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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爱裴即玉-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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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早饭,孟斯齐向我征求意见。 
  “可见你多没诚意,约人出来竟还未作计划。”我向他表示不满。 
  “我只是太心急,我怕稍一耽搁,你就会跑到别人那里去,所以才匆匆将你约出来。” 
  孟斯齐就是这点好,说话永远叫人舒服。 
  他开着车随车流在街道上慢慢行驶,我看着车窗外匆匆掠过的景物,十分享受这种时光缓缓流逝的感觉,仿佛能将我短暂的生命拉长。 
  忽然在一张广告牌上看见摩天轮,心中一动,我转过头对孟斯齐说,“不如我们去游乐园。” 
  孟斯齐亦转头来看我,两人四目相对,“你确定?” 
  我点头,“我确定。” 
  两个加起来年过半百的大男人在工作日来游乐园游玩的确有点诡异。 
  一路上许多游人纷纷偷着将我俩打量,第一次发现“如芒在背”这个词真正好,那些目光可不是长在背上的芒刺,生生刺穿冬日层层衣物。 
  我和孟斯齐齐齐缩着肩膀低垂脑袋,做贼似的往摩天轮方向快步走去,心中早后悔的要死。 
  直到灰溜溜坐进吊舱才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两个人面对面,相视一笑。 
  摩天轮慢慢升起来,我一只手搭在窗边,看见逐渐远离的地面风景。 
  孟斯齐和我一同看下去。 
  “没想到你还童心未泯,竟喜欢摩天轮。”他说。 
  我不语,过半天才回答他,“你信不信,我长到这么大,从没坐过摩天轮。” 
  他转头看我。 
  “小时候一直想与一个喜欢的人一起坐一次,可惜他不肯,”我想起多年前的旧事,“我总想等着他,就这么等着等着,我就这么长大了。” 
  最后我对着孟斯齐一摊手,“现在我终于不能再等他了。” 
  他又露出那种很悲伤的表情。 
  他总是替我难过。 
  一个人等待的时间是有限的,谁也不会用一生去等待另一个人回过头。 
  所以我总是爱上别人。 
  一架摩天轮足足坐了七八遍,工作人员早已对我俩见怪不怪。 
  最后一趟下来,我深呼吸,将冬日凛冽空气吸进肺里,转一个周天再吐出来。 
  我转过头对孟斯齐说,“我心愿已了,死而无憾。” 
  他不高兴,“你不会死。即玉,你不该早早退场,世上还有这么多美好东西你不知道。” 
  我耸耸肩,不予作答。 
  我不想死,谁都不想死,但我也不愿痛苦的挣扎。 
  生不如死,不如死。 
  我仰着头看灰蓝色天空下的巨大转轮,轻声说,“好像天空之眼。很多人都说坐摩天轮是多么多么幸福的一件事,一直心存羡慕,可是坐过才知道,摩天轮这东西最残忍,它慢慢将人带入云端,却在离天空最近的时刻,倏忽落下,只给人片刻温存的幻觉。我也想试着活在幻觉里,但最后总是要落地的。” 
  但孟斯齐说,“即玉,脚踏实地才是幸福,浮在半空里的梦境不要也罢。你只是梦醒,不应绝望。” 
  我总说不过他。 
   
   
   
