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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桑雄狮-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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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不可能再见到哈里发盛世了。”胡萨里·伊本·穆萨柔声道,他站在星空之下,只剩一道黑影,“无论是黄金帝拉曼和他的儿子们,还是阿梵提那宫座座喷泉间的伊本·赞尔都已久别人世。那段日子已成过限眼云烟。”
阿尔瓦·德伯里诺不知道这些话为何令自己如此伤感。他小时候,每天都在玩征服邪恶亚夏人的游戏,梦想着把西尔威尼斯洗劫一空,也常为阿拉桑的弯刀短弓担惊受怕。拉西德·伊本·赞尔,最后一位称得上伟大的哈里发,曾在一次又一次战役中,把埃斯普拉纳的瓦雷多和鲁恩达两省置于刀光刽影。当年阿尔瓦的父亲还是个孩子,一直到他参军入伍,战事都时有发生。可如今在双月和晚星之下,丝绸商人优雅而哀伤的话语,似乎唤醒了大家难以想象的失落共鸣。
“卡塔达的阿玛力克会否变得足够强大?”医师盯着商人问。连根本不知内情的阿尔瓦,也能看出这个问题对她来说有多艰难。
伊本·穆萨摇摇头。“别人不会允许他变得那样强大。”商人指了指那一箱箱金币和把它们驮来营地的毛驴,“就算加上勉强才请动的佣兵的力量,阿玛力克也无法拒绝瓦雷多的岁贡要求。说实话,他不是雄狮,只不过是小君主中最强大的—位。他需要穆瓦迪人来帮自己保持优势。”
“所以你打算做的,我希望做的……都只会加速阿拉桑的衰亡,”
胡萨里·伊本,穆萨坐在旁边,露出温和的微笑,“亚夏曾有教诲,凡人所行之事都如沙漠上的脚印。这你是知道的。”
贾罕娜想对他报以微笑,但始终笑不出来。“金达斯人也说,环绕世界的双月之下,万物注定不得永恒。我们这自称流浪者的民族,正是所有人类命运的象征。”她随即转身问队长,“你说呢?”
罗德里格·贝尔蒙特轻声言道:“连太阳也会落下,尊敬的女士。”他顿了顿,“你真不跟我们走吗?”
阿尔瓦见她缓缓摇头,心中觉得灰心丧气,感到始料未及的伤怀。他看到几缕棕色发丝从医师的头巾中散出来,只想用极尽温柔的动作,把它们梳理回去。
“我无法告诉你确切原因,”贾罕娜说,“但我感觉东行非常重要。我会见到巴蒂尔王的朝堂,跟马祖·本·雅夫兰对谈,行走在拉寇萨宫殿的座座拱顶之下。至少在那些拱顶像阿梵提那宫一样坍塌之前。”
“这就是你离开费扎那的原因吗?”罗德里格爵士问。
她又摇摇头。“我不这么想。当我听说阿玛力克今天的丑恶行径后,曾对自己发下一个誓言,所以才会离开城邦。注意,那是对自己,而非旁人。”她的表情为之一变,“另外我愿意跟老朋友胡萨里打个赌,我会赶在他之前解决掉卡塔达的阿玛力克。”
“只要没有别人抢在你我之前。”伊本·穆萨严肃地说。
“还能有谁?”罗德里格爵士问。这个战士的问题,把他们从伤感和星光凝成的情绪中拉了回来。但商人只是摇摇头,并未答话。
“我必须去睡了,”医师说,“哪怕是为了让维拉兹休息。”她冲后面打个手势,阿尔瓦看到医师的老仆人一脸倦容矗立在适当的距离之外,那也正是火光渐暗、黑暗卷土重来的位置。
在他们周围,整个营地渐渐安静,士兵们都准备睡觉了。医师看着罗德里格,“你刚才说明天早上要派人去奥韦拉村安葬死者。我跟他们一起去,看看能为活人做点什么,然后就和维拉兹上路。”
阿尔瓦看到维拉兹冲贾罕娜招了招手,随即发现老仆人已替她准备好一张睡席。医师朝那边走过去。阿尔瓦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会儿,然后伸个懒腰,转身朝另一边走去,来到斥候马丁和卢杜斯附近,他惯常休息的地方。那两名游骑兵裹着各自的毯子,都已进入梦乡。
