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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如盐-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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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切都使我不由得疑惑不解:为什么是这样?虽说这里的山水很美,却充满了鬼魅的“红色”色彩。而每一场“运动”都对我们家进行肆无忌惮地“洗礼”。在他们每一次的纵欲之后,留给我的是无穷的忧伤和洗不尽的耻辱,同时也知道“寒人”更野蛮。

  这一年,妈妈两次住进了医院,也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书。第一次是在春天,爸爸在家,是他去医院照顾的;第二次爸爸跑了,这个重担就自然落在我身上。我在抢救室里守着妈妈六天,终于脱险了。妈妈搬出抢救室对我说,她不能死,“如果我死了的话,你们俩会更苦。”这就是妈妈活下来的唯信念。妈妈搬到普通病房的第二天,我就带着弟弟回家去了,因为弟弟还要读书(医院离家有二十五里)。

  这个阳光下的冬天很躁,很久没有下过雨,大山好像没有多大的变化,青山依旧装点了一些艳丽,但一股股寒风嗖嗖地刮着地面,绿色中也显露出清寒。总场的广播里天天有打倒爸爸的口号(是一个赣州人,本来是下放到农村,因他家里人当了一点官,走后门进了垦殖场。他姓许或徐,当时担任团书记,在场里算是出尽了风头。别看他革命最彻底,却也不过如此,最早离开垦殖场,一辈子扎根山区成了句屁话,或者说成了一句革命到底的谎言。听人说,他是走后门来到场里的。这帮人在回城时,比狗跑得还快),我走到那里都遭人冷眼和欺侮,处在束手无策的两难处境,使我痛苦不堪,心里很不舒服。

  回到家里,我除了照顾弟弟上学外,就独自进山去捡毛栗子(当地人叫锥栗),能给家里补充一点粮食。

  初冬的早晨,阳光更加体贴这青山。我一边欣赏这红的、绿的叶儿,随风起舞,就憧憬我跟别人一样做人。这时有一对喜鹊从我头顶飞过,喳喳地叫。我的心突然涌起了久违的感情,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温馨,但是什么?我从小妈妈对我说,喜鹊叫是有好事到来,我相信妈妈的话,但真的不清楚会有什么好事,想爸爸要回来了,我们不再受欺侮了。当然,更多的还是想着妈妈,因为她刚脱离危险才两三天。

  我从山里回来时,大概是下午一点多钟。有邻居告诉我说,你舅舅来看你们了。你们都不在家,我告诉他,你妈妈病重又住进了医院,他就去医院看你妈妈了。

  我真不敢相信,从我懂事以来,还没有见到除了爸爸妈妈和弟弟以外的亲人。他们描述的相貌也都是从妈妈嘴里描述的一样。舅舅突然来了,一种久违的感情像潮水般地涌现,我的眼眶就涌出了泪花。这种感情我没法用语言来形容,如久雨后见到从云层裂缝里射进的阳光。

  “他长得什么相子?”我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地问。

  “高高的,戴一副眼镜……走了没多久,也许还追得上。”

  我听完后,心里是一阵高兴,真的是舅舅来了,跟妈妈说的一样。我撒腿就去追舅舅,就连从山里捡回的毛栗子也没放下。我追了很远,也没见到路上有一个人影,可我相信是舅舅来了。当时,我也根本不知道累和饥饿,一心想追上舅舅。

  我追了六里地远,见前面有一个大人急匆匆地向前赶路,也不管他是不是我舅舅,就边喊边追。

  “喂……舅舅!”

  我快追到他跟前了,他好像听到我的喊叫声,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来,吃惊地问道:“你是彼佳?”

  我满脸通红,高尚地说不出话来,只是激动地点头。舅舅摸了摸我的脸,也很激动。

  “舅舅,我们先回家吃点饭。我弟弟也在家里,等一会我们一起再去看我妈妈?”