  迟来 
   
  天黑以后,我不愿回去。 
  孟斯齐便带我去看海。 
  我俩提着一兜超市买来的罐装啤酒在沙滩上漫步,海边除了我和孟斯齐再无他人。 
  也是,除了投海寻死,谁会来这吹冷风。 
  海风狂猛,几乎将人吹跑,海面一片黑暗,只听得浪声入耳。 
  我缩紧脖子,冷得够呛。 
  但我不肯回去,谁愿回去那冰冷公寓。 
  简直可以在门旁贴上两幅对联,上联——孤独一生,下联——寂寞到死,横批——裴即玉。 
  不甚工整,胜在写实。 
  孟斯齐将自己的长外衣脱下,披在我的身上。 
  他的体温落在我的肩头,我看他。 
  黑暗中他的眼睛温柔得几乎渗出水来。 
  我垂下头,喃喃道,“孟斯齐,若我们早一天相遇,我会忍不住爱上你。” 
  “为什么现在不?”他低声问。 
  “为什么现在不?”我重复他的问题,朝他大笑道,“因为我的心早已千疮百孔,沉沉老去。” 
  我向前继续走,声音在猛烈的风中游荡,“你来得太晚,而我心已老。” 
  他笑笑,追上我。 
  “像是在念情诗。”他捉住我的手,紧紧裹进他的掌心,“可是,裴即玉,如果我已爱上你,那该如何是好?” 
  我在寒风里全身缩成一团,假装没听见他的话。 
  直到我将所有罐装啤酒都喝光,我才答应孟斯齐送我回去。 
  我在公寓楼下与他告别,“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我诚恳的感谢他,这惨淡人生,若没有孟斯齐,我宁愿马上去死。 
  他摇头,说,“不要谢我,我是为我自己。” 
  他话说得这么好听,即便是假的,我也心满意足。 
  一路上都轻飘飘,不知是不是酒喝太多的缘故,又或许今日的时光让我醉酒。 
  我满心都是欢愉。 
  走到门口,却看见一个男人一声不响站在门口的阴影里,高大挺拔,像棵树。 
  吓一大跳。 
  那人却从阴影走出来,他喊我:“裴即玉。” 
  似曾相识。这张刀锋似的脸,是谁? 
  我轻笑一声,走上前去,贴着那人将自己衣袖递到他鼻前,笑嘻嘻的说,“你闻,是大海的味道。” 
  他一把把我推开。 
  “裴即玉,你清醒一点,”他皱着眉说,“我是陆青繁。” 
  今日我真坐足摩天轮,每每才到云端,下一刻已然落地。 
  我坐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看着对面陆青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我那一丁点酒意全部都清醒。 
  我要了一杯热饮,掀开盖子大口大口的喝。 
  “你怎么找到我?”我问。 
  “你用座机。”他十分简洁的回答。 
  我马上明白。该死的电信公司,一点隐私都没有。 
  “你这四年一直都留在本市?”他问我。 
  我叼着饮料杯,哼了两声算是回答。 
  “裴即玉,你任性够了,该回来了。”陆青繁口气很不好。 
  我扭过头去看窗外夜景。 
  从反光的玻璃墙上,我看到一张压抑着怒气的脸。 
  我叹口气,故作无奈的说,“父亲不会原谅我。” 
  “亏你还记得父亲。”陆青繁冷冷的嘲讽。 
  我不语,端起杯子凑到嘴边。 
  谁知他下一句话就震天动地,一霎时险些要叫地球爆炸。 
  “父亲上月被诊断出肝癌晚期,时日无多,这些天我一直在找你。”他说。 
  我水全部呛入喉管,捂着脖子咳嗽不止。 
  我只得拿眼睛看陆青繁,他一脸冷静的将纸巾递给我。 
  我实在不能从那张冷漠的脸上看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这下可正好,父子两个都生癌,我们可一同去死。也不必担心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连那老顽固都要死了。 
  我满以为他会活到一百零一岁,仍旧骨骼硬朗,精神矍铄,永远的顽古不化,大声斥责惹他生气的人。 
  我还记得他赶我出家门,对我大喊:“裴即玉,你给我即刻滚出裴家大门!我只当从没生过你这孽子!” 
  可是连这样一个人都要死了。 
  这下世上真的再无一个愿意爱我的人。 
  平静了一下心绪,我对陆青繁说,“我不回去了,老头子见了我这不孝子,恐怕更快蒙主召唤。一切还请你多劳心。” 
  陆青繁死死的盯着我,“裴即玉,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心?快死的人还要什么心。 
  “玻璃做的,晶莹剔透,物美价廉,你若想要,我可免费送你一颗,反正我有的是,又不值钱。”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再也不看一眼被我激怒的陆青繁。 
  回到公寓,昨日被我翻出来的衣物杂乱的堆在房间里,活像遭了贼似的。 
  我忽而起了耐心,弯下腰一件件拾起,叠整齐,放好。 
  空荡荡的旅行箱始终没有填满,原来我需要的这样少,不过几件衣裳,若干书本。 
  其余的都可留下。 
  我靠着床边坐下,环抱双膝,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疲倦似从天而降,让我身心都沦陷,一蹶不振。 
  裴即玉,你这个人,多情又软弱,而且天真任性,怎么配得到幸福。 
  不如早死早超生,记得下辈子学着聪明些。 
  我在心中默默的对自己说。 
  陆青繁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 
  他是我父母的养子。 
  那时我年幼,七八岁光景,母亲仍在世,父亲还不曾变得严厉苛刻。 
  年华仍好,日月正长。 
  陆青繁大概有十岁,穿破旧的短衣短裤,裸露在外的胳膊和腿上有乌青伤痕,头发如被驴啃。 
  母亲站在他身后,对我说,“即玉,从今以后他就是你的哥哥,他叫陆青繁。” 
  我在房间里玩,回过头来看见他,便开心笑起来。 
  第一次见面我就喜欢他。 
  他却沉下脸来,紧紧抿着嘴唇,狠狠瞪我。 
  他以为我瞧不起他! 
  陆青繁从小就敏感多疑,既自卑又自尊,却从不自信。他永远冷着一张脸,喜怒不形于色,可我偏偏喜欢他。 
  温柔的母亲去世之后,他变得更加沉默,脸上似带副石膏面具,喜怒哀乐都是假的。 
  他因寄人篱下而竭力隐忍,我忍不住怜惜他,于是加倍对他好。 
  谁知却把他逼得更远,我进一步,他退一步,真叫人灰心丧气。 
   
