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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恋-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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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不好意思,我刚才……”
“不用跟我解释,我什么……”
“大姐,你就是都听到了也没关系。哎,你年龄大有经验,跟我说说,怎么才能离开女朋友?”
“说再见,就离开了。”
“我是说没有麻烦的。”小伙子说着凑近我,低声说,“我不能跟她要孩子,因为我想离开她。我也试过,可她总拿自杀威胁我。其实,她不可能自杀,这我也知道,但她怀孕就不一样了。她要是拿这件事威胁我,那我死定了。我爸肯定逼着我跟她结婚。所以,我得顺着她,你不知道,我女朋友逆反到什么程度,我说白她肯定说黑,所以,我要是说不要这孩子,她百分之一万得要。我这是给她运用心理战术。”
“小伙子,我四十多岁了,你真让我开眼界。”
“阿姨,你在这儿等人啊?”刚才还管我叫大姐的小伙子,突然管我叫阿姨,让我顿时觉得世道凶险。我没有勇气说出事实,嗯啊两声,担心护士在小伙子离开前叫到我。当然,越担心的事情越发生。
小伙子见我站起来,嘴型拢成了一个○,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很高兴他只做了一个口形。他走近我,悄声说:
“阿姨,够意思,别告诉我女朋友。祝你手术顺利。”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冲突(8)
流产手术室有三张床,中间有拉帘。我更衣后躺在护士指定的床上等着麻醉时,拉帘还没有拉上。我发现右边躺着的是刚才那小伙子的女朋友。她正看着天棚,呼吸有些急促,也许是紧张的缘故。我左边的女人头扭向另一边,漂亮的卷发像瀑布一样摊在白床单上。我只好也看棚顶,尽管那里什么都没有。
护士大夫陆续进来,各尽其职地忙乎着,尽管如此,周围的气氛仍有些死寂,还有些荒凉,好像这里躺着的女人都是被遗弃的。可是,事实上,真正被遗弃的是那些生命的萌芽。流产手术室似乎也没有一般手术室的庄严,好像这里的大夫和护士都是技术不过硬的,又好像这里不涉及生命危险,所以没有医院应该有的严肃气氛,护士们一边忙一边聊天儿……我完全被莫名的冰冷包围了,渐渐地浑身开始发抖。帮我做准备的护士发现我在发抖,摸摸我额头,确定没发烧便继续忙活。一直到她给我打麻药之前,我居然一次也没想起常文。
常文跟随麻药的效果一起,慢慢出现在脑海里,他没有表情,就像我现在没有任何感觉一样。我看着他,好像他是我很久前认识的一个人,既不陌生也不熟悉;既不亲切也不反感,好像在我们中间突然隔上了无限的距离和时间……好像记忆也蒙上了灰尘。
……认识常文这么久,这是第一次,他好像站在我心的外面……麻药仿佛消灭了我与常文之间情感的真实性,所有存在过的细节变得抽象了。
护士拉上了我和两边床铺间的隔帘儿。我再次闭上眼睛,心里的难过一下子淹了过来,脑子也随之变成空白。腰椎之下逐渐变得完全麻木,在这一刻里,眼泪猛地冲出眼眶,好像眼睛正看着那个小小的胚胎慢慢地离去……随即,刚才的难过被绝望取代。这绝望超越了事情所有具体的层面,超越了恩怨,超越了理性,超越了我,脑子里唯一的仅存的念头是:想跟这个正在消失的生命一同消失,消失!