阿尔瓦摊开鞍褥,铺在地上。睡神跟他玩起了捉迷藏。有太多念头在他脑海中追逐嬉戏,不肯离去。年轻人想起自己离开农场参军时,母亲讲起头一次朝圣之旅的种种细节,那都是为了请求圣瓦斯卡降福于自己勇敢的儿子。阿尔瓦记得母亲骄傲的语气,记得她讲到自己用双手和膝盖爬过最后一段石坡,去亲吻女王墓前雕像的脚掌。
金达斯人都是畜生,活该被扑杀烧死,从世间彻底除去。
他今晚头一次杀人,骑在马背上挥出漂亮的一剑,砍断了一个试图逃跑的人的锁骨。这招他练过无数次。先是在父亲的监督下单练,或是跟朋友们对打,然后是在叶斯特伦演兵场由满口脏话的军官们操练。就是这招,没有区别。只是这回有个人倒在夏日大地上,因失血过多而死。
凡人所行之事都如沙漠上的脚印。
他今晚为自己挣来一匹骏马,一套比自己那身好很多的盔甲,日后还将得到更多东西。这是财富的开端,战士的荣誉,他也许能在罗德里格·贝尔蒙特的队伍中保有一席之地。毕竟,阿尔瓦已经赢得罗德里格的欢笑和赞许。
在环绕世界的双月之下,万物注定不得永恒。
他方才坐在黑暗的原野上,在篝火旁听罗德里格爵士跟—个亚夏人和一位金达斯人聊天。那位金达斯医师美艳动人、智慧超凡,是他平生前所未见。他们当着阿尔瓦的面,谈起了半岛的过去与未来。
阿尔瓦·德伯里诺随即做出决定——他从没想过这决定竟会如此容易。与今天早上相比,他有了更强的洞察力;在满天星辰之下,阿尔瓦很清楚队长会答允他的提议。此时此刻,这个决心就像打开睡眠之门的钥匙,年轻人的思绪狂澜终于渐渐平息,令他终得入眠。阿尔瓦甚至做了个梦,梦到他出生之前的哈里发政权鼎盛时期,还有他未曾得见的西尔威尼斯城和阿梵提那宫。
就连太阳也会落下。
第五章
“有麻烦。”迭戈边说边跑过马厩,还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畜栏。细雨滴滴答答。
“怎么回事?”他母亲说着站起身来,蓦地回头看向迭戈。
“不知道。来了好多人。”
“费尔南在哪儿?”
“出去迎敌了,还带去几个人。我已经跟他说了。”迭戈讲完要说的话,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他母亲叫道,“你父亲在哪儿?”
迭戈闻言皱了皱眉,“我怎么知道?正返回叶斯特伦吧,我估计,如果不是已经到了的话。他们现在肯定拿到岁贡了。”
他母亲自知这问题很蠢,不免觉得心烦,“别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你有时的确知道他在哪儿,迭戈。”
“我知道的时候,都会告诉您的,”他说,“我得赶快走了,妈妈。费尔南需要我。他说了要锁上寨门,把所有人都派到墙垛上去。”
迭戈露出一丝致命的笑容——他父亲的笑容,随即转身跑远。米兰达几乎感到虚弱无力。
米兰达贝尔蒙特·德尔维达心想,如今儿子们可以对我发号施令了。生命的又一次调整,岁月变迁的又一例证。可这太古怪了:她觉得自己还没那么老,不该遭遇此情此景。她回头看了一眼照顾母马的马夫,这人似乎受惊不小。
“我来处理这些。你听见他说的话了,告诉达里欧把所有人都派到墙围上去。包括妇女。能找到的武器都带上。让厨房升起火,知果这是一次攻击,那咱们需要沸水。”老马夫急切地点点头,拖着那条瘸腿尽可能地 快步离开。
米兰达抬起沾满污泥的左手,抹了抹额头,留下一条黑印。她又转回身,冲畜栏里正在生产的母马嘟嚷起来。在瓦雷多牧场中,生马驹可不是能搁置的小事。他们的财富,他们的生计,乃至整个社会都以此为基础——他们被称作贾德的牧人不是没有原因的。片刻之后,那位据说是瓦雷多最美丽的女人重又跪在稻草中,双手按摩着母马的肚皮,帮助贝尔蒙特牧群的另一匹牡马降生到这个世界。
但她无法专心,甚至有点焦虑。这不奇怪。迭戈的警报很少出错,而且如果是关系到家园的麻烦,他的预视能力几乎从未有失。经过这么多年,大家对这点心知肚明。
