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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蘼已尽夜未央-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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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婆很担心舒姝,在她看来那场意外前,舒姝是个活泼的孩子,她很聪明,逢人就笑,嘴也甜,看准人还会要糖吃。但现在孩子应有的天真,在她身上正一点点褪去。这孩子不是文静,是安静,甚至有点少年老成。
  时间一晃,舒姝的小学生涯快要结束。
  外婆仿佛又提了几次送舒姝去罗琳那里读初中。这两年外婆的身体确实越来越差,半年前的一次中风,更是让她几乎只能卧床休息,舅舅罗涛有意接她过去养老。六十多岁的老人,本该享受儿孙福,为了照顾孙女成日里风里来雨里去。舒姝每每想到这些,又是心疼又是心酸。
  这天放学,舒姝刚跨入小区大门,感觉有人盯着自己窃窃私语,她回头那声音便消失不见,像是意识到什么,疯一般的朝单元楼跑去。
  推开门,舅舅,舅妈,还有小姨都在。
  外婆躺在床上,朝她招招手道,“孩子,过来。”
  舒姝松了口气,走过去,将脸靠在外婆手背上轻轻摩挲。外婆拉着她的手,放在罗琳手心里道,“孩子,外婆病了,今后不能再照顾你,要听小姨的话。”
  舒姝咬着唇,紧紧憋着气,努力将眼泪往回憋。她不哭,她不想成为外婆的负担,或是任何人的负担。良久沉默之后,最终点了点头,没去看罗琳。
  临别前,外婆拉着舒姝的手说,“孩子,人这一生总是不断地相遇又不断地离别,祸福旦夕谁也说不准,但命运总会倦顾努力生活的人。痛苦是你,执着是你,遗忘也是你。只有经历痛苦,人才能成熟,你要学会放下,懂得宽容。”
  舒姝说,“其实,我只是想快点长大。”
  外婆叹了口气,背地里将一个胀鼓鼓的牛皮信封塞入舒姝的书包,“这些钱你拿着,将来说不定会有用的。”
  舒姝点点头,那钱正是两年前顾家对她失聪的赔偿金。
  小学六年级的舒姝,离开了相依为命的外婆。当车窗外的熟悉的景色悄然飞逝,眼泪忍不住狂掉,她不愿让罗琳看见,卷缩身子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
  舒姝在懵懂中经历了人生的第一次离别,那时的她真的以为离别是为了下一次相遇。
  黄昏时分,银杏树后浓浓奶白色的哥特式建筑带着浪漫与庄严的气质,与江边青石板路的感觉迥然不同,映在舒姝眼里,如梦似幻。这个在城市周边的长大孩子,第一次走进富丽堂皇的房子,存着几分好奇。
  挑高的门厅和气派的大门,圆形的拱窗,客厅里叹为观止的水晶灯像是一颗颗放大了珍珠,它们结集在一起,似盛开的花蕊,投下一束束光点,又像极了萤火飞舞。舒姝紧张站在门口的地毯上,打量着眼前的一切,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不敢动作过大。
  耀眼的灯光下,一个身影从被眩晕成金色的阶梯上走了下来,扶着扶梯,居高临下,蕾丝花边的裙子,长发,比几年前可爱几分,正是唐钰。
  唐钰领着舒姝来到二楼一间十多坪米的房间,蓝底碎花墙纸,落地窗,柔软的大床足以塞下四个她,床上放着一排精致的娃娃。舒姝看着那些漂亮的玩偶,还有她们身上堪称华丽的宫廷服饰,想起了多年前唐钰所说的“芭比”。
  唐钰走到床边,拿起一个芭比娃娃问她,“喜欢吗?”
  舒姝不说话,唐钰将玩偶递给她道,“给你。”
  舒姝低着头,看着眼前漂亮的娃娃,她手指碰触到芭比娃娃的轮廓,紧张的心情慢慢放松,她看见芭比娃娃似乎在对她笑。
  唐钰问,“漂亮吗?”
  舒姝看着她不语,带着疑惑,虽然离上一次两人的打架事件已经两年之久,但她清楚的记得大人们要他们握手言和时,唐钰上前握住她的手低声说的一句话。她说,“看见了吗?你的话不管用。”
  见舒姝不回答,唐钰再次问道,“漂亮吗?”