“天呐,你疯了?”右边隔帘后面传来护士的惊呼时,我什么都看不见,心里却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刚才帘子没有拉上的时候,我也没看见小伙子女朋友的表情,但她的感受却传达过来了:她未必不知道自己男朋友心里怎么想的。她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时,我突然对眼前的世界无比失望,超出了对自己的失望。
“躺在我隔壁的姑娘,趁大夫不注意,拿刀割开了自己的手腕。”我在车里告诉妹妹,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看看我。一路上我们几乎没说什么,除了她问我两次,疼不疼。
我从车窗往外看,喧嚷的车流和人群一如既往。随着麻药的减退,疼痛变得难以忍受。但我没有可以比较的经验,不知道这是不是世界上最严重的疼痛之一。躺到床上时,妹妹又问我疼不疼,要不要止疼的东西。
我看着她,泪水涌了出来,真的很疼。可让我流泪的也许是另外的伤口,引发的疼痛,周身上下无处不在地游走着。
“你脸色惨白。”妹妹给我擦汗。
“我冷,给我加个被子。”
“我去找朋友,给你打针杜冷丁,把这个时间睡过去就好了,你别多想。这个劲儿过去,你情绪就会好起来。”妹妹劝我,想了想又说,“我有经验。”
“不用了。我能挺住,给我两片安眠药,我想睡。”
——吴黔
老方,我终于从一个无比漫长的沉睡中醒来。妹妹说,再不把我叫醒,我就会在梦中饿死。我隔着窗户看院子里新种下的松树,多少有些重生的感觉。
冲突(9)
曾经有个朋友,一生气或者遇到什么困难,喜欢用睡觉解决。我问他醒了之后的感觉如何。他说:Eeasier。当时,我嘲笑过他,现在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好像什么事都变轻了,缺乏实感,尤其是回忆,像曝光过度的底片,白茫茫的,跟失忆似的。
我没想到,一次流产改变了这么多。如果我不考虑常文的感受,现在就能提出分手,这样就一了百了了,所有的困难和所有的往日的热情一起被埋葬,似乎也公平。
——方仪
埋葬了这一切,对谁公平?对你还是对常文,还是对他妻子?
我想,如果不是对你们每个人都公平,就不如还留在不公平的阶段。我能理解你的绝望,虽然我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我想,这小小的已经流失的生命讯号,是你和常文在生活中唯一共有的部分,它的消失击中了你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你慢慢就会恢复,你们还有其他的机会,共同去建设。
别绝望,试试控制那种负面的感觉,如果它们不能主宰你,你就能过来。我这么说不是空话,这是我这段时间里的一个微小变化。好像能看见自己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外走,尽管还不知道外面到底能是什么样子,也许就是老样子,但我高兴往外走,至少我现在一想起那个各方面都那么优越的女人,心里不再那么波澜起伏了。我对沃尔夫冈也不再有任何期待,即使有一天他被那个女人甩了,我也不会再接着他。这跟良心没关系,是我不想辜负生活给我的这次重生的机会。
用“重生”这样的字眼儿,好像很夸张,但也准确。重新来,即使仍然没有希望,我还相信,重来比不重来,好很多,也许可以让自己更有尊严。
祝你早日恢复!保重!
我用了几天时间恢复身体,每天看碟片,杂志,跟保姆聊家常。妹妹妹夫晚上一般很晚才回来,经常是他们回来时,我已经睡了。身体在恢复中需要大量的睡眠,我早睡晚起,常常醒来时,保姆已经在做中午饭。
保姆是个年轻的四川女人,每天上午过来,妹妹因为我临时安排的,不然她一周过来一次,只管收拾卫生。保姆说,我妹妹和妹夫基本不开火做饭。我劝她别那么努力挣钱,不然就不做饭吃了。人不自己做饭吃,是错的。保姆笑着告诉我不用替她担心,她就是累死,也挣不了那么多钱。她自己知道这个,对现在挣到的钱,挺满意。
我很羡慕她,现在心满意足的人很少。
“我钱挣不多,但老公和孩子都好,这就行了。我老公也在城里打工,两个孩子,一男一女跟爷爷奶奶在乡下。等我们挣够盖房子的钱,就回去过日子了。”
“你老公对你好吗?”
“他不对我好,还能对谁好?我是他老婆!”