  长期的亲情都在信的字里行间,突然这一下子变为现实,我的眼泪在眼眶里转,在阳光里闪烁。我怕舅舅饿了,把捡来的毛栗子拿给舅舅吃。路边的那棵大枫树上的叶儿都红了。树是空心的,中间长着许多凤尾竹,深绿的竹叶夹在红叶中间,一起轻轻地随风摇曳。。 最好的txt下载网

(三七)往事   舅舅(2)
(三七)往事   舅舅(2)

  舅舅拉着我的手,我感到特别温馨。他一大早起来,己走了六十多里的古道(他说他是参加全省公路汽运财务大检查,分在赣南片,到了龙南检查完,请了两天假,就从龙南的桃江到这里来的。过去,舅舅是在这里读过“共大”,走过这条路,后随学校搬回到南昌梅岭),他感慨地说,快十年没有这样走路了。

  那溪流里流淌的潺潺水声,仿佛都必须给人一种甜美的感觉。这段六里多的路,不知不觉地走完。我无法用语言来描绘我当时的感受,写到这时,泪还是涌到我的眼眶里,是苦,是美,全凭语言是无法表述的。但见到舅舅的那一刻,至今还能完全浮现在眼前,甚至当时地上有几块石头,我都还记得。

  回到家里,一切都显得那么清贫。我从食堂里端回一个小铝饭盒,大约有四两米饭,这本是我们弟弟的午饭。舅舅来了,我也拿不出什么来招待他,从醋坛里捞出两根长豆角和一块四分之一的酸萝卜,就要舅舅先吃。舅舅把饭分成了三份,要我们一起吃。我就是这样招待我的亲人,招等待第一次来看我们的亲人,家里确实拿不出再好的东西来了。现在回想起来,心酸的泪还会夺眶而出。

  是呀,当时我们就是这么清贫,再也拿不出什么好的来。吃完饭,我还挺自豪地问舅舅,这好不好吃。真是傻得可爱。

  舅舅或许是想安慰我说:“好吃,好吃。”过后,他转过身去,用一块方格手巾擦了擦眼睛,想来也是心酸。

  我们又走了二十五里路,在医院见到了妈妈。妈妈又是惊喜又是心酸,觉得他这么老远来看她(走了九十里),太辛苦了。

  晚饭是妈妈在供销社的饭店里请得舅舅,三毛五分钱一碗的肉片汤,还有萝卜炒肉丝,粮票是舅舅拿的。其实,舅舅吃得很少,大多数是我和弟弟俩吃的。妈妈和舅舅都在全神贯注地交谈,说我爸爸被他们抓了起来,后又跑了。妈妈那种小心翼翼的动作和严肃的目光,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

  晚上,舅舅同我们都在医院里睡的,我不知道他们姐弟俩谈了多久,也许是我累了,早早地进入到睡梦之中了。

  第二天上午,妈妈同主治医生说,说要送一送她弟弟,医生同意了。不过这时妈妈的精神显得格外好,仿佛看不出是刚刚从死神那里逃回来的人。如果细心看她的眼神,会觉得她流露出一种肝肠欲断的痛苦和悲哀。妈妈陪舅舅在这街上走了走,这里也是舅舅生活过的。午饭,是在医院里吃的。

  “姐姐,你身体还没好,就不要送我了。”舅舅关心地说。

  妈妈想要我舅舅多住几天,好像还有许多话没说完,但舅舅说他只请了两天假。其实,我妈妈是心痛他昨天刚走了近九十里的路,今天又要走那么远的路。这样,他们双方都让了一步,舅舅下午就走,我妈妈去送他。

  走了四里远的路,舅舅一定要我妈妈回去。这时来了一辆大拖拉机,妈妈招了招手(原来我父亲管过车队,他们都认识我妈妈),拖拉机停下来让我们都坐了上去,这就少走了三十里路。但还有五十五里的古道要走。

  我们母子仨人又送了舅舅一程。这时,大家都没有说什么话,心里都在想多聚一点时间,好像谁都毫无贪恋能有下一次见面。这份亲情纯朴地隐藏在心底。

  收获完的稻田显得有些凄凉,小溪里的石头封阻不了流去的清泉,河底下黄色的砂粒能看得清清楚楚。潺潺的水声穿透了空间,现得一切都是那么清静。然而在妈妈的眼里,却有种难以想象的痛苦,妈妈和舅舅陷入在缥缈的伤感之中。

  我们送到舅舅到了分水坳,再往前走就是龙南的地界了。这时,妈妈一直忍的感情突然暴发,呜呜地发出了惜别的哭声。一缕误入歧途的阳光,从树上斜斜地照在我们身上,窥视着这一幕悲欢离合的场面。

  妈妈和舅舅拥抱在一起痛哭。这悲哀的哭泣,在这山野里回荡。现在想来,我们哭的是这种分手的感情,或是生活给我们的一种悲哀的心曲,舅舅哭的是我们凄惨的生活。让这两种悲哀合流在一起,也就哭出了人间这种悲哀和悲伤的本质,同苍茫的大山融入在一起。

  谁都想留住这一刻,可谁都知道这是不现实的。山涧片片红叶飘,只恨相聚短;片片红叶落,不知谁知情?

