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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桑雄狮-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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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身去。

片刻之后,她意识到那是父亲的笑声。

阿马尔,伊本·哈兰干净利索地跳下窗台,轻轻落在铺了毯子的地板上,从贾罕娜身边走过,站在她父亲的大座椅前。

“伊沙克。”他柔声说。

“阿马尔。”父亲的话语几乎清晰可辨。

杀死阿拉桑最后一位哈里发的男人跪在老者面前。“我就知道你也许还记得我的声音,”伊本·哈兰说,“你愿意接受道歉吗,伊沙克?我很久以前就该来看你,而且不是以现在这种方式,未经你妻子的允许便闯进来,吓坏了你的女儿。”

伊沙克伸出一只手作为回应,伊本·哈兰将它握住。此时,他已经除去了手套和那些戒指。贾罕娜还没缓过神来,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穆瓦?跟么回丝?”

伊本·哈兰十分严肃地说:“阿玛力克是个聪明人,我想你也清楚。他显然想把费扎那彻底摆平。另外,他似乎想给王子传个信,”阿马尔顿了顿又说,“还有我。”

要罕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真的不知道这 些事?”

“我懒得对你撒谎。”阿马尔·伊本·哈兰直言不讳地说,甚至连头都没回。

贾罕娜脸涨得通红,她意识到此言千真万确。阿马尔何必在乎她的想法?不过话说回来,还有另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需要澄清,而且她不喜欢被一个从窗子爬进来的男人横加指责。“那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这次他回过头来,“两个原因。你应该能猜出其中—个。”贾罕娜用余光看到父亲慢慢点了点头。

“请原谅,我现在可没兴趣玩猜谜游戏。”她希望这句话中带有足够的讽刺意味。

伊本·哈兰的表情依然平静,“这不是游戏,贾罕娜。我到这儿来,是为了保证胡萨里·伊本·穆萨今晚不会被穆瓦迪人杀死。至于协助他逃跑的医师,也许是此人勇气多过智慧,但我希望她也能安然度过今夜。”

贾罕娜突然觉得浑身冰凉,“这么说,穆瓦迪人来捉他了?”

“他们当然会来捉他。受邀宾客的名单不是秘密,有些穆瓦迪人认识字。他们得到的命令是处决名单上的每个人。你觉得他们会放弃杀人之乐吗,哪怕只放弃一个人?或者说他们敢冒险面对阿玛力克的怒火吗?”

“他们会去伊本·穆萨府?”

“当然,也许他们已经到了。所以我才要赶在他们前面。胡萨里提前走了,还有维拉兹。仆人和奴隶们都被送回住所,只有管家还在,显然他深得主人信赖,但这是个错误。我问他伊本·穆萨在哪儿,他便说主人打扮成瓦祭的样子,刚刚跟金达斯医师的仆人一道离开。”

贾罕娜刚才还只是浑身冰冷,现在却如坠冰窟。

“这么说他也会告诉穆瓦迪人?”

“我想不会。”阿马尔·伊本·穆萨答道。

两人都没说话。这的确不是场游戏。

“你把他杀了。”贾罕娜说。

“不忠的仆人,”伊本·哈兰摇着头,“是我们生活的时代的可悲缩影。”

“为何,阿马尔?”伊沙克这句话说得异常清晰,但这个问题可能有很多种解释。

伊本·哈兰在答话前迟疑片刻。始终在仔细观察的贾罕娜又见他脸上显出那种古怪表情。

男人字斟句酌地说:“我年轻时替卡塔达的阿玛力克所做的那件事,带来了举世皆知的名声。这我倒不在乎。无论对错,那至少是我情愿做的。但我……不想为今天这桩龌龊勾当负责——他显然打算把这事栽在我头上。阿玛力克有他的打算,我甚至可以理解他的想法。但从我的角度来说,并不准备接受这种安排。我还发现胡萨里·伊本·穆萨是个谦逊聪明的人,而且也钦佩你女儿的……能力和活力。这么说吧……我很荣幸能站在美德这边,至少一次。”

伊沙克摇摇头。“还有,阿马尔。”他吃力地说,声音有些拖沓。

伊本·哈兰又迟疑片刻,“—个人的所作所为总有很多理由,本·约南农。你能允许我暂时保守秘密吗?我今天夜里也会离开费扎那,通过自己的方式,完成自己的目标。我的动机也许会在日后变得更为明晰。”

