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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俊义(扬州评话)-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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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刻儿工夫,晁盖慢慢地苏醒过来了。二目睁开来一望:“啊--!”两颐微动,面露笑容。为什么事高兴啊?原以为中了史文恭的箭之后要送命的,没有想到这一刻已经回到自家大营了,两旁边全是自己家里的人。“军师。”“大哥。你老这一刻觉得如何?”“只是眉心疼痛。唉,愚兄悔不该不听军师的话,故有今日之祸。”“大哥,已过之事就不谈了。”“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村狗是用的诈计,说是要与我商量里应外合之事,把愚兄赚到小路上去,用暗箭伤我。请军师赶快命人代愚兄打箭。”“这个……”吴加亮听到这一句话,不由一阵心酸,又不敢在晁盖面前露出声色。心里有话:你不晓得啊,这一支箭万万不能打啊,一打你就要跟箭走啦!“大哥,学生本当要代你老打箭,适才查点了一下,因为这一次我们行军之时太匆忙,箭创药忘记带了,你老是晓得的,没有箭创药,这支箭就不宜打。我想我们不如暂且退兵,待回山之后,再代你老打箭。”“哎,军师,何必为区区箭创药退兵?何不请戴宗贤弟架神行法回山一趟,将药取来,免得劳师动众?”“哎,不不不。请戴宗贤弟回山取药是便当啊,不过你老打过箭之后,还要有时间好好的医治,在营里头各事都不大方便。再说,对过的这个史文恭武艺高强,要想打破曾家庄,恐怕也不是三朝五日能打破的。在学生看来,我们还是先回山再好好斟酌,正好代你老打箭,让你老好好养伤。〃〃军师,我们好不容易千里迢迢来到此地,眼前胜负未分,何能退兵?倘若为愚兄一人退兵,万万不可,还是在此地打箭吧。”“喏,大哥,你老倒又不听劝啦!”“哦呀!”晁盖一听,“唉!”叹了一口气,不开口了。这一句话,吴加亮实在是没得办法,急透了才说的。你怎么会中箭的呀?就是不听我的劝哎,你倒又是不听劝啦?晁盖听了这句话,当然没得话说咧。我就是不听他的劝才吃这个苦的,不能再不听他的劝了,而且军师急成这种样子,再不听他的话也对不起他啊!晁盖再望望花荣。花荣望着他点点头,意思是:军师说的话一点不错。晁盖更没得话说了,把眼睛朝起一闭,不开口了。
吴加亮见晁盖不开口了,随即吩咐人拿些干净的白绫子来,亲自动手,先代晁盖把半颗头包扎起来,代他稳住这一支箭,因为上了路之后,虽然照应的人小心,慢慢地走,难免都要有点晃动,左一道,右一道,缠了有几十道,这颗头缠了有巴斗大。包扎好了之后,传令全军饱餐一顿,拔寨起队回山。有孩子抬着轿床,轿床的两旁边有孩子稳住。这还不算数,军师另外还派了四个细心的头领,跟随在轿床旁边,随时照应晁盖,注意伤势有什么变化。军师的这一匹坐马也不离晁盖的前后。晁盖睡在轿床上,一时昏迷,一时苏醒。醒的时候神志倒还清楚。
大队人马走了不到十里路,只听见尾队:“啊……”一阵嘈嚷。吴加亮正准备命人查点,有个孩子跌跌冲冲跑到军师马前,单落膝朝下一跪:“报--!禀军师!”“何事?”“那个村狗史文恭带着曾家庄的人在后面追得来啦!”“噢,噢。”原来是史文恭追赶得来了。“退!”“是!”晁盖在轿床上一听:“军师。”“大哥。”“这个村狗追得来了,这便如何是好?”“大哥放心,这是在学生的意料之中,早有准备。我们有好几位本领高强的头领在后头哩,谅他也不能奈何我们。你老安心,不要烦,让学生到后头去看一看。”“好,军师请。”军师下令,队伍暂缓前进。领马到尾队,朝后面来路上一望,果然不错,只看见沙灰荡漾,史文恭带着五千人追得来了,已经离尾队不远了。