  舒姝不得不点点头。
  “这个,还有这个都是你的了。妈妈说了,旧的和不要的东西都给你,然后给我买新的。” 唐钰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微笑。
  舒姝抿着嘴望着她,细细体会着她话里的意思,试着挤出一丝笑容,却从唐钰眼中读出了芥蒂与清晰的排斥,就那样毫不掩饰的展现给她。
  至此,舒姝自以为是的幸福终结。在外婆身边,她没有芭比却拥有关爱,可以将自己当成公主。可是小姨的家,住着另一个小女孩,唐钰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公主。
  唐家是个富裕的家庭。唐钰的父亲,唐业是一家私人医院的院长,也是其中的股东之一,应酬很多,每天早出晚归。小姨罗琳不用工作,她的生活比较规律,每天睡到自然醒,要么约院里的太太们搓麻将,要么去美容院。她总是喜欢将唐钰打扮得漂漂亮亮,偶尔也关心一下女儿的学业。
  那时候正是出国热的高峰期,舒姝曾听见罗琳对唐钰道,“把试卷藏好别让爸爸看见,数学不好没关系,把英语学好,再过几年出国去。”
  娇气的唐钰有严重的公主病,喜欢众星捧月的感谢,也喜欢刁难人,但并非完全不讲道理。两个孩子刚开始相处,摩擦在所难免。到底是寄人篱下,舒姝不得不收敛性子选择沉默与顺从。唐钰同时也是个能言善道的女孩,很会哄父母开心,会像只小猫在罗琳怀里撒娇。
  有时候舒姝站在楼梯的拐角处,偷偷看着她们,她们聊天,她们看电视,她们讲故事,她们欢声笑语,日复一日,唯独没人会注意她回家后在干嘛,这个家里她像是空气,她从羡慕到麻木。她怀念和外婆一起的日子,那时候她也像小猫一般爱撒娇。
  渐渐地,舒姝变得更加沉默,她习惯在回到唐家后摘掉助听器。
  其实,听不太清……也好。
  偶尔,唐大小姐也喜欢扮演心地善良的天使,给予舒姝一些小恩小惠,比如将她穿过一次又不太喜欢的新裙子送给舒姝,或者在外面吃饭时对罗琳说,我们给姐姐打包一份吧。这样的善心往往会得到罗琳或唐业的大大赞赏。可是又有谁注意过,唐钰穿过一次又不太喜欢的裙子其实舒姝根本穿不了,打包回来的食品往往已经冰冷,舒姝在吃过东西的状态下艰难的咽下各种食品,夜里因为消化不良,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她想念外婆,她想要快点长大,不再是任何人的负担,可以照顾自己,也照顾外婆。
  七月,舒姝十二岁生日。她辗转三次,赶了两小时的公交车,偷偷跑回江边,在路口的杂货铺买了一包糖,剥开来放在嘴里,甜甜的味道。她站在当年落水的地方,取下助听器放衣兜里,独自许下生日愿望:让我快点长大吧。
  那天,她在江边站了很久,回头时,已是落日,夕阳余晖中,身后一个男孩站在波光粼粼的江堤,柳絮飞扬中朝她微微一笑……

  江边巧遇

  此刻,太阳已经隐去,夏日时节,若有若无的江风吹过,燥热变成了一种闷。
  舒姝转过身,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手里拿着笔,站在画架边上,笑道,“别动,再等一会儿。”
  此刻舒姝取下了助听器,她隐隐约约能听到些声音,知道对方是在和自己说话,却听不见这声音想表达的意思。凭借着第六感,她一动不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男孩朝她招招手。
  她迟疑片刻,慢慢走了过去,画架上的水彩画像果不其然就是她。画面中,夕阳的倒影在她身上晕开一圈金色的光环,她面朝江面,嘴角微微上扬,被刻意画成了笑颜。
  男孩笑着问她,“好看吗?”