早些年,当他还是个孩子时,预视能力已经出现,但很难把它同噩梦和童年的恐惧幻想区分开来,就连迭戈自己也—样。
大家都还记得,他有一次半夜惊醒,连声惊叫,哭喊说父亲的处境非常危险,很可能遭到伏击。罗德里格那年正在鲁恩达冲杀,参与残酷的兄弟阋墙之战。牧场大屋里的所有人都起了床,在那漫漫长夜中看着一个眼神空洞、瑟瑟发抖的男孩,想知道他会不会见到更多幻象。直等破晓之前,迭戈的神情才放松下来。“我搞错了,”他凝视着母亲,“他们还没开战,他很好。我猜这只是场梦。对不起。”说完最后这句话,他很快睡了过去。
这种事再也没发生过。如果迭戈说看到了什么东西,人们都会将其视作确凿无疑的事实。跟受神眷顾的男孩生活多年,足以平息任何人对神的怀疑。他们不知道这些幻象如何出现,也从不在家庭或牧场之外提起。他的双亲和兄长都没有丝毫与此相仿的……如何称呼呢,天赋还是负担?直到今日,米兰达也不知该如何判断。
民间早有类似的异人故事。贝尔蒙特家有位常驻牧师,名叫伊毕罗。罗德里格在整修扩建牧场大屋之前,便重新修葺了供他主持宗教仪式的新教堂。伊毕罗听说过这些“预视者”,而他管拥有预视能力的人叫时旅者,还认定迭戈受到贾德的祝福。但男孩的父母都知道,假如换个年代、换个地点,预视者会被烧死,或是像巫师那样被活活钉在木架上。
米兰达试图把注意力拉回母马身上,但之后的几分钟里,她抚慰的话语中却翻来覆去都是些恶毒诅咒,目标直指远在他乡的丈夫。罗德里格的部队此刻远在叶斯特伦,其中的精英更是南下去了阿拉桑;米兰达真不知道他干了些什么,给牧场招来这场麻烦。
罗德里格在最后一封信中提到,队伍出发之前,他与冈萨雷斯·德拉达伯爵有过—番唇枪舌剑。队长还满不在乎地写道,孩子们应付得来,根本没提要派些部下回来帮她加强防卫。当然不会。自打完婚之后,米竺达就跟随伊毕罗学习,她很为自己能识文断字而骄傲,但她也能像士兵—样爆粗口说脏话。读到那封信时,米兰达就忍不住破口大骂,害得信使颇为尴尬。她此刻又在咒骂,只是更加小心,生怕吵到分娩的母马。
她的孩子毕竟仍是孩子,而他们那轻率冒失的父亲已带着人马远赴他乡。
贾德慈悲,不多时一匹健康的小马生了下来。米兰达稍等片刻,看见母马顺利地接纳它后,方才转身离开畜栏,顺手抄起—柄倚在马厩墙角的陈旧长矛,快步走入雨中,朝围栏奔去。牧场里的所有女人和半打牧民应当正聚集在墙围上。
结果她发现,守在那儿的只有女人,外加牧师伊毕罗和又老又瘸的马夫雷贝诺。费尔南已经带上牧民们离开农场。有个女人支支吾吾地说,这是去安排伏击。此时再也不必顾虑宝贵的马匹,米兰达终于爆出一连串亳不避讳的腌臜之词。她用手背抹了下额头,沿着湿滑的台阶爬到西侧高墙上的步道,留心观望,默默等待。有人递给她一顶帽子,好遮住眼前的雨水。
片刻过后,米兰达觉得长矛纯属摆设,就跑去沿墙而建的六座哨位掩体中的一座,换了张硬弓和满满一壶箭。掩体里半个人都没有。所有战士都在叶斯特伦,或是跟罗德里格去了南方。
孩子们应付得来。罗德里格如此气定神闲地写道。
米兰达幻想着丈夫此刻突然返回牧场,从树林里冒出来,来到围墙前方那片宽广草原。她幻想一等他出现,就开弓放箭。
贝尔蒙特牧场四周都是平坦开阔的平原,只有西方和西南方不同。罗德里格的父亲和祖父在那边种下一片橡树雪松,如今已蔚然成林。罗德里格没碰过那片树木,却是出于自己的考虑。
是啊,尽管贝尔蒙特家同那片老林子以及林中池塘都有着千丝万缕的神圣羁绊,但对费尔南·贝尔蒙特而言,多年以前,当他刚能骑上像样的马驹时,就曾听父亲说,森林在防御时能迷惑敌人。
“仔细想想,”他记得父亲说,“如果你打算出其不意攻打牧场,会选择从哪边靠近?”
费尔南环顾四周,看着一望无垠的草场。“肯定会从树林那边摸过来。”他说。答案似乎很简单。
“咱们几乎可以肯定,每次袭击都会从那边发动。因为如果换个方向,只要咱们的斥候没打瞌睡,就能及时看到敌人接近牧场,对吧?”
