她周围的一帮年轻人都是如此,总会乐不可支地谈起各种外国货,用英语说出其品牌,表情专业而艳羡。《正大综艺》是他们最热衷的节目,从那里面,她们张望外国的一切,并能够头头是道地谈论各大洲的奇风异俗……
在装扮与服饰上,不像有些女生,工作多年仍是一副学生样。哼,斯佳瞧不起那个。一有条件,她立刻摒弃了校园里的纯情之美,仿照港台明星挂历,用深色眼睑,浓到连眼神都瞧不清楚。拿到第一个月的薪水,她就烫起那种刘海高翘的流行发式,身上的行头是紧身裤与白色的运动鞋,或是蝙蝠衫配打了几个洞的磨砂牛仔裤,自然,还有一副茶色的蛤蟆镜,上面的标签保持完整……九十年代最流行的审美便是这样,夸张,跟风,带着对美的强烈渴望,带着恶补的急迫心态,心灵美让步于外表美,衣着装扮入时与否,像是对生活的一种表白与定位……
但斯佳又不至于肤浅,明显地,她有别于大街上那些除了时髦啥都没有的女郎。她可是正宗的女大学生。女大学生这个群体整个社会对她们是高看的,她们自己更是自视甚高的。而斯佳,尤甚如此。也难怪,谁有过她那样的经历?她是受过伤的人,她是有往事的人,毫无疑问,这似乎赋予了她一种愤怒与嘲讽的权利、格格不入与众不同的权利。
斯佳开口说话,总深刻而尖锐,就算事关稻粱与人际亦从不轻易假笑以图讨好。她喜欢一切貌似逆反的新事物,她会热泪交流地跟着磁带后学唱崔健摇滚,或大方地跟异性讨论艾滋病与毒品,并会卓有见地地评价富有标签意义的各种艺术潮流:北岛诗歌,被大陆否定的劳森柏现代艺术展、徐冰的天书、上一年中国美术馆的开枪事件,等等。对异端、对非主流、对先锋,斯佳的确有点天赋。或许这些东西,与她自身的气质,正好有着浑然天成的共通之处……
“OPEN”(3)
她的特别之处还有:喜欢骂带有生殖器的脏话;别人开再过分的玩笑她不会生气,并还击得更加露骨;对国外传进来的性事件、性新闻等如数家珍,富有不同寻常的见识与理解……
总而言之,也难怪丹青要看不懂、跟不上呢,现在的斯佳,她肯定算得上是个时髦青年、个性人物。一九九〇年的舞台背景,恰如天幕初启,人们的注意力被各种扑面而来的洋派文化弄得目迷五色,各行各业都在迫不及待地“引进”、“合资”,新洋务主义不仅仅表现在生产力上,还波及思想领域与道德尺度。斯佳当年的那一小段往事,真所谓“塞翁失马”,它不再是飞短流长的污点,相反,换一个角度看,那倒成了她的资本与历练,使她在意识与理念上都先人一步,起点高、起步早。她百无禁忌,她触类旁通,她透过现象看本质,乃至显得玩世不恭、举重若轻……最起码,她成功地表现出这种洒脱与新潮,以一种意识解放的“领袖”姿态,奠定出她人生的基调。
谁也想不通,一个早年有过性侵害经历的姑娘,怎的就这样泼辣了。眉眼之中,分明是一览众山小似的,这太可怕、也太迷人了!对于别人的诧怪,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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