史文恭怎么追得来的?我要拉回头来交代。史文恭回到曾家庄,到了演武厅口,腿一挥下马,枪、马有人接过去。副教师苏定和五位小爷已经收兵回来了,上前迎接。望见史文恭肩窝中了一支箭,几个人都吃了一惊。史文恭把经过情形告诉大家,然后到厅上入座。望望自己的肩窝,连袍面都被血染红了。有血不要紧,说明这支箭不是毒箭,史文恭一点不惊慌。叫手下人把箭创药取来。他用的箭创药当然都是特好的。史文恭自己代自己打箭,不要别人动手,右手一抬,两个指头夹住这支箭,牙齿一咬,啡!往外一拔,把箭朝旁边一放。然后把袍子脱掉,把伤口洗干净,上好箭创药,用布条子朝起一扎,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不到一刻儿工夫,止血消疼,史文恭倒若无其事。史文恭想想心里头有些怄气:想不到梁山上竟然有人能放连珠三箭。江湖上能放连珠两箭的就已经很少了,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能放连珠三箭。这个人是哪一个?把刚才拔下来的这支箭拿起来仔细一望:“哦呀!”只看见箭杆子上有三个小字:“神箭手”。好啊,我说的嘛,哪一个有这种本事唦,原来是神箭手花荣。好!佩服!不愧是神箭手。唔,以后对这个人要留点神哩,他的箭法天下独一无二。莫忙,花荣射我的是一支普通的透甲锥,我射晁盖的是支什么箭?当时没有来得及仔细望,这一刻要查噗下子哩。“来,把我的箭壶取来。”“是!”有个庄丁下去,把他刚才解下来的箭壶取上来。史文恭把箭壶接过来,就把里头的箭支倒出来望了。他的箭壶也是一壶五支箭,三支透甲锥,两支铲马鈚。现在还有两支透甲锥,说明刚才射击的是一支透甲锥。再把这两支艏一看:“啊,哈哈哈哈……天助我也!”史文恭不由欢喜得哈呵大笑。哪晓得史文恭这个畜生的箭壶里头,三支透甲锥当中有一支是毒箭,箭头上有毒。这个毒是他自己特制的,而且是不治之毒。他曾经对天发誓:在战场不用箭便罢,如果要用到箭,他也不特意去拣哪一支箭,随手拈,拈到毒箭就是毒箭,拈到一般的箭就是一般的箭。今天无巧不巧,射晁盖的时候是拈的一支毒箭。晁盖啊,你是该应在我手下送命。如果这一支箭中在你膀子上或者腿上,你还可以把膀子或者腿锯掉,还可以保住一条命。这一箭是中在你眉心这个地方,你总不能把头削掉了一半唦,半颗头的人还有什么用呢?这一来你是非死不可了!史文恭把四支箭放回箭壶,命人再取一支毒箭来,还补足五支。“来人。”“是。”“你赶快到谷外去察看,看看对过大营里可有什么动静,速来回报。”“是。”过了一会,手下人回来报了:“梁山人已经拔寨起队退兵了。”史文恭一听,更加得意:梁山人既然退兵,说明他们已经晓得晁盖是中了毒箭了。不管晁盖现在死没有死,我何不趁此追上去打梁山人的痛腿,即使抓不住吴用,至少也可以多杀他几个人。自己身上不是有箭伤吗?为武的这一点箭伤无所谓,已经上过药了,有一点疼痛算不了什么。随即就叫苏定和五位小爷带一千人到葫芦谷口把守,以防梁山人分兵来冲打葫芦谷。史文恭带了五千人来追梁山人的队伍。
吴加亮望望史文恭:要死,要死!这个畜生恶毒之极,用毒箭暗伤我们晁盖大哥还不称心,这一刻还来打我们的痛腿。这个畜生的武艺高强,虽然身上带了箭作,他不在乎,这一刻又是乘得胜之威而来,看来一个两个头领还挡不住他,要多派几个人对付他哩。吴加亮望着尾队的几位头领:“你们哪几位贤弟去抵挡史文恭?”“有!”“有!”……既然是说的“哪几位贤弟”,答应的人就多了。有几个?五个。哪五个?花和尚鲁智深、行者武松、黑旋风李逵、赤发鬼刘唐、拚命三郎石秀。这五位如在平时跟别人动手,只要有个把人出去,对过就吃不消了。今天晓得对过的史文恭厉害,五个一起上。“五位贤弟小心了。”“军师放心。”
双方的队伍列成阵脚。五个人上去把史文恭一围,对不起,谈不到一个对一个的话了,直接五个打一个。史文恭如何?这个畜生的本事好极了,一杆枪招、拦、格、架,从容自若,还能还手。这一声恶斗可怕了!
超群出类史文恭,枪如怪蟒马如龙,单人独骑来追赶,力战梁山众英雄。花和尚禅杖千钧力,李逵板斧有神功;武松善使双刀法,刀光闪烁起寒风;赤发鬼朴刀多厉害,认定史文恭脑后试刀锋;石三郎舞动镔铁棍,横扫髁踝快如风。史文恭团龙枪来捺花和尚,枪尖顺带刺武松,转儿拨开赤发鬼,一箍又打黑旋风,掀开石秀齐眉棍,格架招拦自从容。胯下马蹄声得得,两方战鼓响咚咚。梁山一打曾家庄,五虎大战史文恭!
