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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俊义(扬州评话)-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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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加亮转过身来,把狗头李固一望:“哦呀!”来人这一副相貌生得着实不丑,是个标品。从他身上的装束来看,大概是卢俊义面前的一个手下人。狗头李固把吴加亮一望:不坏!相貌清秀,潇洒落堂,跟一般算命的大不相同。当然不同啦,他不是个算命的哎,他是梁山上的军师哎,气概当然不俗啦。“啊,大爷请了。请问大爷尊姓大名?”“你问我啊?你站稳了,我说出来把你吓个跟头哩!我姓李,叫李固啊?”心里有话:你麻木哩,我是什么人啊?喏,千百万银子家私的总管是也!他不报李固倒也罢了,他把李固的大名一报,军师脸上没有现色,肚里来了气了。我听时迁说,你这个畜生深受卢俊义的大恩,反而恩将仇报,跟主母通奸,还准备用砒霜毒死卢俊义。吴加亮忍不住突然把喉咙提高了:“噢,你就是李固?”“哎,我就是李固。”“噢,哈哈哈哈,原来你就是李固李——大——爷。”军师一想:不要把他吓住了,赶快把语气一变,喉音又低下来了。“啊唷喂,我的妈妈!你刚才这一声喊,就跟神附起来差不多,把我的冷汗都吓出来了。来啊,请你不能这么喊法子啊,你在这块跟我喊不要紧啊,你马上到了我家主人面前,你冒里冒失地这么一声喊,把我家主人喊出气来,那就糟了。”“请问李大爷,哪一位要算命?”“哪一位要算命啊,没得旁人哎,是我家主人哎。”“贵上是哪一位?”“什么贵上是哪一位啊?不好了,你就跟睡着了差不多,蹲在鼓里头哪,糊里糊涂的呀!我家主人你不晓得啊?我家主人就是卢员外!”“噢,原来是卢俊义员外?”“哎,对了。啊咦喂,你二火药吃下去了。告诉你,是我家主人算命!”“贵上要算命,好啊。”“当然好哎,你遇到财神菩萨了!怎么能不好呢?”“照这一说,学生就去代贵上算命。”“我先把个底给你:你刚才这一声喊,把我汗都吓出来了,小褂裤都钉到身上了,你马上见了我家主人,你千万不能大惊小怪地乱喊。跟大老官说话喉音要放低些,要顺着毛儿抹,要不然把你黄一来,你自讨没趣。”“这个学生知道。”“不是你知道,我不放心哎,再告诉你一声不为多,哎。来来,跟我来。慢着些啊,跨门槛了。这种门槛,恐怕啊……我不是笑话你,恐怕你这一辈子不要说没有跨过,连看都没有看见过。这个门槛高哪!”吴加亮把他望望:可要死啊!这个畜生狗眼看人低。卢俊义是千百万银子家私的大财主,你不过是他的个手下人,趣的哪一家?不谈我是梁山泊的军师,就是个走江湖算命先生,只要腹中有真才实学,哪个大户人家没有去过,哪个富贵场中没有蹲过?你是个势利眼,居然看不起我。好的,先捺着性子,这一刻不跟你罗嗦。
走着走着,到了厅口了。吴加亮正要跨步上大厅,李固喊起来了:“站住,站住!你就这么朝大厅上 了,你自己也不晓得自己个什么人。喏,请你就在厅口站站,啊——来啊!来啊!多来两个人,代我马住些个!”哼,可要死啊!吴加亮把他望望:你不是喊我来算命的,是把我当作个贼啦,还多喊几个人来,叫他们马住我。吴加亮倒还能忍,黑旋风李逵受不了啦,眼睛轮起来了,拳头勒起来了,依他的性子,恨不能上去一个巴掌,把他槽牙打了飞掉了哩!吴加亮望着他把头摇摇,目中会意:现在办事要紧,跟这种小人不必计较。吴加亮跟李逵就站在厅口等候。
李固到了书房:“回主人。”“怎样?”“小人把算命先生请得来了。”“好,有请先生书房来见。”“噢,噢。”李固又到大厅:“哎哎哎,哎!我家主人喊你哪!”“噢,贵上请我?”“啊咦喂,你不闹了。还请哩,好大的面子,是喊你!” 吴加亮心里有话:可要死下来了!啊,你就这么势利啊,我自己抓粉朝脸上搭都不让我搭啊?不谈了,跟你这种小人不足计较,还是办正事要紧。“道童,随了。”“呜哇——!”“哎哎哎,哎!来啊,你把带着做什么?你就让他在这块蹲蹲,等你算过命之后,你再到这块来把他带了走。”“不能,大爷啊,这个道童非带着不可。”“为什么非带着不可啊?”“告诉你撒,他是个哑巴,不会说话,耳朵又不大灵,我如果把他留在这个地方,他又是个年轻人,没有见过世面,万一到你家大厅上去逛逛,或者到你家花厅上去转转,你家厅上值钱的古董颇多,他把大花瓶拿起来玩玩,把插牌子拿起来敲敲,那一来糟了,万一把大花瓶乓掉了,把插牌子敲散了,学生不要命也赔不起。”“啊咦喂,我的太爷啊,照你这么一说,我们就安稳些吧,你就把他带着。走,走!”狗头李固在前领路,穿过花厅,进了角门,到了书房门外。“请你们在这块站下子,让我进去禀主人。”“好。”李固进了书房:“禀主人,算命先生来了。”“哦呀,请!”