“孩子也听话吧?”我被她的前句话哽住了喉咙,必须问点儿别的,掩饰一下。
“听话。穷人家孩子没那么多怪脾气。”
保姆的话,弄得我心里很乱。那天晚上,我跟妹妹说了我的感受。妹妹拿出一个唱片盒子,一边放唱片,一边对我说:
“我明白你的感觉,但我们已经这么生活了,没有退路。即使前面也没有出路,仍然没有退路。”
音乐很突然地开始了,但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中间穿越了许多时间,很陌生的感觉,尽管那旋律是曾经熟悉的。
——吴黔
很多年,我一直喜欢听巴赫的平均律,听过不同演奏家的。昨天第一次听了唱片,是Wanda Landowska 五十年代在纽约录制的古钢琴。常文,这时,我本能地想到了你,当然,也流泪了。之前的几天里,我较少想到你,也许是记忆遮蔽。 。。
冲突(10)
乐器和播放方式的变化,传达出来的平均律对我几乎是陌生的,甚至让我产生错觉,它的旋律也变了。现代音响的光滑,现代钢琴的圆润和厚重都被置换之后,人们也许更愿意相信wanda演奏的平均律,更贴近巴赫和巴赫的时代。我甚至能听见琴键起落的声音,像你坐到老沙发时屁股感觉弹簧一样。
高科技带给我们太多的好处,但也同时也消灭了过去生活中的太多好处。我们离开土地,开始在水泥中生活,夫妻关系渐渐变成社会关系,厨房被饭店取代……也许,我们该认真核算一下,我们为此付出的代价。
我现在解释其他的事情,如果你生气,请原谅。
我没有去美国。现在在我妹妹家,已经做了手术,这几天恢复了很多。我倍觉歉意的是,如果你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我回答不出来。就像我逼着妹妹让我一个人去医院一样。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想一个人。
身体恢复得很好,有个保姆每天来做饭,不用担心。
我想回日本之前,路过一下,行吗?
——常文
有什么不行的,来吧。
我很想去接你,如果你肯告诉我航班或车次。
——吴黔
明白了。
离开妹妹家的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在家吃火锅,边吃边聊。第一个感慨是妹夫发出的,他对妹妹说:
“老婆,以后,我们在家吃饭怎么样?”
“好啊。”我妹妹说。
“我做。”妹夫说。
“谁回来早谁做,都早回来一起做?”妹妹对她丈夫说。妹妹这句我听起来很平常的体贴话,弄得妹夫很激动,眼泪差点下来,我多少有些不解。
“大姐明天就走了,我不想再瞒着。”妹夫看看我,又看看妹妹。妹妹不可置否的表情,似乎不反对妹夫摊牌,他便接着说,“其实,这些天我们回来晚,有时是工作应酬,有时是我们在宾馆吵架。”
饭桌上已经关火的火锅,一层油腻漂在汤上。我用筷子捅破了油层,露出火锅的褐色的汤底。
“我做了一件蠢事,详情大姐你别问了。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阿芒,我发誓,从来没这么想过。如果我没理解错,”妹夫转向妹妹,“阿芒,你是让我回来了,是吗?”
“你不是已经回来吗?”妹妹故意制造一点轻松的气氛。
“真正地回来,让我继续做你丈夫。”妹夫说完期待地看着妹妹,妹妹点点头,之后补充说,“做饭劳教自己。”
妹妹突然哭了。她头伏在饭桌上大哭起来。我想过去安慰她,被妹夫拦住了,他眼里含着泪光,轻声对我说:
“大姐,让她哭吧。这是她第一次哭。她要是再不哭,我就疯了。”说着,妹夫也流泪了。
我坐在妹妹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妹妹因为哭泣耸动的肩膀,泪水也静静地流了下来……为阿芒,为妹夫,为自己,为常文,为老方,也为沃尔夫冈……泪水只为“为了”而流,不为“为什么”。为什么,忽然变得那么不重要。
妹夫从浴室里取来了热毛巾,走近阿芒,轻轻扶起她,然后用热毛巾为她擦脸。阿芒抓住毛巾按在脸上,倒在丈夫怀里,继续哭……渐渐地,她哭声中的悲伤没有了;渐渐地,我从她的哭声中听到了令人安慰的疲惫;渐渐地,我从她的哭声中听到了某种属于未来的幸福。妹妹终于不哭了,她好像把心里积郁的一切都哭出来了。她用毛巾捂着嘴,头靠在丈夫的肩膀上,像一幅画一样。
“姐,一二三,大家停止哭泣,不然我们家该发大水了。”妹妹疲惫地说。。 最好的txt下载网
冲突(11)
“婚姻只有婚姻的动人之处。”我情不自禁地说。
“姐,这话你可千万别出去跟别人说,人家肯定当疯话听。”妹妹坐到我旁边,搂着我的肩膀,“不过,我相信你说的是心里话。姐,既然你这么看待婚姻,结婚吧。”
“就是,大姐,结婚吧。要是有个姐夫,我们四个人肯定玩儿得痛快。”
这天晚上,妹妹和我一起睡的。我们躺在两张并列的单人床上,好像在宾馆的房间里。我问妹妹为什么把客房设计成这样,她说这样容易改成儿童房间。接着,她慢悠悠地说,她不是一开始就不想要孩子,逐渐才变成这样的,到底怎样变成这个样子的,她也说不清楚。我问她,是不是跟他们感情生活的“挫折”有关系。她觉得没关系,之前他们已经有这样的共识。阿芒显然不愿意多谈自己,她看我半天,之后问我:
“我等到现在,手术完了,你也恢复了,明天要走了,该跟我说说那个人了吧?”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
“太笼统了。”
“你想知道他是怎么跟我*的?”我开玩笑说。
“当然,你要是肯说,我肯定听。”妹妹说,“你心里有把握吗?”