他转身面对贾罕娜。医师借着窗口投射进来的烛火之光,看到他的眼神依旧冰冷而异样。但他说得够多了,贾罕娜觉得自己已能理解此中奥秘。

“至少管家……不在了,”他开口说,“穆瓦迪人应该不会马上到这儿来,不过如果他们真想找,要找到此地也算不上什么难事。我建议你少吃一顿饭,天黑后马上离开。”

贾罕娜努力压住纷乱心绪,只是点点头。随着时间流逝,她愈发觉得自己准备进入的那个世界,竟是如此危险和陌生。清晨集市,家中诊所,她的所有日常生活似乎正迅速退去,显得遥不可及。

“如果你允许的话,我还想提个建议。我不知道伊本·穆萨现在有什么打算,但对你们来说,到北方的瓦雷多暂避一时,应是个不坏的计划。”

“你要把一个金达斯人送到贾德人手中?”贾罕娜不留情面地问。

伊本·哈兰耸耸肩,“你出外游学时,就曾生活在他们中间。你父亲当年也一样。”

“那是在巴提亚拉,还有菲瑞尔斯。”

阿马尔做了个夸张的怪相。“啊,我又被驳得哑口无言了。如果你老是这样,我真该从窗户跳出去。”他说着又变回方才的神情,“贾罕娜,半岛局势正在改变,而且可能会变得非常快。记住,只要费扎那城缴纳岁贡,瓦雷多就应保证这座城邦的安全。我不知道这项协定是否适用于卡塔达的内部……控制,但如果伊本·穆萨提出抗议,此事总有争辩的余地。它可以用作借口。至于你,如果我是金达斯人,肯定会避开鲁恩达和贾洛纳,不过瓦雷多的拉米罗王是个聪明人。”

“他手下的士兵呢?”

“至少有些人不傻。”

“可真让我安心啊。”

贾罕娜听到坐在身后的父亲发出一声责备的闷哼。

伊本,啥兰直勾勾地看着女医师,“贾罕娜,如果你走出费扎那的城墙,就别指望能够安心。在你出发之前,必须明白这一点。如果你既没有计划也没有方向,那么在瓦雷多的保护下履行医师之职也是不错的……”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计划?”贾罕娜真不明白他为何总能用三两句话激怒自己。

伊本·哈兰顿了顿,只是说:“请原谅。”

“哪儿?”

她有许多理由,可以不回答阿马尔·伊本·哈兰的问题.但父亲就不一样了。直到今天下午为止,伊沙克已经有四年没跟她说过—个字。

“拉寇萨。”贾罕娜轻声道。

在伊本·哈兰发话之前,她根本没想到这个念头,但拉寇萨的名字刚一出口,贾罕娜就觉得自己似乎早就打算一路东行,越过大河与群山,前往塞兰娜湖畔。

“啊,”伊本·穆萨若有所思地揉了揉光滑的下巴,“没错,巴蒂尔王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还有马祖·本·雅夫兰。”

她这话颇有些挑衅意味。

阿马尔露齿一笑,“金达斯王子,没错。但如果是我就会多加小心,贾罕娜。”

“为什么?你认识他?”

“我们诗赋酬答已经有好多年了。还有为图书馆搜集藏书。本·雅夫兰是个聪明绝顶的人。”

“那又如何?作为拉寇萨王的宰相,聪明难道是坏事?”

他摇摇头。“说实话,今晚这个问题,你的确问错了人。总之如果你去拉寇萨,还请多加小心。记住我的话。”伊本·哈兰沉默片刻,朝窗口半转过身,“既然你想去别的地方,更不用说我本人也必须上路,那么咱们这次会面得告一段落了。我听见楼下传来了说话声,希望那是胡萨里和维拉兹。”

贾罕娜也听见了响动,而且立即认出两人的声音。

“请您允许,伊沙克阁下,我得从来处离开。”伊本·哈兰从贾罕娜身边走过,再度握住她父亲的手,“我也还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从四年前直至今日,我始终在思索这件事。”

贾罕娜只觉浑身—僵。她父亲缓缓把头歪向伊本·哈兰。

刺客说:“如果阍敢獾幕埃敫嫠呶遥蹦悴捎媚侵址椒ǜ⒙炅说男《咏由保欠袂宄约核暗姆缦眨俊?