  舒姝努力从那一张一合的嘴型辨别他话里的意思,最终点了点头。男孩将画稿从画架上取下,递给她道,“送给你吧,你看起来心事重重。”
  舒姝接过,指腹轻轻在上面摩挲,
  “别摸,还没干呢。”男孩抓住她的手,不过停留一秒便放开了。
  舒姝摊开手一看,果然满手彩绘的颜色。她抬头时,撞进了他的目光。男孩的笑容很好看,洋溢着淡淡的暖意,落满整个夏日,指尖碰触的瞬间,脸不由自主泛起红晕,竟不敢多看他,转身朝青石板铺砌的阶梯跑去,然而走出几步她却忽然停了下来,转身,倒回来,从衣兜里掏出一颗糖,递给陌生男孩。
  男孩摇摇头,没有伸手去接。
  “谢谢你的画。”舒姝说。
  男孩这才接过。
  舒姝走后,男孩开始收拾画架。旁边忽然窜出一个人影,勾着男孩的肩膀道,“程寒大画家,还没画完啊,回去了呗。”
  程寒回头笑道,“亦城,你的鱼钓到了吗?”
  顾亦城左手扛着鱼竿,扬扬右手的鱼篓,得意洋洋的说,“我从别人鱼塘里掏的,等会儿去后院烤来吃吧。”
  “你这叫偷吧?”
  顾亦城嘿嘿的笑,忙转移话题道,“你手里拿的啥东西?”
  “糖,别人给的,你要吗?”程寒说着递给了他。
  顾亦城看看了,没见过的牌子,剥开往嘴里扔,咀嚼几下,皱着眉头吐了出来,“呸呸呸,难吃,奶味怪怪的。”
  程寒哈哈大笑起来。
  两人一个提着鱼,一个提着画架朝江边的阶梯走去。
  回去的路上,顾亦城裤兜里的传呼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将鱼和渔具扔给程寒,“舒涵呼我,帮我拿一下。”
  说完,他一口气冲上阶梯的尽头,跑到杂货铺前,拿起公用电话按下一连串熟悉的号码。听筒里传来舒涵闷闷的声音,“在哪呢?”
  “机械厂,咋了?”
  “今天打球,我和韩睿输给了四班那群家伙。”舒涵道,“郁闷啊!!”
  “哼哼,知道我的重要性了吧?我身边就有个四班的家伙。不要你过来雪耻呗。”
  “谁啊?”
  顾亦城回头望了望长长的阶梯,巴掌大的影子正踩着蚂蚁慢慢移动,他道,“程寒。”
  “他呀。”舒涵道,“我这人嘛,别人委屈我,我绝对记仇。不过我的原则是不欺负弱者。”
  顾亦城笑道,“得了吧。我说你画画什么的能强过人家吗?”
  “学术有专攻,我吃饱了没事和他比这干嘛?”舒涵说,“对了,你像是很久没去你爷爷那边了吧?”
  顾亦城不咸不淡的“恩”了一声。回想起两年前那次事故,他承认自己至少应该承担百分之五十以上的责任,他愿意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毕竟事端由他挑起。但是,当所有的责任都落在他身上,当他受着良心谴责时,那群孩子却躲得远远的,那绝对是一种被出卖的感觉。什么江边小霸王,什么歃血为盟就是狗屁。渐渐地,除去每月定期来看望爷爷,他几乎不在这里逗留,与那群孩子终成陌路。
  顾亦城走神时,目光落杂货店挂在门板上。只见门板上挂着四五个巴掌大大小的铁笼子上,每个笼子里都装着雪白的小东西。他瞪大眼,似乎看见那雪白的家伙动了动,露出一对无辜的眼睛,毛茸茸的小脚,长长的耳朵,加上圆圆的尾巴,不是兔子是什么。
  杂货铺的大妈随着他的目光望去,笑道,“这是珍珠兔。”
  “什么兔子?”舒涵在电话里抱怨道,“我问你啥时回来呢?”
  “明天。”
  “那我和四班那群家伙定后天再战。”
  “行。”
  两人又说了几句,顾亦城挂了电话,递上五十元钱。大妈提着铁笼子问他,“要不要一只?一共算你五十元好了。”
  “不要,不要。”顾亦城挥挥手,作为男人他怎么可能买这玩意?会被舒涵笑掉大牙的。
  大妈转身去找钱,嘴里嘀嘀咕咕说道,“很可爱的。舒姝可喜欢了,刚刚还逗着玩呢。”
  顾亦城愣了一下,问道,“你说谁?”
  大妈回头看了他一眼,答非所问道,“你说你要一只?”