卢俊义这个人有层好处:虽然是个百万富翁,一点都不亢,对人不摆架子。来人虽说是走江湖算命的,照样客气得了不得。站起身来,褊袖打得滚圆,到书房门外来迎接。出了书房,把吴加亮一望:“好——!”啊呀,这位算命先生出色哩。李固会办事,不晓得他从哪块找得来的。我为什么不相信算命?我最可恶那些走江湖的那种俗气,见了面曲背哈腰,好话连篇,尽说些骗人的鬼话。你看这位先生多潇洒落堂,一望就晓得他腹中有真学问,不是个寻常之辈。吴加亮把卢俊义一望,“好”字走小肚子底下朝上跑,就差要喊出来。佩服!一个人享名不是错享的。你看看卢俊义这副样子,一点不象个为武的,更不象那些自以为有本事的人,一天到晚掐头六怪,大拇指头翅着,胸脯子挺着。那种人纵有本事都有限,都是些“满瓶不动半瓶摇”。你看他身上一身员外郎的装束,看上去象是个拈笔的书生,骨子里头他的本领可怕哩!到了真正有道理的人,他就藏才了,不管是文的还是武的,从来不把本事摆在鼻尖子上。这两个人一见面就互相敬佩。卢俊义跨步上前:“啊,先生驾到,恕卢某未曾远迎,多有得罪。”“岂敢,岂敢,何劳员外迎接。”“先生请。”“员外请。”两个人客气得很哩,邀请进书房。黑旋风李逵就把软招牌朝书房门口一戗,人就蹲在石头台阶上,两只手捺在腿上,没得事做,就在这块转眼睛珠子玩。因为他不能说话,这一向时没得事就转眼睛珠子,两个眼睛珠子被他转出功夫来了。卢俊义跟吴加亮两个人进了书房。“先生请坐。”“员外请。”“李固。”“主人。”“泡茶侍候。”“噢……噢噢。”李固一听:要死下来了!啊,凭我李大爷,尊客来了,都临不到我泡茶,都是叫旁的手下人泡茶,今儿来了个算命先生,居然叫我泡茶给他吃。心里越想越气,越想越怄。没得办法啊,主人关照下来了,不敢违拗。李固代吴加亮泡了一碗茶,把茶碗盖子一掀,“呃咳,呃咳,啐!”偷偷地吐了一口唾沫在里头,玩外加“麻油”。把茶碗端到吴加亮面前:“这块!先生,请用茶!” 吴加亮装没有听见,没有睬他。军师是什么人啊?玲珑剔透!看他刚才去泡茶的那种神色,一肚子的不愿意,心里就有数了,这碗茶泡得来也不会好吃,不如不吃。吴加亮把头一偏,就望墙壁上的字画。卢府上的字画,就用不着交代了,都不是一般的寻常货,都是些名人的手笔。他装作没有听见,李固更怄:“先生!请用茶!”“啊呀,啊呀呀!我这个江湖算命之人,又何能有劳你李太爷代我泡茶?”“嗯,这个……那个……”可要死啊!这个算命的这张嘴厉害哩,当着主人的面来报复我了。“请你李大爷把这一碗茶带了走。”“做什么?”“我这一刻嘴里不渴,不想喝,放在这个地方可惜了。”李固把他望望:要死下来了!你不想喝嘛,你该派刚才就要说了,你刚才不开口,这一刻我把茶泡得来了,你又叫我把茶端了走,说你不想喝了。我晓得,你是存心拿我开心哎,当着主人的面来报我的疤。李固没得办法,只好捏鼻子把这一碗茶又端出去。出了书房,就把这碗茶倒掉了。不会留着自己喝吗?不能玩,刚吐了一口唾沫在里头哩,他自己没得数嘛。李固把茶倒掉了,把空茶碗送回原处,复行进书房侍候。
卢俊义先开口了:“请教先生尊姓大名?府居何处?”“不敢当,学生姓张,单名是个用字,道号‘谈天口’,敞地是山东泰安州。”他把自己的名字吴用两个字拆成两处,“道号谈天口”,“天口”吴是他的姓,现在改名为张用,姓张是假的。他说家居山东泰安州,何不说是大名管下人氏呢?军师想过了,玩不得。何以呢?卢俊义是个聪明人年轻时闯荡江湖,各地方人的方言、口音他大致都晓得,我如果说是大名管下的人氏,他听我的口音不对,是山东口音,那就容易起疑心了,不如干脆告诉他是山东人。山东泰安州的算命的,怎么跑到河北大名来的?