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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桑雄狮-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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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达叉眨眨眼,拼命转着脑筋。他把双臂抱在胸前.试图摆出早有所料的模样。过了一会儿,他父亲忽然朗声大笑。

“妙极了!”塔里夫说,“这部分计谋又该归功于谁?”

站在他面前的两个人对枧一眼。“这部分,”伊本·哈兰有些懊丧地说,“我必须承认,的确出自马祖·本·雅夫兰的头脑。我真希望是自己想出来的。当然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我敢肯定自己也能想到。”

瓦雷多队长哈哈大笑。

“我相信,”塔里夫·伊本·哈桑干巴巴地说。伊达眼见父亲想通了全部细节,“所以你才把贾洛纳人都杀了?”

“这也是迫不得已,”罗德里格·贝尔蒙特承认道,方才出现的笑意,此刻又瞬间消失,“一旦他们看到了我的队伍,那么只要有一名迪·卡雷拉的部下回到埃斯查卢,这个故事就再也站不住脚,他们会知道我们把金子带回了拉寇萨。”

“唉,我必须再次请求你们原谅,”塔里夫嘟囔道,“我等应该替你们扫清障碍,却可耻地失败了。那么,”他轻声问道,“如果我将贾洛纳人俘虏,打算要求赎金,你们准备怎么办?”

“杀了他们。”阿马尔·伊本·哈兰说,“你觉得震惊吗,伊本·哈桑?你难道像古老传说中的圣武士那样,遵守文明的战争规则?莫非亚巴斯特罗是用兵不血刃的冒险中赢来的财宝建成的?”他的口吻中第一次带上了些许锋芒。

他不喜欢这么干,伊达心想,他也许可以伪装出别的样子,但的确不喜欢这么干。

这番话似乎令塔里夫心满意足。他的态度随之改变。“我几乎干了一辈子强盗,脑袋上顶着不少赏金。你们知道我会如何作答。”他抿嘴一笑,露出豺狼般的表情,“我不反对带上金币回家,为一次大获成功的行动接受世人称赞。但话说回来,等我回到亚巴斯特罗,没准儿会将真相公诸于世,也许羞辱你们会更让我开心。”

阿马尔·伊本·哈兰面带笑容,但锋芒犹存。“这些年来,有许多人企图用各种方式羞辱我。”他伤感地摇了摇头,“我只希望,—位慈父对住在拉寇萨的儿子们的关心,能够压倒羞辱我们产生的快感。”

伊达猛地向前迈了一步,但塔里夫头也没回地伸手将他拦住,“你居然站在—位父亲面前,眼见他的次子即将死去,却还说要带走他的大儿子?”

“他离死还远着呢。你们过去看的是哪门子医师?”

伊达猛地转过身去。阿比尔身边跪着一名女子,他们刚才说过随军医师是个女人。—位仆人站在她身边,摆满各式器具的布毯已经铺开。伊达甚至没注意到她从自己身边经过,也不知道她是何时来到了阿比尔跟前。刚才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两个人身上。医师非常年轻,以金达斯人的标准来看相当漂亮;但她举手投足干净利落,几乎带点粗鲁。

女人看着他父亲说:“我应该可以救下他的性命,不过那条腿是保不住了。必须从伤口上面将它截掉,而且越快越好。我需要他的出生地点和时间,以便推算现在是否适合进行手术。你知道吗?”

“我知道。”伊达脱口而出。他父亲则直勾勾地盯着女人。

“很好,麻烦你把情况告诉我的助手。我会尽力为你弟弟提供最好昀医疗服务。等他同我们—起回到拉寇萨后,我也乐于继续照顾他。依靠运气和勤奋,他应该可以在来年春天之前借助拐杖行走。”女人的眼睛蓝得异乎寻常,而且注视着塔里夫的目光相当平静,“我同样可以保证,兄长的陪伴会加快他的康复速度。”

伊达看着父亲的面孔。老武士的表情从安心变成愤怒,最终无可奈何地承认自己现在别无选择。面对这些人,他只有让步妥协。塔里夫的—生中,可不习惯扮演这种角色。

老人再次挤出恶狼般的笑容,重又扭头看向阿马尔和罗德里格。“可怜可怜—个老人糟糕的洞察力吧,”他说,“仅仅一个冬天的延迟,真需要这等巧夺天工的计谋吗?你们肯定知道.来年春天伯姆多王会再派人到菲巴兹去,要求你们拿出岁贡,而且几乎可以肯定是双倍金额。”