   
   
  离开 
   
  是十六岁那年。 
  那时午后春风煦暖,轻轻拂过廊下,结满白花的长枝浮荡在他肩头,我忍不住凑近他,对他说,“陆青繁,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 
  他如遭雷亟,一把将我推开。 
  他说,“你不该作弄我。” 
  我怔住,说,“我是真的喜欢你。” 
  他冷冷看着我,后退一步,“裴即玉,你跟不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不肯放弃,逼上前一步,直视他,“是因为我是男人?” 
  他抿着嘴,后背绷紧,脸上露出那种似讥似讽的表情。 
  “少爷,我不过是你裴家养得一条狗而已。”他自嘲似的说。 
  不久陆青繁即与梁家幼女梁白薇交往。 
  男才女貌,站在一起交相辉映,多么般配,令我自惭形秽。 
  那时年少,以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爱憎分明,因而为他一人神伤良久,一身落不下的婴儿肥全是那时减掉。 
  直到那天父亲开宴会,我无意间看见他和一个女人在二楼长廊拥吻,长久才分开。 
  我脑海中一片空白,一直呆呆的躲在阴影里,直到那女人独自下楼离开。 
  他后背靠在墙上,抽出一根烟点燃。 
  “裴即玉,你还不出来。”原来他早已经发现我。 
  淡淡烟雾将他的脸笼罩,我看不清他。 
  我走到他面前,不可置信的问,“刚刚那人是白薇的好友?” 
  他从烟雾中冷冷看我,不发一语。 
  “你不是喜欢白薇吗,你怎么能这样对她!”我发怒。 
  陆青繁竟笑起来,他神情复杂,似悲似喜的看着我,“即玉,你真是天真。我们不过相互利用罢了,她们不过太寂寞,而我则需要助力,我不会永远都作裴家的一只狗。难道你真的以为梁白薇爱我?”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仿佛世界一日崩塌。 
  “一个人的天真是有时间的,”他伸出手捧住我的脸,“即玉,你不该再做梦。” 
  陆青繁轻笑着低下头,亲我的嘴唇。 
  他的唇间还残留着别人的痕迹。 
  我想告诉他,陆青繁,我是真的喜欢你。 
  但十六的我,一动不能动。 
  不久之后,我独身一人来到英国读书。 
  我再也无法面对陆青繁,我不能原谅他。 
  他这样无情的将我的世界一把砸碎,把肮脏和丑陋摆在我眼前。他明明白白的告诉我,我爱上的不过是一个可谓权势出卖自己的卑鄙小人,他要我快快从梦中醒来。 
  他用怜悯的眼神看我,他对我说,即玉,你不该再做梦。 
  很久以后,我会遇到更加可恨可恶的人,我会原谅他们,但是我不会原谅陆青繁。 
  哪怕有一天,裴即玉不会再爱任何人,但他仍会恨陆青繁。 
  因为他是第一个叫我失望的人。 
  就那么蜷着身子躺在地板上睡着,还好暖气充足,没让我就此永眠。 
  醒过来却看见何厉,他坐在我的床边。 
  我几乎忍不住去擦擦自己双眼,何厉已经近两个月没出现在这间公寓,因为有更美丽的人物值得他去欣赏。我这旧爱,自然远远甩开,免得碍了眼前风花雪月的美景。 
  没想到他还回来找我。 
  我急忙站起身来,一身衣服早已似泡咸菜。 
  “你怎么用空来?”我见到他有些尴尬。 
  何厉头也不抬一下,昨夜收拾好的行李箱就放在床上,他径自打开,翻开我堆叠在其中的衣物。 
  原本想要今天就离开,没想到碰到他来。也好,免了我去找他,叫他以为我又有什么所图。 
  “你收拾东西干什么,要去国外旅游?”他一边翻我的衣物一边漫不经心的问。 
  他的声音不咸不淡,虽意味不明,但是至少没有生气。 
  我松口气,原本还怕他发怒,不肯放我走。 
  我心中自我解嘲,裴即玉,你太看得起自己,人家才不稀罕你。 
  我对何厉摇头,“不是旅游,我要离开了。” 
  他翻东西的手一顿,慢慢抬头看我,嘴角还带着笑,“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以为他没听懂,于是重复一遍,“何厉,我要离开你身边,我要和你分手。” 
  话说得再清楚明白不过。 
  何厉脸上的笑容慢慢褪下,他猛地将行李箱摔到地板上,声音大到将我吓得倒退一步。 
  “你要和我分手?”何厉冷笑,“裴即玉,你有什么资格同我说分手?” 
  我被他那副样子震慑,噤声不语。 
  我用错词,裴即玉不过何厉随意养的一只宠物,怎么配用“分手”二字。 
  隔了一会儿我才低声开口,“求你放我走。”无限谦卑低微。 
  我不想再节外生枝,我已经没有时间同他爱恨纠缠。 
  何厉恶狠狠瞪着我,一副吃人模样,隔了一会儿他却又笑了。 
  “呵,即玉,你又在耍花招。”他笑得那么了然又那么鄙夷,“你以为这样我便会丢开林铭回到你身边?” 
  他走过来,伸出一只手抚摸我的面颊,用低沉温柔的声音对我说,“即玉,你还是太贪心。” 
  手指慢慢插入我的头发,他微微低头,将面庞凑近我,“你真的这么喜欢我,嗯?” 
  何厉眼底深情能将人沉溺,可这一刻,却如美杜莎之瞳,让我心一寸一寸化为尘砾。 
  裴即玉,你从前究竟要多天真,才会以为这个人爱你? 
  何厉他将嘴唇贴近我的耳朵,暧昧又危险的说,“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倘若你敢离开我,我会杀了你。” 
  这句话不仅仅是威胁,他说得到做得到。 
  但我终究会离开他。 
  若问裴即玉最不怕什么,那就是死。 
  怎么会有人笨到用死来威胁一个将死之人?我心中暗笑,又突然无比悲哀,因为那人根本不知道你要死了,他早已不愿关心你的近况。 
  我怎能不离开? 
  何厉走后不久,我从床上爬起来,拾起衣服穿上。 
  再不看一眼被扫落地上的行李箱,就这么走出门去。 
  原想给他留一张字条,告诉何厉,我是真的走了,不是耍他骗他。到拿起笔时,却一个字也落不下。 
  原来我自很早之前,就已对他无话可说。 
   
