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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桑雄狮-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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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德里格只扫了一眼,便忍不住闭上双眸。这种事他见过太多次了,按理说早已司空见惯,但事实并非如此;只要倒下的是个熟人就不可能。他跪在被鲜血浸染的碎石地上,轻轻取下那人脸上象征性的遮眼面具——这是他向拉寇萨狂欢节习俗的小小让步。

“维拉兹。”罗德里格说。

除此以外,他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横死沙场不是维拉兹应有的结局,绝对不是。他不该死在此地,胸口插着一柄匕首,锁骨上露出冒血的剑伤。这一幕的错位感令人不寒而栗。

“他们……死了?”老人睁着眼睛,目光炽热空明,似乎在压制疼痛。

“都死了。你救了我一命。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

维拉兹吞了口唾沫,试图开口说话,但一波刺骨的巨痛席卷而来,逼得他把话咽回去。

“照顾……她,”老人最终轻声说道,“拜托?”

罗德里格只觉哀恸几欲将自己吞没。这是人类最古老的永恒之伤,可每次感觉又都是新的。费扎那的维拉兹在临死之前,当然会做这种嘱托。他们栖身的世界怎么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罗德里格落在敌群中时,为何不是莱恩、卢杜斯、马丁……或者任何一名士兵……待在最近的地方?如果换作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也会引发众人的无尽哀思,但死于剑下是他们自己选定的职业生涯中顺理成章的发展,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甚至主动追寻的结局。

“我们会照顾她,”罗德里格柔声应允,“我发誓。你对她的关爱,日后仍将存在。”

维拉兹心满意是地点点头。就连这小小的动作,都导致脖子上的伤口又冒出一股血水。

老人把眼闭上,脸上已毫无血色。他闭着眼睛说:“能……找到吗?”

这句话罗德望格能理解:“我会的。我会找到她。”

瓦雷多队长站起身,大步走出人群,毫不在意浸满血水的衣物。他迈开坚定的步伐,要在今天晚上完成一件不管是他还是任何人都无法完成的任务:在人潮汹涌的狂欢节之夜,寻找一个戴面具的女子。

所以阿马尔和贾罕娜冲到广场时,才没看到瓦雷多队长。他俩生怕罗德里格已经死去,却发现维拉兹躺在碎石地上,身边围着一圈手持火把、一言不发的士兵。与此同时,罗德里格正在捶打医师的房门,然后又折返回来,在笑声和吵嚷声中,扯开嗓子一路高喊她的名姓。

贾罕娜从没发现,这位替她和她父亲效力一生的小个子,在瓦雷多旅团中居然受到如此爱戴。话说回来,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军人们欣赏能力、忠诚和坚忍,而维拉兹就是这些品质的代名词。

阿尔瓦把这桩惨剧看得太重,几乎在责怪自己。据说罗德里格遇袭后,他是第二个赶到现场的人。贾罕娜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但她听说阿尔瓦当时就在不远处,跟女人在一起。

她的思路有些混乱。夜晚几乎就快结束了。白月银钩高挂中天,但透过东面的窗子,已经可以看到一抹灰白。人们都在兵营一楼的食堂里。周围的街道安静了许多,但隔着厚实的墙壁,这有可能只是幻觉。贾罕娜想告诉阿尔瓦,跟女人共度狂欢节没什么不合适的,但她似乎无法组织起住何语言。

有个人——估计是胡萨里——给她拿了杯热饮。贾罕娜用双手捧住杯子,浑身瑟瑟发抖。另一个人替她披上斗篷。还有件斗篷盖住了躺在不远处一张餐桌上的维拉兹。第三件遮住了穆瓦迪人冲进兵营时,死在过道的那名士兵。房门没有上锁。他似乎正在观赏广场中的舞蹈。

医师时断时续地哭了很久。她觉得麻木、空虚、头重脚轻;即便披着斗篷,仍然冰冷彻骨。贾罕娜打着腹稿,考虑如何给父母写信……但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组织那些言辞的过程,几乎让她再度流下热泪。

自打记事起,维拉兹就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即便不是中心,也未曾远离。就她所知,维拉兹没伤害过任何人,甚至未曾使用过暴力,直到今晚他抡棒砸向一名穆瓦迪武士,救了罗德里格的命。

思及此处,她忽然记起另一件事,一件早该想到的事。贾罕娜抬眼望去,看到莱恩·努涅斯正在清洗、包扎罗德里格的伤口。她心中暗道,这应该是我的工作。但她不能做,今天晚上实在没有办法。