“他当然会。”伊本·哈兰说,“但今年冬天恰巧相当重要,而且这笔财富还有更好的用途,没必要送给贾洛纳人,让他们为来年的行动改善武装。”他右耳上的珍珠闪闪发光,“等贾德人再来要钱时,菲巴兹也许会拒绝他的要求。”

“啊!”塔里夫说着抬起染血的右手,缓缓捋过胡须,让它变得更加红艳。“我真是茅塞顿开!亚夏的精魂终于打开了我的眼界。”他夸张地朝两人鞠了一躬,“即便能参与这宏大计划中的一小部分,也令我受宠若惊。今年冬天当然非常重要,你们当然需要这笔钱。你们春天打算攻取卡塔达。”

“真有你的!”阿马尔·伊本·哈兰的语气和蓝眸中都透出鼓励之意,他笑道,“你真不打算跟我们—起来吗?”

不久之后,一行人回到阳光充足的峡谷中。贾罕娜·贝·伊沙克准备锯掉阿比尔·伊本·塔里夫的右腿。维拉兹在旁边协助,马丁和卢杜斯负责固定病人。她已经拿出父亲效力最强的安眠药,以吸水海绵给阿比尔施用了很大剂量。

贾罕娜以前做过截肢手术,但在露天空地中还是第一次。这一点,她当然不会告诉任何人。雷佐尼爵士说过:“让他们觉得你每天都在进行这种手术,除此以外什么都不干。”

伤者的哥哥毫无助益地在周围转悠,恳求她让自己帮点忙。贾罕娜正试图找出点礼貌的说法把他哄走时,阿尔瓦·德伯里诺突然拿着个瓶子出现在旁边。

“如果我请你喝口酒,会不会冒犯到你?”他问脸色苍白的强盗。对方感激不尽的表情足以回答他的问题。阿尔瓦把伊达领到临时营地的另一端。他们的父亲伊本·哈桑正同罗德里格和阿马尔交谈,不时朝这边瞟上一眼,内心的焦虑一览无余。这些事贾罕娜全看在眼里,但很决便将它们抛在脑后。

野外截肢手术成功率不高。但话说回来,大部分随军医师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罗德里格相信她,所以她才会出现在这儿。这也是贾罕娜紧张的原因。她真想向双月姐妹和太阳大神祷告,让自己在这支队伍中的头一例手术变得简单些。说实话,换成其他任何手术都成。

贾罕娜没有让自己的表情泄露这些想法。她重新检查了一遍各类器具,它们都很干净。维拉兹在草地上铺了块白布,将用具一一放在上面。医师查过历书,算过月轨,病人出生时的星相月位跟今天的协调度处于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如果遇到最差的情况,那她只能被迫推迟手术。

烈酒浇进伤口,烙铁架在火上,早就变得通红。病人在维拉兹施用的药剂作用下昏睡不醒。这不奇怪:海绵中浸满了碾碎的罂粟、曼陀罗草和毒芹。她使劲扎了一下阿比尔的胳膊。病人没有反应。贾罕娜看了看他的双眼,情况相当不错。两名早就习惯战地手术的精壮汉子,把他牢牢按在地上。对她知根知底的维拉兹,投来安慰的目光,同时递上沉重的锯子。

再也没有磨蹭的借口。

“按住他。”贾罕娜说完这话,接过了锯子。

第十一章

“老爹现在在哪儿?”

问话的是费尔南·贝尔蒙特,他正躺在畜棚阁楼上的干净稻草里,为了取暖几乎整个身子都埋在其中,只有脸和乱糟糟的棕发露在外面。

牧师伊毕罗勉强做出让步,把双胞胎今天上午的课程安排在这儿。他必须承认待在畜棚中的牛群上头,的确比较暖和。

伊毕罗正想开口打断这个问题,随即又把嘴闭上,面带忧色地望向另一个孩子躺倒的地方。

迭戈几乎消失在草堆底下,只能看到稻草随着呼吸一起一落。

“这有什么关系?”迭戈的声音冒了出来,感觉有些虚无缥缈。来自灵界的消息,伊毕罗心中暗想,随后赶忙悄悄做出日轮的手势,斥责自己不该胡思乱想。

“没什么关系,”费尔南答道,“我只是好奇。”

他们正在稍事休息,随后要换到下一个科目。

“游手好闲的孩子。你知道伊毕罗对好奇心有什么看法。”迭戈在稻草洞里训斥起自己的哥哥。

费尔南环顾四周,想找个东西扔他。伊毕罗对此已司空见惯,瞪了一眼把他制止住。

“哦,他就可以粗鲁无礼吗?”费尔南愤愤不平地说,“他拿你作挡箭牌,无礼地对待兄长。你就这么纵容他?如此一来,你不是成了他的同谋吗?”