   
   
  礼物 
   
  踉跄着步出公寓楼,寒风凛冽,天空正降下这冬天第一场雪。 
  细小绒花落在我的脸颊上,顷刻融化。我裹紧外衣,这才想起自己无处可去,天大地大,我无一处可容身。 
  自哀自怜了片刻,我想想还是掏出手机,给孟斯齐拨去一个电话。 
  我对他说,“白马王子速来急救,灰姑娘正挨饿受冻,流落街头。” 
  孟斯齐什么也没问,只说叫我乖乖等着,他很快来接我。 
  通话结束,我将手机扔进旁边垃圾桶,从此与何厉再无瓜葛。 
  孟斯齐开车来时,我正蹲在街头,雪花薄薄的落了一层在我头发和肩膀。 
  “像被丢弃的小狗。” 
  孟斯齐打开车门,站到我面前,向我伸出一只手。 
  我抬起头,他站在阴沉沉天空下,穿一身灰色长身大衣,高大的如同天神降临,前来将我拯救。 
  他的手似乎散发着莹白的圣洁光芒,我将自己冻僵的手放入他掌心,这温暖几乎叫我热泪盈眶。 
  我对他说,“白马王子再不来,灰姑娘就变卖火柴的小女孩,冻死街头。” 
  “尚懂得抱怨,可见还有精神。”他一边调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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