贾罕娜察觉到阿马尔走上近前,蹲在自己身旁。她这才发现,身上披着的斗篷就是伊本·哈兰的。男人用探询的目光注视着她,然后握住她的双手,但是没说话。在他们接吻的同一天晚上,该如何解读这其中的含义,他说了那些话,为她展示出全新的世界,然后是卡塔达国王。

然后是躺在碎石地上的维拉兹。

医师没跟任何人提起阿玛力克。她深爱的男人就在旁边——她已经可以在心中说出这几个字,坦承这个事实——在今晚的黑色旋涡中,那部分故事应该由他讲述,或是由他选择保持沉默。

她在阳台上听到了很多对话,多少知道一点阿马尔和忧心忡忡的年轻国王之间的情况。卡塔达国王毕竟算得上精明诡诈,他派出沙漠刺客追杀罗德里格·贝尔蒙特,还下令处死了那名朝阿马尔扔飞刀的武士。这里面的纠葛错综复杂,令人痛苦。

但她不能让别人去追捕卡塔达国王,以此替维拉兹复仇。阿玛力克要杀的人是罗德里格。身为佣兵,穿梭于塔戈拉地区,游走在贾德人和亚夏人的边界,他们的生活方式中便包含了意外死亡。

维拉兹却不是佣兵。维拉兹·本·伊沙克——他皈依金达斯信仰之后,随了她父亲的姓氏——的生活方式,应该能保证他颐养天年,正常终老;而不是躺在兵营食堂的桌子上,脖子带着剑伤。

贾罕娜在迷迷煳煳中突然升起一个念头,她想到在未来的日子里自己也必须做出抉择。被割裂的忠心,并非只是阿马尔和罗德里格的困扰。她乃是一支瓦雷多部队的医师,也供职于拉寇萨宫廷。但她同样是费扎那人,卡塔达国民,她的家在那里,家人也在那里。实际上,正是她的国王今晚逃离了拉寇萨,只带一名随从踏上危险的还乡路。他下令狙杀的佣兵是瓦雷多人、亚夏的敌人、阿拉桑之鞭。

若是此人能和拉米罗王重聚,再假设对费扎那的攻势变为现实,那么他凭借自己和同袍们的英勇善战,很可能将征服她的城市。埃斯普拉纳的贾德人不知曾烧死和奴役过多少金达斯人。瓦斯卡女王的岛墓,始终是最神圣的朝拜地点。

阿马尔一直握着她的手。胡萨里走过来,眼圈通红。她抬起另一只手,丝绸商人紧紧握住。有那么多好人留在房里陪着她,他们都是正直、善良的好汉子。但其中最正直、最善良的那位,从她降生那天起就对她关爱不渝的那位,却躺在桌上,盖着军用斗篷,没了气息。

在伤痛的灵魂深处,贾罕娜突然觉察到一阵战栗,一种对即将出现的痛苦的忧惧。在她眼中,整个埃斯普拉纳,整个阿拉桑一头冲向了某种浩大恐怖的结局,而维拉兹之死,还有值守兵营大门的卫兵之死,甚至包括七名沙漠武士之死,都不过是那场人间悲剧的序曲。

医师环顾大房间,借着火把光亮看到那些她喜欢和敬佩的人,以及那些她爱慕的对象;贾罕娜在空洞、诡异的情绪中,忽然想知道他们之中有多少人能见到下一次拉寇萨狂欢节。

或者说,来年今日还会不会有狂欢节。

罗德里格走过来。他没穿罩衣,伤口上的绷带打得整洁漂亮。佣兵队长的上身和双臂粗壮结实、肌肉发达,布满伤疤——等他养好伤后,又会多上一道。她今天晚些时候应该替罗德里格检查一下。有时候,工作是挡在生命和空虚之间的唯一屏障。

贝尔蒙特的表情很奇怪。贾罕娜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这副模样,自从……自从他俩初次相逢,目睹费扎那北部小村被付之一炬的那个晚上,如今他又显出同样的愤怒,还有一种很难与他的职业相匹配的哀伤。也许这话说得不对:也许罗德里格战功卓著,正是因为他了解军人的行为会带来什么后果。

古怪,她的思路飘忽不定。净是些无法解决的问题。死亡。空虚。医师的死敌。锁骨上深深的剑伤——统统无解。

贾罕娜清了清嗓子,开口问:“包扎之前……清洗消毒了吗?”