“你指,我对这个人?”
“我对他的年龄有把握。男人到了一脚中年一脚老年的年龄,估计不会太折腾了。”
“有道理,但他这么多年习惯了婚姻,尽管他对自己的婚姻非常不满,但每天还是在享受婚姻带来的便利,你明白我的意思。”妹妹说。
“我明白,非常明白。”
“不过,你也不是很自我的人,能很好地照顾别人,何况是你爱的人。可我还是想提醒你,中年人的结合比年轻人的结合更困难。一开始的共同生活,我估计不是欣喜若狂,反而……”
“你跟妹夫呐?”
“我们是结婚后才开始恋爱的。”
“可你结婚前跟他见我们的时候,看上去相亲相爱的,不至于把我们都当傻瓜刷了一把吧?”
“姐,你真是有点儿傻,那时候我多年轻啊,哪儿懂那么多啊,觉得他性格还有各方面条件都跟我很合适,加上我也挺喜欢他,以为爱情就是这样的。”
“然后呐?你知道爱情不是这样了?”
“结婚后,我们的状态跟别人谈恋爱差不多。你知道那时候还没买这个房子,他有个两室,我有一个单室,我们偶尔见面,平时打电话,各忙各的,加上出差等等,在一起的时间不是很多……渐渐地,我觉得爱上他了,跟过去的感觉不一样了。”
“那时候,你很少跟我谈他,一问你,你也是一含糊就过去了。”
“我不是那种女人,你知道的,整天谈自己的丈夫和男朋友,多烦啊!”
“现在好好说说,也许可以给我指导指导,感觉怎么不一样了?”
“比如说,拥抱的是相同的身体,但感觉不一样了。抚摸的是相同的皮肤,心里想的不一样了。过去,我跟他在床上,脑子里几乎是空的,后来,伴随我的各种念头,都是我从未有过的,有些发疯的感觉,想更亲近他,恨不得钻进他的身体里;想为他做更多,想伺候他,想给他做早饭,想给他洗衣服,想看他享受这一切时的表情等等。”
“后来,是这个房子,是真正的婚姻生活。”若有所思地说,更像是说给自己。
“没错,然后开始无聊,然后是出轨。”
“你们没在一起的时候,你保证他没出过轨?”听了我的话,妹妹摇头,沉默了一会,她说:
“我从没问。我把这当成我送给他的礼物。” 。 想看书来
冲突(12)
“为了?”
“为了他带给我的愉快。”
“你这么说,你们的未来也有把握了。连接夫妻不就是愉快吗?!”
“没错儿,夫妻也像小孩儿,记吃不记打,记住的都是愉快的。不然,分开很容易。”
“也许在这个意义上,我和常文很合适。但是……”
“但是什么?”
“我面对不了他的婚姻。”
“我早就想到了。姐,流产后,我觉得你在心里开始准备了。”
“准备什么?”
“准备跟常文分手。”
妹妹的话惊呆了我,没有任何反驳的力量,害怕她说的是对的。
——吴黔
老方,我在信里告诉了常文,想路过去看他,问他行不。他说,没什么不行的。如果我肯告诉他航班或车次,他很愿意接我。这就是我们的“状态”,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甚至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心里刚刚生长的陌生感。
车到山前必有路。
你怎么样?这段时间,光听我唠叨,说说你,我很惦记。
——吴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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