这不怕卢俊义生疑吗?这个不要紧,过去走江湖的,天南地北到处走,千里不带柴和米,万里不带点灯油,这一点卢俊义决不会生疑,他自己当初就是个走江湖的。“请问先生何日来到大名?”“学生昨天才到贵地。我还有个道童,员外恐怕还没有见过,学生把他喊进来见员外请安。” 卢俊义一听:唉!所以我怕跟走江湖的人遇事,就是这个原因,他们把利看得太重。就象这一位,刚见面的时候,我并且夸赞他,潇洒自如,不象个一般走江湖的,哪晓得三句话没有说得完,狐狸尾巴撒下来了,要把道童喊进来向我请安了。为什么要喊道童来向我请安?意思就是叫我算过命给赏封的时候,不有单给他一个人,还要赏几个钱给道童,其实,就是你不说还有个道童,我姓卢的决产会少给你,你这么做,反而叫人可恶!吴加亮为什么要喊李逵见卢俊义?军师有军师的难处:黑旋风李逵在山上本不肯装扮哑巴道童,后来是我硬 他的。他为什么先前想到大名来的呢?我晓得,他是一心想来看头水的大英雄。这次跟我来又不能说话。苦吃足了,今天如果不把他喊进来看下子大英雄,他日后心里有一阵子埋怨哩。所以吴加亮是关照李逵的。“道童!还不赶快进来见员外请安!”“呜哇——!”“啊——?”卢俊义一听:啊呀,原来这个道童是个哑巴。怎么晓得的呀?一听他答应的声音就晓得了,只有音,没得字。咦,奇怪了,既然是哑巴,怎么又听得见的呢?听说哑巴都是聋子,因为耳朵聋,听不见旁人说话,所以他才不会说话的。噢,明白了,大概他是后来才哑的,恐怕是小时候生过什么病,或者吃了什么药吃坏了,从此不能说话了,所以他虽是个哑巴,但是耳朵不聋。啊呀,这一个道童一定长得身材魁伟,块头不小,何以见得?你听他刚才答应的“呜哇”这一声,声若洪钟,嗓门不小嘛。卢俊义入神把进来的哑道童一望:“好——!”啊呀,没有想到这个哑道童也不是个寻常之辈。
你看他身高个大,揸肩阔背,这一身的筋骨多可爱啊!“唉唏——!叹气做什么?可惜他是个哑巴,如果不是个哑巴的话,从小如果学拳棒功夫,一定是一员虎将!卢俊义的目力不错啊,他一眼就看出李逵是员虎将的料,可惜是个哑巴,他不晓各显神通个哑巴是假的。一点不错,梁山上一百单八将,其中有马上五虎,马下五虎,马下五虎就有李逵大座。卢俊义看到李逵,心里代李逵可惜。李逵卢俊义一望:糟了!啊咦喂,我当这个人有什么了不起哩,原来不过如此。心里头恨哪,恨哪一个?恨吴加亮。你也不先打听打听,卢俊义究竟是个什么人,有没得本事。爷爷上了你们的当,以为他是个了不起的大英雄,跟你到大名来吃这种苦。你看看他这副书生的样子,他能到沙场上去动手啊?他能跟史文恭去斗啊?他也经不住我李逵一拳哎!莫忙,我在山上我家三哥哥经常对我说:贤弟,你这个人旁的样样都好,就是有一点不好,太粗啊,你如果不粗的话,你就能成大器了。我今儿要细巧些哩。既然玉麒麟卢俊义的声名那么大,或许是他的外表文雅,象个书生,骨子里头功夫好呢?此书原稿由会员提供让我来试他下子。为武的伸手见高低。他如确实有本事,我就让军师代他算命,把他赚往山东,请他上山,代晃寨主报仇;假如我一试,他不行,我这个道童也不必当了,哑巴也不必装了,我直接就喊了:军师哎,不必耽误时间,空费唇舌了,我们快走咧,这个玉麒麟不行嘛!对,就这个办法。你看这个李逵粗到什么程度,他要来试试卢俊义的本事,他还自以为细巧。李逵到了员外面前,双手合掌,接着就朝地下一跪,这个意思是来见他行跪礼。嘴里还招呼了一声:“呜哇——!” 卢俊义可曾看出来?没有。卢俊义万万没有想到,来人是来试他的本事的,他只以为这个哑巴道童是向他行跪礼的。凭卢俊义的身份,捐职员外郎,百万家私的财主,受人的跪礼是常事,不出奇。