照这么说,梁山的五个头领没得用啊,五个打史文恭一个,史文恭还若无其事嘛!话不是这么说,这里头有个原因:固然史文恭的本领是好,主要是这五个人今天动手都打折扣了。这个折扣打得大哩,不止是打的对折,是打的个倒三七。什么道理?晁盖中了毒箭的事,现在只有晁盖三人不晓得,这些头领都晓得了。怎么晓得的?对他们瞒也瞒不起来,有的人是内行,你不说,他也看得出来,再加之花荣本来准备打箭的,后来忽然又不打了,说什么箭创药没有带来,分明是说的谎,这不明摆着是中的毒箭吗?于是一个告诉一个,大家都晓得了,不过表面上还装不晓得。这一刻退兵回梁山,大家心里有数,是回去代大哥办丧事的,一个个心里说不出来的难过,你说这些头领这时候可有心思打吧?尤其是赤发鬼刘唐,折扣打得最大,哪里是在这块跟史文恭打啊,简直在这块哭。他本来一刀是用的十二分劲,忽然脑子里头想到大哥一拔箭就要走了,没得几天活了,不由一阵心酸,滔滔泪落,人哭着,手底下还有劲吗?连二分劲都没得了。这样一来,五个人加起来和史文恭打了个平手。吴加亮也看得出来,今天五个人好象都没得平时那么英勇,都打了折扣了。不过总算把史文恭挡住了。
军师正在望着他们动手,忽然听见前队“啊……”远远地一声嘈嚷。啊?坏了,前队又出了事了。正预备吩咐查点,有个孩子跑来了,单落膝朝下一跪:“报--!禀军师!”“何事?”“在我们队伍前方来了一支人马,挡住我们的去路!”吴加亮心里一怔:啊,难道是曾家庄的人抄到我们前面去拦路啦,玩前后夹攻啊?不会,他们没得这么快啊。究竟来的是什么人,还是我本人到前队去望下子。“知道了。退。”“是!”招呼尾队的孩子:“你们把弓箭准备好,防备对过的人朝这边冲。我到前队去看一看。”“是!”军师领马到了前队,再一望,果然不错,在前面路旁有一座土山,土山上有一支人马正朝山下涌。在队伍前面有四匹坐马,马背上坐的什么人,看不清楚。来的这些兵丁好玩哩,他们下山不是跑,而是滚,手里端着刀,滚起来象刀球子仿佛,全是些滚背军。吴加亮一面叫前队的头领准备动手,一面吩咐孩子:你们代我如此如此向来人喊话。孩子中喉咙大的就望着对过喊了:“呔--!来人不要再前进啦!我们梁山的大队在此,你们如再前进,我们就放箭啦--!”喊过之后就入神听了。对过也有人回话了:“呔--!请寨主、军师放心,我们是从芒砀山来的,是特地来接应你们的呀--!”吴加亮一听,噗笃!才把颗心放下来。原来是自家人,是芒砀山的樊瑞、李衮、项充、段景住来了。他们怎么来的?段景住走梁山回到芒砀山,把经过情形告诉了那三位寨主。三个人一听,心里好高兴,说:这全是你贤弟的功劳。既然我们可以上梁山,忠义堂带座,卯簿添名,我们就早点动身吧。于是把山上的一些多余的儿郎遣散,只留下五百名身强力壮的滚背军。遵照军师的吩咐,他们下了山就一脚赶奔曾家庄。樊大爷的性子躁,一路上日夜趱赶。刚才走到这个地方,为了抄近路,翻土山过来了。想不到与梁山的大队巧遇。
吴加亮一斟酌:芒砀山的人是生力军,何不叫他们到尾队去合力抵挡史文恭呢?早点把史文恭打退,我们才好赶路啊。“来,孩子啊,你代我这样的喊话,叫他们速奔尾队。”“是!”孩子掉过脸来:“呔--!芒砀山的四位头领听着:军师令下,叫你们走树林子里的小路,速奔尾队,去帮助尾队的头领抵挡史文恭的追兵啊--!”樊瑞、李衮、项充、段景住四个人一听:好极了,既然后头有追兵,我们正好去帮助打追兵,先立个功。尤其是听到史文恭三个字,四个人打小肚子底下来火:我们本来用不着跑到曾家庄来,就是这个畜生把龙驹宝马抢了去,才惹出这些事来的。走!去擓他!四个人随即带着五百人,走树林子里的小路,赶奔尾队来了。