  舅舅大约走了十几米远,一回头,我们又跑上前去,拥抱在一起哭,也许是想想多年的苦都哭出来。这山野里笼罩着一种深沉的悲哀,也把我们的哭声融进去了。这一幕一直不断地向我的记忆里,填塞进一种意识的延续,不断地涌现在我眼前。

  “姐姐,别这样……千万要保重呵……”舅舅话没说完;又大声哭了起来。

  “迪茂,你快走吧!”妈妈对舅舅说。

  我和弟弟也大声哭着说:“舅舅,再见……”

  我们就这样与舅舅惜别。真是相见难,相见短;别时更难,难,难,难!苦,苦,苦哇!

  这一声“再见”,又是近十年才相见!这是我从懂事以来见到除父母亲以外见到的第一个亲人,也更懂得亲情的内涵。

  
  2004年5月初

(三八)往事  毛泽东去逝
(这是1976年的事)

  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写,但在这“永恒”的痛苦中,我们还在愚昧地感恩,这或许就是我们这一代人身上的劣根性。这种劣根性附着一种精神的禁欲,而会生出那奇怪而“纯正”的花朵,让灵魂附庸在庄严的光明里,或升到理想的光辉灿烂的梦幻里,无论是政治或精神都愚昧地把希望寄托在梦幻中。这些我都曾经有过……

  童年的生活,在我心中留下了终生难以平复的伤痕,只要是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是黑暗与血腥笼罩。伟大的运动一次又一次把我的家人推进深渊,演义进一个个肝肠欲断的故事。我怀着巨大的悲痛,咀嚼着这段苦涩的历史……

  这年的9月9日,毛泽东去逝了,这是中华大地上的一个哀号。大概是第三天下午,有一个女人(姓曹,61年生,小学和我是同班同学,不到二十五岁就成了寡妇。她嫁给一萍乡知青,“回城”到萍乡煤矿工作,因瓦斯爆炸死在煤矿里)见我妈妈下班回家,就到林场去打小报告说,我妈妈听到毛主席去逝了很高兴,走起路来也便神气了。这可了得,典型的“现行反革命”,先是在队里进行批斗。当时的人不知道是真有阶级感情,还是装腔作势,每天晚上都要开批斗会,打耳光却是常有的事,说我妈妈不老实狡辩。这种灾难就无中生有地落在我妈妈的身上。现在想起来,这人是极其耐人琢磨,其用心我也无法揣摩。说句实话,我们家跟她家并没有恩恩怨怨,就凭我妈妈的走路就知道我妈妈的心里,也算得上是一个小“巫婆”了。这种忠于的崇高境界和实足的奴性,是现在人望尘莫及。

  在这种环境里生活,我们更切实地感受到无奈。以这样的情况来说,这种政治洗礼过人的无耻,除了愤慨外,使我内心更多的是悲哀。这跟教育引导下的悲剧是紧密联系的。她们(他们)摈绝廉耻的无中生有的“阶级”感情,也叫人感到不可思议。

  谁碰到这种事都会感到黯然,恐怕对每个被管制的人,都是无法摆脱的灾难。这就是一代人的命运。后来,我跟妈妈交谈时,她说那时她对毛泽东是很虔诚地忠于的,觉得他身上有特殊的魅力,并没有像那小“巫婆”去告密的那样。

  另一件事,就是发生在我身上。开追悼会的那天,吃过了中午饭,学校就把全部学生组织起来,排着长长的队,到十五里路以外的总场礼堂去开追悼会。当时的气温特别高,火辣辣的太阳太毒,照在人的脸上,会使眼睛发出黑色的光斑。

  这礼堂里除了一些机关干部和先进分子,就容不下我们了。我们就站在外面的太阳下晒,等待广播里的声音,并让我们从右边的门走进去,从左边的门走出,在礼堂里走了一圈。舞台上是幻灯打出的毛泽东的遗容,里面的人是哭声一片,好像确实比他们的亲爹死了,哭得要伤心。我进去了,好像也受这气氛的感染,我的眼眶里也闪了一点泪花。要说是否是真的感情,我也说不上来。如果是按平时,我的眼泪特别脆,不清楚我为何没有跟这些人一样放声痛哭。但出来后,又继续排队在太阳里晒,没过多久我就中暑呕吐起来,旁边的俩同学(姓李、何)马上把我扶到总场大门里去休息,喝了一些凉茶。在我们到时,这里面己有四五十人中暑,医生是忙得不亦乐乎。