但是员外这个人不摆架子,来人又是个哑巴,心里还有些舍不得他:可怜,不会说话,大概家里又穷,所以才到人家去当道童的,如果家里有钱,他又何至于给人去做这种下人呢,他也是个人,我也是个人,我不过比他有钱,不应该看不起他。“不敢当。请起。”卢俊义两手一伸,就准备来托李逵的两个膀弯子,把他朝起搀了。李逵一望:“咦喂,卢俊义啊,你大概是生怕我不得进门,还特为把个门开下来,把肚子对着我,好极了!“呜哇——!李逵把身子朝左边一旁,右肩在前,左肩在后,右肩对着卢俊义的肚子,啪!就是一肩桩。这一肩桩如果打着了,对过如其是个寻常之辈,要把五脏打了冒出来。卢俊义一望:“啊!”到了这时候,还不明白嘛,晓得来人是动手的。欢迎光临指导心里有话:啊呀!今天来的两个人,不是江湖上算命的,而是两个教席,是特地来访我的。你看,这一个一见面一肩桩就撞上来了。怎么办?要依我的性子,我手一抬,你就爬不起来了!哎,卢俊义再一想:玩不得啊。我近来的运气不佳,猫子精在我家里闹了有十天下来了,我如果手一抬,再把个道童打死了,那一来又是灾又是祸。这块见人死下来了,再讹下来,事情就闹大了。历古以来杀人的偿命,欠债的还钱,我自己还要有杀身之祸。有了!既然你要来试我,我就让你试下子。我不动,我就坐在这个地方,让你的肩桩来撞我,我今天不叫你自己把眼泪撞了掉下来,我就称不起个玉麒麟了!卢俊义坐在这个地方没有动,手还是分在左右,把口气一屏,就朝腹部一沉。气功,气功,有气才有功。如果没气呢?没气倒拉倒了,倒没命了!你晓得他把这一口气沉下来,肚子哪晨是肚子,就如同是座山嘴子,如同是座铁墩子。李逵这一肩桩撞上去,用不着打回头的票,自己回了头了,身子朝后一仰,差点跌下去,幸亏他右手来得快,朝地下一撑。左手捂住右肩头不住地揉,忍不住眼泪直朝下滴,这一下子疼到命眼里头去了。“呜哇——!”你看卢俊义的功夫怎么样,连黑风李逵就这么撞了下子,眼泪都疼了掉下来了。这是李逵啊,不是旁人啊。一直到现在。有许多人对那些打死了都不改的淘气鬼,还常说这么几句话哩:“小伙哎,我没得办法到你啊,你是个打不死的李逵啊!”哎,打不死的李逵,今天都眼泪滴滴的。卢俊义实在是来气了,脸上都变了色了。吴加亮可怜在旁边急得就差跳脚。晓得李逵是来试员外的本领的。可要死啊!你怎么想得起来的呀?你这么玩,不把我们的大事玩坏了嘛!吴加亮赶紧朝起一站:“哎,你这个呆匹夫!岂有此理!你今天胆敢跟卢员外闹笑了。前天在路上你跟人家种田的闹笑,欢喜人家,一肩桩,差一点把人家的命送了,后来多亏人家父母讲道理,我给了些银子才把事情平息掉。你今天见了卢员外,心里高兴,又快活起来了,又来跟卢员外玩肩桩了,可是的呀?好哩,当初我本不肯收留你,实在是看你家穷,你的父母找出多少人来跟我情商,望我磕响头,看你实在可怜,我才勉强把你收下来的。哪晓得你倚仗力气大,又欢喜闹笑,在外面连连闯祸。我也没有办法治你,把你送官,我又不忍心,这一次回去,我只有把你的父母叫得来,叫他们把你带回去。你老是闯祸,我实在担当不起啊!” 卢俊义一听:“哦呀。”气消掉了。噢,原来这个道童有点呆,力气大,他欢喜那个人,快活起来了,就跟人家闹了玩,就用肩头来撞人家。今天看见我,他又高兴起来了,又来跟我撞了玩了。年轻人就是这样。高起兴来什么也不问了,你这是孩子玩蚂蚱,要把大腿玩了掉下来哪!卢俊义想想,不能因为他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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