在随后的寂静之中,贾罕娜听到几个人的交谈声从下方庭院传来,她母亲正用平静的语气邀请伊本·穆萨进入家中,就好像他只是在某个平凡夜晚,如约前来赴宴的客人。

贾罕娜看到父亲点点头,受损的嘴里冒出一声咕哝,仿佛卸下了长久以来的包袱。贾罕娜觉得自己又快哭出来了。

“您还会这样做吗?”伊本·哈兰极尽温柔地说。

这次再没迟疑,老人肯定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阿马尔·伊本·哈兰问。贾罕娜能看出,他真的想弄明白这件事。

伊沙克的双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试验某个词语。

“嘎里努斯。”他最终说,随后失望地摇了摇头。

“我不明白。”伊本·啥兰说。

“嘎里努斯。”伊沙克又说了一遍,贾罕娜看到他这次把右手放在胸口,立时明白了。

“加利努斯誓约,”这个名字的确很难说清,“医师之约。只要尚有可为,就须保护生命。”

伊沙克点了下头,接着身子向后一倒靠在椅背上,似乎时隔多年再度开口令他精疲力竭。阿马尔·伊本·哈兰始终握着他的手,此时才慢慢松开。“我需要花点时间好好考虑,然后才有可能对此做出回答。现在咱们没多少时间了,”他严肃地说,“如果我的群星和您的双月允许,我希望还有幸与您重逢,伊沙克阁下。我可以给您写信吗?”

伊沙克点点头。伊本·哈兰随后转身面对贾罕娜。

“我想我刚才应该说过,到这儿来有两个原因,”他低语道,“或许你已经忘了?”她的确忘了;阿马尔见此情景,再度笑道,“一是为了发出警告,二是为了给你送件东西。”

他从贾罕娜身边走过,回到窗前,纵身跳上台子,探手伸到搁板后面。他没荐跳下来,只是把—件精致的物品直接递给贾罕娜。

“哦,天哪,”她说,“天哪。”

不用说,那正是她的尿瓶。她父亲的尿瓶。

“你从伊本·穆萨府走得太过匆忙,把它给忘了,”伊本·哈兰温和地说,“维拉兹和胡萨里也没想起来。我估计你多半还想要这瓶子,它还能派上用场。这总比等穆瓦迪人赶到时,被他们找着强。”

贾罕娜咬着嘴唇,咽了口唾沫。如果他们发现这东西……

她走上前去,接过尿瓶。两人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谢谢。”

伊本·哈兰伏下身,轻吻她的双唇。贾罕娜被惊得僵立不动。男人身上的香水味瞬间笼在周围。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抚过女医师的秀发。

“这是送货人的佣金。”伊本·哈兰抽回身去,平静地说,“拉寇萨是个好主意。不过还是跟伊本·穆萨提提瓦雷多吧,也许他跟拉米罗王会处得更好。”

贾罕娜觉得绯红的脸色开始褪去,而且不出所料,随之而来的正是那类似愤怒的感觉。她的双亲、维拉兹和雷佐尼爵士——所有了解她的人——都时常提醒贾罕娜要注意自己骄傲的性情。

贾罕娜趋前一步,踮起脚尖,主动吻上阿马尔·伊本·哈兰的双唇。她能感到对方惊讶地猛吸口气。这样更好:他之前都显得太满不在乎了。

“医师的费用,”她抽回身来,甜甜说道,“我们的佣金通常比送货人高。”

“我差点从窗户掉下去。”男人愣了一下,开口说。

“不要,这里挺高的。呈然你没说出口,但很显然你也有自己的计划,你也准备向卡塔达复仇。从二楼窗户摔出去可是个糟糕的起点。”贾罕娜满足地看到,这句话又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伊本·哈兰愣了片刻,“我真心希望,能与你重逢。”

贾罕娜心跳得飞快,但还是平静地说:“那肯定会十分有趣。”伊本·哈兰笑了笑,片刻之后,贾罕娜便目送他从粗糙的外墙爬下楼去,落在庭院中,然后沿一条拱道去往金达斯区大门,始终没有回头。

贾罕娜本来觉得最后那回合是自己赢了,但男人爬下楼去之前脸上露出的淡淡微笑,令她的信心有所动摇。

“小兴,贾哈,小兴。”坐在她身后的父亲,说出了贾罕娜的心声。

种种变故让她重又觉得担惊受怕,贾罕娜走回父亲的座椅前,跪在他脚边,把头枕在他腿上。没过多久,她就感到父亲在用双手梳理自己的头发。这也是许久未有的事了。

父女俩就这样待着,直到维拉兹进来找她。老仆已经收拾好行囊——三人的行囊。不用说,他在这件事上已然自己做出了决定。

没过多久,贾罕娜和维拉兹便出发了,胡萨里·伊本·穆萨与他们同行—一谁都不敢相信,温和谦逊的丝绸商人居然会公开反叛卡塔达的雄狮。他们上路之后,奇怪的声响从老医师伊沙克·本·约南农的书房传了出来。