“什么无礼行为?”迭戈沉闷的声音从草堆里钻了出来,对此表示质疑,“我必须回答钻进他那空脑壳的每个问题吗,伊毕罗?”

小个子牧师叹了口气。他的两名学生变得越来越难对付了。不光是因为他们急躁鲁莽,做事经常不顾后果,也是因为他们极其聪明。

“我想,”牧师慎重地避开他俩的问题,“这番对话表示休息时间结束了。咱们开始学习度量衡吧?”

费尔南做了个扭曲的死人脸,假装被人勒住脖子,随后用稻草盖住脑袋,表现出直白的抗议。伊毕罗探手摸到草堆底下的一只脚,使劲拧了一把。费尔南怪叫着冒出头来。

“度量衡,”牧师重复,“如果你们在这儿不能老老实实坐起来上课,那咱们只能下去通知米兰达夫人,就说在我容忍了你们的要求之后,你们俩又是如何得寸进尺的。”

费尔南立即坐起来。有些恐吓仍然管用。当然,是在某些场合。

“他在拉寇萨东边的某个地方,”迭戈忽然说,“正在进行一场战斗。”

伊毕罗和费尔南飞快地对视一眼。度量衡的问题只能暂时搁置。

“某个地方是什么意思?”费尔南有些激动,“赶快,迭戈,再加把劲儿。”

“靠近东方的某座城市。那里有处峡谷。”

费尔南望向伊毕罗,寻求帮助。牧师另一侧的稻草堆动了动,露出个眯着眼睛的十三岁男孩。迭戈扑打起粘在头发和脖子上的稻草。

伊毕罗毕竟是位教师。他情不自禁地说:“哦,他给了咱们一些线索。拉寇萨东边的城市是什么?你们都应该知道。”

兄弟俩面面相觑。

“罗尼札?”费尔南猜测。

“那是南方,”伊毕罗摇着头,“而且是在哪条河边?”

“拉里欧思河。快说吧,伊毕罗,这很重要!”一说到军事问题,费尔南总能显出早熟的一面。

但伊毕罗足以应付这种挑战,“这当然很重要。你听说过哪位指挥官需要依靠牧师来解决地理问题?你父亲熟悉半岛上每座城市的名字、规模和周边地貌。”

“是菲巴兹,”迭戈突然说,“在去往菲瑞尔斯的隘口下方。但我不认识那个峡谷。它在城市西北方。”男孩顿了顿,重又把头转开。另外两人耐心等待。

“老爹杀了个人,”迭戈说,“我想战斗已经结束了。”

伊毕罗咽了口唾沫。应对这个男孩很难,几乎是难得不可思议。他仔细打量起迭戈。男孩显得镇定自若,只是有点心不在焉;光从表情很难看出他正在观察千里之外发生的事情。经过无数次试验,伊毕罗完全肯定迭戈的话没有半点虚假。

费尔南则完全无法保持镇定。他腾地站起身来,灰眼眸精光四射,“我敢拿任何东西跟你打赌,这件事同贾洛纳有关。他们派出了一支派瑞亚思队伍,记得吗?”

“你父亲不会替异教徒攻击任何贾德人。”伊毕罗不假思索地说。

“他当然会!他是个佣兵,受雇于拉寇萨。他只发过一个誓,不会同任何人一起攻打瓦雷多,记得吗?”费尔南信心十足地扫视伊毕罗和迭戈。他现在浑身上下都像着了火,显得充满活力。

伊毕罗设法控制和疏导这股能量,而这是他作为导师、监护人和宗教顾问的责任。他看着两个孩子,一个激动得浑身发热,另一个有点魂不守舍,似乎心思不在这里。他只得再次缴械投降。

“你们俩今天上午剩下的时间里都没用了,这我还看得出来。”牧师沉着脸摇摇头,“好吧,你们解放了。”费尔南欢呼起来,重又变成了孩子,而非正在成长的指挥官。迭戈匆忙站起身,他晓得伊毕罗很容易改变主意。

“有个条件,”牧师严肃地补充,“今天下午你们要在图书馆里把时间花在地图上。明天上午,我会要求你们把阿拉桑的诸多城邦标出来,无论大城市还是小城市。这很重要,你们必须了解它们。你们是罗德里格爵士的继承人,也是他的骄傲。”

“成交。”费尔南说。迭戈只是咧嘴一笑。

“那就走吧。”伊毕罗说完,目送两个孩子从身边呼啸而过,爬下梯子。牧师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他们是好孩子,两个都是,而他是个和善的人。

但伊毕罗也很虔诚,他心事重重。

他知道来年春天圣战将从巴提亚拉发动,一支无敌舰队会驶向异教徒的东方故国。这件事在北方早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伊毕罗还知道此刻在叶斯特伦,有位从菲瑞尔斯来的主教,作为国王和王后的客人,正鼓动埃斯普拉纳三大王国对阿拉桑发动战争。光复之战。莫非经过数百年时光,在他们的有生之年,这个梦想真会变成现实?