贝尔蒙特点点头,“用了整整一囊酒。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医师摇摇头,“看起来包扎得不错。”

“莱恩在这方面也有多年经验了。”

“我知道。”

房间里沉默片刻。片刻。罗德里格凑到她面前,跪在阿马尔身边,“他临死前要我们照顾好你,,贾罕娜,我发誓会遵守诺言。”

医师咬了咬嘴唇,这才说道:“我还以为我的工作是照顾你们这些家伙。”

“这是互相的,亲爱的。”说话的是胡萨里。阿马尔—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双手冰凉,握着贾罕娜的手。

罗德里格者了他一眼,注意到握在一起的手,“穆瓦迪刺客代表卡塔达。”他站起身。

“我也这么想,”阿马尔道,“实际上,这是事实。有位特使也找到了我。一桩不同性质的任务。”

'〃文〃'罗德里格缓缓点头,“他们要你回去?”

'〃人〃'“没错。”

'〃书〃'“我们早就料到了,不是吗?”

'〃屋〃'“我想阿玛力克要确保让我知道。”

“他开出什么条件?”

“一个人所能希望的所有东西。”阿马尔的口气冷淡镇定。

罗德里格听了出来,“抱歉。我不该多问。”

“也许吧。但你已经问了。下一个问题?”阿马尔松开医师的手,站了起来。

两个男人四目相对,灰眸子盯着蓝眼睛。罗德里格点点头,似乎接受了挑战,“那好,你怎么跟他们说的?”‘

“我说我还不知道答案,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回去。”

“我明白了。此话当真?”

“当时是真的。”

沉默。“如果那是今晚的话,也没过多长时间。”

“是今晚。结果有别的事插进来。”

“我明白。如果现在有人提出同样的问题,你又会如何作答?”

刻意而为的短暂迟疑。“我会很乐意跟现在这支队伍待在一起。”贾罕娜意识到这句话里有些微妙之意。片刻之后,她看到罗德里格也领会了这一点。

瓦雷多队长挥手比了比房间里的所有人,“这支队伍是指我们?”

伊本·哈兰微微颔首,“是它的一部分。”他俩身高几乎相当,只是瓦雷多人的肩膀和胸膛更宽。

“原来如此。”

“那你呢?”阿马尔问。贾罕娜终于明白他为何允许——甚至是诱导对方提出这个问题。“罗德里 格。贝尔蒙特的人马今年夏天要为谁效力?”

“我们很快就要出征卡塔达。跟随拉寇萨的部队。”

“倘若拉米罗王也挥师南下,围攻费扎那的城池,到那时又该如何,阿拉桑之鞭?我们会失去你吗?你的旗帜又要成为我们心头的恐惧吗?”

有几个战友凑过来听他们对谈。房间里静悄悄的,东方已泛起鱼肚白。太阳很快就要升起。

罗德里格沉默良久,这才说道:“我也很乐意跟现在这支队伍待在一起。”

“但是?”

罗德里格眼中的怒火消失了,有别的东西还留在那里,“但是倘若埃斯普拉纳的军队跨过大荒原,我想我必须跟他们会合。”

贾罕娜长吁口气。她都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屏住了呼吸。

“你当然要去,”阿马尔说,“你今生今世等的就是这天。”

罗德里格头一次转开目光,但很快又迎了上去,“你想让我说些什么呢?”

阿马尔的口吻突然变得冷酷无情:“哦,好吧……这句怎么样?‘去死吧,亚夏狗!金达斯猪!’诸如此类?”

房间里响起一阵骚动。罗德里格眉头紧锁,摇了摇头,“我不会说这种话,阿马尔。我的同伴也不会这么说。”

“那你的其他同胞呢?”

罗德里格近乎固执地又摇摇头。“还是那句话,你想让我说些什么呢?我估计,他们跟穆瓦迪人没什么两样,被仇恨和宗教狂热驱使。”他摆了个奇怪的姿势,两手一摊然后又合拢,“你倒是说说。好男儿该在这种战争中做些什么,阿马尔?”

阿马尔旋即说出答案,贾罕娜就怕他说出这句话,但也早有预料:“相互残杀,直到杀出个结果来。”

阿尔瓦和胡萨里送贾罕娜回家时,太阳已经升起,照耀着空旷狼藉的街巷。他们也都亟需睡上一觉。阿尔瓦睡在他过去的房间——贾罕娜与他和维拉兹刚刚翻山越岭来到拉寇萨时,年轻人就住在这间位于一楼的屋子里。

胡萨里睡在贾罕娜的诊室旁边,维拉兹的床上。尽管夜晚早已结束,医师还是向他们道了晚安。她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窗子驻足观瞧,透过鳞次栉比的屋嵴,眼见东方天空渐渐放亮。