  姓李的对姓何地说,再这么站下去,我也真受不了。这种感觉是一种不可言喻的奇妙心情。开完这追悼会,我们又排着队走回学校。

  十月的一天下午,我去学校的食堂里打饭,礼堂的地上有写好的标,让一些知情的学生在窃窃私语,我也没有认真去听。等我打到饭走出了礼堂,墙上就出现了打倒“四人帮”的标语。我先是一震,因为有毛泽东的老婆江青,让人不可思议。晚上就开了全校大会,随着广播的宣传,这十年的*好像也基本结束了。但我没想到命运又一次捉弄了我们。

  这就是说,打倒“四人帮”也好,“*”结束也好,并没有给我们家带来福音,反而使我们家坠落更凄惨的深渊。其实,这“*”阴魂未散,基本上还是这些人把着权力。在生产上还是搞什么“开门红”、“红五月”、“报喜”、“表决心”之内的事,大多数是一种“形式主义”。开会学习还是沿用了那些“力争思想与生产双丰收”,“最高指示不过夜”的形式主义,搞得都是表面文章,就如同那种“一辈子扎根农村闹革命”一样,实质上就是一句谎言,后来的“回城”就证明了这一点。

  2005年10月写

(三九) 往事  上访北京(1)(1977年4月)
(这是1977年4月底己后发生的事)

  四月底的南方,己是绿肥红瘦的时候了,但依然可以想象起来这山花的风姿万种。随着“四人帮”的打倒,我们家又再一次可塑成“四人帮”的爪牙,生活理所当然地嘲笑我们的生存,悲剧的生活依旧在演义,处处都是伤心事。

  我的心灵再一次遭受蹂躏,希望与憧憬像是一个破碎的玻璃球,在阳光下折射出累累伤痕的光芒。主要的原因是我爸爸多次上访,说是跑到“四人帮”哪里去告黑状;其次,就是“*”参加了“打、砸、抢”,是“打砸抢分子”。但我父亲错误地估计了形势,没认真考虑这“*”的阴魂末散,就决定带着我们一家去北京上访(过去只是爸爸一人去)。从那次去了北京后,北京在我心里不再是神圣的圣地,我说不清楚这是什么样的感觉,但人们还没有从盲目愚昧的人神崇拜中解脱,那种不可一世的精神支柱,还像夕阳一样无限好。其实,我们一家也是怀着这种愚昧的希望,走上了去北京上访的路。

  这不过是一个“纯洁”梦,梦醒后更多的还是惘然。我当时己十五岁了,岁月的苦难熬成梦的芬芳,能呛得我胡思乱想,认为我们家的冤屈可以得到洗净,但又跌进现实生活翻腾的水中;在深厚的“*”阴魂想走出阴霾,实际上是在情感中犯懵……

  我们先是走的山路,翻越了狮子峰,在一个小山村住了一夜(广东),一天走了一百二十里的路,这主要是要躲场里开车来追,不敢走大路。我觉得终于逃过了那残酷的折磨,虽然被折腾得够呛,但毕竟是感到逃出来了,想以后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那山路是过去的古道,十分陡峭,大部分的路被多年的雨水冲坏,一般很少有人走。这大山里阴阴的只有鸟鸣,散漫地欢送每一个路客。山的另一边人就多了点(属广东地界),但基本上是民工(伐木工),用板车从陡峭的山上,把木头放下去;我们在山下住宿了一夜,爸爸说他几次逃跑都是走得这条路。也许我累了,很快便酣然入梦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一家又徒步走向广东的始兴。弟弟实在走不动哭了,受了妈妈一顿训。这六十多里路我们走了一天,很晚到地始兴,在始兴住了一晚。当时还有一件事,就是沿途公路边的坟都被人为破坏了,挖得是七零八落。第二天上午,正碰到始兴在开公审大会,人很多。我们没有过去看,坐上汽车到的韶关己是中午了,爸爸买的火车票只到武汉(武昌)。一开始我不明白,爸爸为什么只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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