樊瑞是个粗人,性子又躁,第一个领马出了树林,朝征场上一望:“唉唏!”叹了一口气。叹气做什哩?我先以为梁山上的人有多厉害哩,哪晓得骨子里头不行,你看看,打起仗来都没品。打仗嘛,应该一个对一个打,这才是英雄好汉,你们五个打人家一个,倒不要脸了!这样子就是打胜了也不 为荣。“孩子!”“家里爷!”“升炮!”一声喊升炮,嗒--!一通炮响。樊瑞拍动裆下坐马,咯啷咯啷咯啷咯啷……,端着双刀,冲奔战场,嘴里一声喊叫:“呔--!梁山的五位哥哥听着,军师叫咱们来接应你们,你们到旁边去歇歇吧,让咱樊瑞一个人来打这个史文恭囚攮的!”你看他这种口气多大,叫他们五个人到旁边去歇歇,让他一个人来。这五个大个子本来就没得心思打,听见樊瑞说让他一个人来,好极了,就让他一个人去玩吧!五个大个子,噗!噗!噗!噗!噗!都跳出去了,回到自家的阵脚前休息。樊瑞领马奔史文恭面前来了。
史文恭正打着,听见那边有人喊,叫五个人到旁边去歇歇,让他一个人来,这个人报名叫樊瑞,抬头把樊瑞一望,不由打一个寒噤。赶紧右膝拍动飞虎鞯,把马一领:“山人厌战了!”吓得领马就跑,周身汗毛都吓了竖起来了,带谎说连汗都吓出来了。这是什么缘故?大概是怕樊瑞?一点不假,是怕樊瑞。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怕,着实怕哩。大概是樊瑞的声名大?没这话。在江湖上樊瑞的声名并不大,史文恭都不晓得有樊瑞这个人。不是声名大,那大概是樊瑞本领好?更不是的。如果本领好,声名倒大了,声名既不大,本领怎么会好呢?而且他们还没有动手哩。既不是声名大,又不是本领好,两个人又没有动手,为什么史文恭一望,就吓成这种样子呢?唔,是樊瑞的这副模样把他吓住了。大概樊瑞是生的一副异相?如果是异相,史文恭倒不怕了,他见过的五色花斑脸太多了。樊瑞是一副什么相貌?立地身高九尺,面如喷血。这怎么讲?他这张脸的底子是一张白脸。白脸不丑啊,人家说的嘛,某人生得漂亮,是一张小白脸。对的。人的皮肤,白有白的好看,黑有黑的讨喜。黑不怕黑,要有亮光,要黑里泛红,这叫健康美。就怕那种黑灰色,黑滞色,那就糟了,不是要死就是有病。白脸呢,也要白里泛红,叫带雨桃花,就美了,偏偏樊瑞的脸就象石灰墙的那种死白色。这还不算数,在他的白脸上如同有人含了一口血水对着他的脸上,噗--一喷,钉钉搭搭一脸的红肉疙瘩子,所以叫面如喷血。汗毛长了有半寸长,又是碧绿的。门楼门拱多高的,两道狗獾球眉,一双鸡子怪眼。眼睛珠子突在外头,眼睛皮子包不住眼睛珠子;狮鼻,咧口,鲜红的嘴唇,颏下一部短秃钢须,大耳厚垂。樊瑞的这副相貌,史文恭并不怕,比他更难看的相貌,史文恭也见过的。是樊瑞身上的这一身装束,把史文恭吓住了。什么装束?先谈他头上,他头上没有戴帽子,前发齐眉,后发披肩,压发紫金箍一直压到眉毛。照这一说,他是带发修行的和尚?不,他身上不对了,身上穿的是勾金八卦道袍。照这一说,他是个道士?不,他脚上又不对了,脚上穿的一双虎头战靴。腰里还佩了口剑。就这么一副僧不僧、道不道、儒不儒、三教兼百有之的装束。哪晓得史文恭披发为将以来,对天赌过咒的,遇到三种人不动手。哪三种人?和尚,道士,尼姑,包括妇道在内。他认为这三种人动起手来都不是玩真功夫,都是玩的左道旁门,兴妖作法,不是嘴一张一股黑氯,就是葫芦里冒出一道白光,跟他们动手,都是吃苦。刚才鲁智深跟武松不也是和尚嘛?这个情况不同,他对这两个人早已闻名了,他们原先都不是和尚,是后来出家的,他们动手都是玩真功夫,所以才跟他们打的。这时候看见樊瑞这一身装束蹊跷古怪,不伦不类,格外可怕,所以一吓赶快领马就跑。跑到自家阵脚前,一声令下:“你等速退啊!”带着五千人回转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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