今天会有个美丽的早晨,晨风从东面的花园带来了杏树芬芳。城里静悄悄,街上空荡荡。维拉兹却看不到升起的太阳。

医师又试了一次,想要理清该对父母说的话,却再次失败了。她转而去想一件事:应该开始筹备葬礼了,按照金达斯的习俗。雅夫兰肯定愿意提供协助。也许她该请宰相帮这个忙?找人吟诵仪式上的古老歌谣:太阳是神,月亮是他心爱的姐妹,星辰不计其数,照亮苍茫夜空。

呵,男男女女,降生于黑暗之中,但只要抬头,那光芒便会引你归家。

贾罕娜又哭起来,泪珠顺着面颊流淌,一滴滴落在窗棱上,过了半晌,她才抬起双手,用手臂擦干泪水。虽说衣袍上还有干涸血渍,但她没顾上脱,就直接躺在了床上。泪水止住了。空虚从她心中喷涌而出,挤满了每一丝空隙。她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过了一会儿,贾罕娜听到外面有动静。她一直在等待的动静。

阿马尔越窗而入,翻身坐在窗台上。他待在那里,一动不动,端详了她很久。

“你会原谅我吗?”他最终问,“我必须过来看看。”

“如果你不来,我就不原谅你,永远不会,”医师道,“抱紧我。”

阿马尔跳下窗台走了过来。他躺在贾罕娜身边,医师把头靠在他的胸膛,感觉他的心跳。贾罕娜闭上双眼。阿马尔抬手抚过她的头发。

“哦,吾爱,”他柔声说,“贾罕娜。”

她又哭起来。

良久,泪水终于止住。等她安静了一段时间,阿马尔才说:“咱们可以就这么躺着,只要你高兴,多久都可以。没问题。”

但她心中被空虚填满,她再也不想要的空虚。

“不,咱们不能。”她说着抬头吻了上去。咸味。他的泪水。贾罕娜抬起双手,插进他的头发,又吻了起来。

时间过了很久,他俩赤身裸体躺在床上,盖着被单。贾罕娜缩在阿马尔怀中,沉入她迫切需要的梦乡。

但阿马尔没睡,他很清楚接下来事态会如何发展。今天晚些时候,他必须离开拉寇萨,赶在日落之前。他会力劝贾罕娜留下,但医师必然拒绝。他甚至知道还有谁会坚持跟他们一起走。西方有团黑影隐现,像是厚实的雷雨云,罩在费扎那上方。那是他们相遇的地方。

他拥着医师,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忽然体味到一种强烈的讽刺——眼见初升的太阳透过朝东的窗口,将光芒洒向他们两人,似乎有什么人或是什么存在想要将用纯粹的光芒灌注的祝福加持在他们身上。

第十五章

费扎那的执政官是个谨慎小心的人。尽管他偶尔会记起已故的卡塔达雄狮——阿玛力克一世迈向宝座的道路,就是从为西尔威尼斯的哈里发管理这座城池开始;但他更时常想起,在阿玛力克二世继位的过程中,所有主要城市的执政官里只有他撑了下来,这已是天大的运气。

怀着攀上高位所必然带来的不安,他学会了允许自己享受一夜欢愉:贾德的美酒、悦目的舞蹈、观赏或参与不同组合的男女奴隶的云雨缠绵。他发现通过这些娱乐能放松心情,暂时平息由于野心而产生的烦恼。

实事求是地说,他得以继续统治费扎那靠的不止是运气。在老阿玛力克统治时期的最后几年,执政官就煞费苦心地同小阿玛力克暗中交好。国王与王子之间的紧张感瞎子都看得出来,费扎那的执政官断定年轻人取得胜利、进而继承王位的可能性更大。他的理由异常简单:另两名幼子都难以成事,而王子的监护人是阿马尔·伊本·哈兰。

费扎那的执政官也是阿加斯人。

早在伊本·哈兰还是个孩子时,他就认得这位诗人。从那段不算遥远的纷乱时光中诞生的一系列传说,他都有直接认识。执政官经过深思熟虑后,判定任何得到伊本·哈兰辅佐的王子,都是审慎的城邦统治者应当尽力结交的对象。

当然,事实证明他是对的,但当年轻的国王立刻将伊本·哈兰流放时,执政官感到异常不安。他打探出被流放的重臣在拉寇萨落脚,便通过私密途径向诗人送上自己的问候。与此同时,执政官勤勉地为阿玛力克二世效力,就跟替老王办事时一样。若要保住权位——以及财富和性命,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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