“或是迭戈抢先看到,”费尔南接口,“就算他们是从树林里来。”
“这话没错。”他父亲言简意赅地回答,但似乎不太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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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段日子里,他的父母还在竭力适应迭戈的预视能力。费尔南没有这方面的问题,他是最了解迭戈的人。
时隔多年,在这个夏日清晨,天空落着不合时节的霏霏细雨。费尔南带了两个朋友和六名牧民,守在天然形成的树林出口两侧,藏身于沟渠中。这两道沟渠当然并非天然。罗德里格的部下在草地上挖出这些壕沟,以便隐匿身形,同时监视树林里的风吹草动。
母马和小马驹早晨都在南面吃草,费尔南把另外四个男孩安排在那里与农庄之间。两名传令兵跟着他们四个,只要有人从南方出现,就会把消息带来。还留一名骑兵独自守在牧场东边,以防万一。
迭戈刚刚气喘吁吁地骑马赶上来,说他已经把指示传达给母亲;她会和所有女人守在围墙上,米兰达知道该怎么做。能做的准备都已经做好。费尔南竖起衣领挡住雨水,戴着宽檐帽坐在沟渠里默默等待。
眼下有两种可能。倘若有人心怀不轨,悄悄逼近贝尔蒙特牧场,他们的目标也许是牧场农庄和围墙后面的人,但更有可能是为马匹——当然,也可能都想要,费尔南连忙纠正了自己的观点。如此一来便需要更多人马用于防御,如果真是这样,麻烦可就大了。费尔南觉得这不太可能。实际上,他并不怎么担心。他已经十三岁了。
“我看见他们了,”费尔南听到弟弟轻声说,“他们刚刚进入树林。我知道他是谁。”迭戈说。
“德拉达?”费尔南不慌不忙地问,“小的那个?”
迭戈点点头。他们都读过父亲的最后—封来信。
费尔南咒骂—声,“也就是说咱们不能杀他。”
“有什么不能的。”迭戈就事论事地说。
“嗜血的小孩。”费尔南咧嘴一笑。
隔着毛毛细雨,—般无二的笑容出现在—般无二的脸上。费尔南只比弟弟早出生十五分钟,而他总喜欢提醒迭戈这一点,但迭戈总是不为所动。似乎很少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心烦。
“大概二十人,”迭戈说,“已经踏上林中小路了。”
“那还用说,”费尔南言道,“要不把路摆在那儿干吗?”
加西亚·德拉达弄丢了帽子,在北行路上还有只靴子从脚跟处开裂。他骑行在贝承蒙特农庄西侧的树林间,可以说是名副其实地从头湿到脚。树林中隐约有条粗陋小径,可供马匹勉强通行。
尽管身上湿嗒嗒得难受,但加西亚心里乐开了花,挠心抓肺的火红快感让漫长路途显得微不足道。他已故的堂弟帕拉泽是头猪,是个小丑,死了也没人可怜。那家伙口没遮拦,喜欢对各种问题大发议论,而且时常同加西亚的想法背道而驰。尽管如此,从阿拉桑返回途中,加西亚还是对惨死异乡的堂弟始终抱持由衷的感激。帕拉泽在费扎那城附近的小村里,死于—个满身虱子的亚夏男孩之手,而米兰达·贝尔蒙特·德尔维达因此落在了加西亚手中。不仅是手中。
罗德里格·贝尔蒙特冒然下令,允许乡下男孩处决身为贵族的德拉达族人,并因此违反了埃斯普拉纳三大贾德王国贵族绅士们的所有行为准则,也就将自己和家人变成了血仇的目标。
加西亚可以肯定,如果德拉达家族因罗德里格的所作所为展开尺度恰当的报复,那么国王不能多话,更不会多言。而恰当的尺度很容易计算出来:马匹可以抵偿他们被抢走的马匹,贝尔蒙特的女人则可以用其他方式抵偿在声言支付赎金后仍被杀害的德拉达人。这样做绝对公平。说起来,在埃斯普拉纳的历史上有很多先例可循。
对奥韦拉村的劫掠过后,加西亚还在夜幕下跌跌撞撞地住北走时,心中就已打定主意。那时鲜血从他面颊不断滴落,他全靠幻想支持着继续前行:幻想米兰达·贝尔蒙特的赤裸娇躯在身下扭动,而罗德里格的孩子被迫看着母亲被凌辱亵渎。加西亚很擅长幻想这种事。
经过奥韦拉—役,他的队伍还剩下二十四人,外加十几柄匕首和杂七杂八的短兵刃。他们第二天从另—个小村抢了六头骡子,又在一户与世隔绝的农庄夺来一匹塌了背的驽马。虽说它很不像样,但加西亚还是骑了上去。那名亚夏农民和他的妻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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