他妻子艾莲站在过道星,隔着紧闭的房门,倾听四年来默不作声的丈夫,依照字母表练习发音,然后又像个孩子似的努力尝试简单词语,摸清自己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此时天色早已黑透;他俩的女儿,也是唯一的孩子,离开了象征文明和安全的城墙,前往女人们几乎从来不去的宽广世界中的荒郊野地。艾莲手持—根点燃的高烛,如果有人借着火光仔细观瞧,就会看到她美丽依旧的面容上现出的紧张和焦虑。

艾莲在外面站了很久,才敲门进房。百叶窗没有合上,窗子兀自敞开,就和贾罕娜离开时—样。在这杀戮之日即将结束之际,金达斯区门外的悲恸还未止息,但那渐黑的天空中,群星与往日—样宁静,双月很快就会出现,今晚是白月先升,蓝月后至;夜风仍将抚慰被日光烧灼的夏日大地,以供世间男女继续生息、行走、交谈…

“艾黎?”丈夫说。在艾莲·贝·达内尔听来,这喑哑的呼唤不啻于仙乐一曲。

“你讲起话来好像湿地青蛙。”她说着走到丈夫的座椅前。

借着摇曳烛光,她看到伊沙克露出微笑。

“你到哪儿去了,亲爱的?”她问,“我是那么需要你。”

〃艾黎。一老人叉试了一次,随即站起身来。他的双目是两个黑洞,而且永远都会如此空虚。

伊沙克张开双臂。世界虽大,这里却有她的港湾。她投入丈夫的怀抱,把头靠在他的胸口,允许自己体会那份奢侈而又难以想象的哀伤。

几乎与此同时,他们的女儿刚刚钻出城墙,正跟一伙妓女交涉购买三头骡子的问题。

其实贾罕娜知道城墙上的好几处秘密出口。有些缝隙对于胡萨里这种体型的人实在过于狭窄,但金达斯区西北角有个合适的地方,一棵大树背后藏着穿越城墙的矮洞。说实话,这里也有点玄,但在维拉兹的帮助下,胡萨里好歹挤了过去。

等他们出了城,站在河边草地上,忽然有个愉悦的女性声音——实际上,还是个熟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欢迎,朝圣者们。可否容我引领你们去往欣悦花园,那里犹如亚夏人赠予逝者的乐土。”

“他们根本不会赠给金达斯人。”贾罕娜答道,“今晚你差点把我迷住了,吉辛托。”

“贾罕娜?医师?”浑身洒满香水、佩戴俗丽饰品的女人往前走了几步,“请原谅!我没认出您来。今晚是谁要您来的?”

“没人让我来。今晚我需要你们的帮助。瓦祭们可能在搜捕我,还有穆瓦迪人。”

“愿他们都害疫病而死!”名叫吉辛托的女人说,“他们觉得今天流的血还不够多吗?”贾罕娜的双眼终于适应了夜色,可以分辨站在身前的纤细人影;女人身上只穿了最薄最露的几缕布料。“您需要我们帮什么?”吉辛托问。贾罕娜知道她今年才十四岁。

“三头骡子,还有你们的沉默。”

“没问题。来吧,我带您去找努那娅。”

贾罕娜早料到了。如果有人能在城墙之外这片女人和男孩组成的社群中树立某种程度的权威,那肯定是努那娅。

购买骡子不是什么麻烦事。几年来,贾罕娜作为费扎那仅有的女医师,一直深受城中妓女们信赖。

努那娅二话没说便卖给他们三头骡子,这浓妆艳抹的女人甚至没露出任何探询之色。在这种地方,谁都不会问起你的私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自己的伤口。

贾罕娜骑上一头骡子,维拉兹和胡萨里接过另外两头。按说女士应当采用横坐马鞍的姿势,但贾罕娜始终觉得那样又呆又蠢。医师们难免有些特立独行,所以她像男人—样骑马。

时值夏季,河流舒缓慵懒。贾罕娜紧紧抓住骡子的缰绳,催它趟过大河,忽然有个沉重的漂浮物撞了上来。医师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不禁打了个哆嗦。骡子拼命想要脱身,她极力控制,差点摔下骡背。—行人涉过河流,向北方的树林走去。贾罕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灯光点点,在费扎那的城堡、大宅和高墙哨塔间闪亮。城中的男男女女已经点起蜡烛,他们居住在高墙之内,远离潜伏在黑暗中的危险。

然而城壕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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