半岛上每个虔诚信徒都有责任支持这场圣战,用全副身心提供援助。对于神圣贾德的牧师来说,意义岂非更为重大?

贝尔蒙特牧场的伊毕罗神父独坐在畜棚阁楼的稻草中,听着身下奶牛的哞叫,一场激烈的较量在他心中激荡。伊毕罗同这个家庭生活了大半辈子,对他们的感情可谓至诚至深。

但他也全心全意地敬爱和惧怕贾德神。

伊毕罗在楼上待了很长时间,思前想后。但当他最终爬下梯子时,神色已然平静下来,步态坚定不移。

他径直走回自己在教堂旁的卧室,拿出羊皮纸、鹅毛笔和墨水,开始一丝不苟地构思信函,准备寄给叶斯特伦王宫中的主教热罗·德夏瓦雷斯。他以贾德之名撰写这封信,谦恭地阐明了某些据他理解相当与众不同的情况。

“我睡着的时候,”阿比尔·伊本·塔里夫说,“感觉好像腿还在。在梦里,我把手放在膝盖上,结果一下子就醒了,因为那里并没有腿。”他如实报告自己的情况,并非抱怨诉苦。阿比尔不是个会抱怨的人。

正在更换绷带的贾罕娜点点头,“我跟你说过可能会有这种感觉。你觉得刺痒、疼痛,好像腿还连在身上?”

“一点没错。”阿比尔说完又硬气地补充道,“但是疼得不厉害。”

医师冲他和伊达露出微笑。他的兄长伊达就坐在诊室病床的另一侧,每当贾罕娜来访时,他都会出现。“普通人可不会这么说。”医师轻声道。阿比尔显得心满意足。贾罕娜喜欢这两个年轻人,他们是匪帮首领的儿子,今年冬天作为人质留在拉寇萨。他们比医师想象中的强盗要温和友善得多。

伊达已经对她产生了某种依恋,整个冬天都在跟她讲述亚巴斯特罗的故事和他父亲的勇气与韬略。贾罕娜是个好听众,有时听到的东西甚至比讲述者想说的更多。这是医师们必须学会的技巧。

她以前曾经想过,作为伟人之子要付出什么代价。今年冬天同伊达和阿比尔为伴,重又让她想起这个问题。这些孩子能否走出巨大的阴影,顺利长大成人呢?医师想到卡塔达的阿玛力克二世,雄狮之子;想到埃斯普拉纳的桑丘王的三个儿子;还有罗德里格·贝尔蒙特的两名幼子。

贾罕娜思索着作为女儿是否也要面对这种挑战。她最终认定并非如此,至少不是一回事。她从未跟父亲竞争,只是竭尽全力让自己配得上他的教诲和榜样,不至于愧对作为伊沙克衣钵传人所得到的瓶子。

贾罕娜换好阿比尔的绷带。伤口愈合得很不错,她相当满意,甚至有些骄傲。贾罕娜相信父亲会赞同自己的处理。队伍回到拉寇萨后不久,她就给伊沙克写了封信。永远都有少数坚强旅人能穿越冬季山道,往来传递消息,虽说速度并不快捷。她母亲整洁的字体转述了伊沙克的回答:也许这时再说已然太迟,但如果你下次在野外执行手术,那么必须仔细观察是否有绿脓。按压伤口附近的皮肤,听听有没有脆响。

贾罕娜早学过此法。那种声音意味着死亡,除非她再往上截除一段——但很少有人能撑过此类手术。好在阿比尔·伊本·塔里夫的伤口没有变绿,生命力也很强盛。伊达几乎从不离开他的病床,而且罗德里格的部属似乎对伊本·哈桑的儿子们都大有好感,时常有人来探望阿比尔。贾罕娜有一次替他诊疗时,隐约闻到一丝最受某种职业女性青睐的香气。

医师故意闻着空气中的味道,连连咋舌以示不满。伊达哈哈大笑,阿比尔面红耳赤。但他那时已经踏上康复之路,贾罕娜心中暗自高兴。雷佐尼爵士说过,肉欲的出现是术后康复最明显的征兆之一。

贾罕娜最后检查了一遍新绷带是否妥帖,随即从床榻旁退开。“他最近坚持锻炼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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