  “不是。你刚刚说谁?谁喜欢来着?”
  “我有说谁吗?”大妈一副不知所谓的表情,眼神忽然越过他,笑眯眯地朝着他身后点点头道,“舒姝,怎么又回来了?”
  顾亦城觉得自己在听见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名字的瞬间,脚趾头都变得紧绷,接着身后传来柔柔的声音,“大妈,能帮我兑点零钱吗?”
  “行行。”大妈笑开来,注意力却没有从顾亦城身上转移,“你说你要一只兔子?”
  顾亦城有点哭笑不得,实在佩服这位店主大妈的执着与答非所问,窘迫的点了点头,自行从门板上取走一只兔子,偷偷瞄了瞄身边的女孩。她今天穿了件简洁的米白色连衣裙,长长的头发披散开来,小小的脸,像是两年前那个女孩,又不太像。其实,对于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孩,除了她的名字,顾亦城根本记不清楚对方的摸样。那天很多细节,他已强迫自己遗忘。可是女孩在水里拼命扑腾的摸样,惊恐的眼神,以及散开来漂在水面上乌黑的长发,总是不经意的出现在他梦里。
  虽然他母亲江蓉不止一次告诉他:这女孩最后获救了,她没事,她还活着,而且毫发无损。可是,他还是从母亲的眼神中读出了一种信息,也许大人们在说谎。他心存疑虑,不安,内疚,但同时又没有勇气去确认,他怕真相会不堪。
  如今,这女孩真的在站在他前面。她没事,她还活着,她真的毫发无损。顾亦城悬了两年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落下,慢慢笑开。
  舒姝掏钱时,包里的水彩画不小心被抽了出来,刚好落在顾亦城脚下。她弯腰去捡,顾亦城先她一步捡了起来,他瞅了眼画稿,低着头将画稿递还给她。她接过说了声:谢谢。他忙撇过头去,不敢与她直视。
  接着,顾亦城也从她波澜不惊的神情中领悟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舒姝压根就没认出他来。这样的领悟让顾亦城稍微有点失落,说不出是啥滋味,胸口闷闷的,堵得慌。他在极度内疚与不安中饱受良心的谴责,原来当事人不但没事,甚至还没当回事,他不是傻瓜是什么?
  恰好此时,慢吞吞踩着蚂蚁的程寒终于爬了上来,嚷嚷道,“顾亦城,快把你的鱼拿走。”
  顾亦城跑过去,拿过鱼篓,鱼在鱼篓里扑腾几下。
  程寒问,“你提的什么?”
  “兔子,刚买的。”
  “天,你不会是想烤兔子吃吧?”
  “去你的,我今天只烤鱼吃。”
  两人说笑着经过舒姝身边,顾亦城忍不住回头去看。
  天与地仿佛被金色的薄纱覆盖,她站在银杏树下,忽然朝他这边看了过来,树影藏匿起她的表情,远远的看去像绿叶间夹着的微黄叶子,仿佛眉黛间的点缀,带着些许落寞和些许悲凉。
  风吹云动,树叶间发出“簌簌”的响声。
  顾亦城想,大约又起风了吧。

  不一样的人生(上)

  托唐家的福,初一开始,舒姝成了省重点中学A中的学生。
  班主任是数学老师,姓张名燕,女的,四十多岁至今未婚,人相当的势利。
  她的热情,只会无私奉献给班里父母是高官或比较有钱的那些孩子。假如没有当高官的父母也没钱,但只要成绩好,总体来说她还是温柔的。但如果既无权又无钱,倒霉的成绩又不好,毫无疑问这样的孩子便是她刁难的对象。其实,老师偏爱成绩好的学生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但是这位张燕老师刁难成绩差的学生却是出了名的刻薄,甚至可以用变态来形容。比如,你专注的看着黑板听她讲课,她会说,“你一直看着黑板干嘛?为什么不记笔记。”当你小心翼翼抄着笔记,她又会说,“你一直记笔记有什么用?认真听课才是硬道理。”
  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舒姝刚入学那时,第一个教师节,罗琳没有为她准备送给老师的礼物,她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第二天,上数学课时,张燕提着一大袋糖来到教室,挨个挨个的派发。当发到舒姝这里时,张燕说,“这是给关爱老师的同学的回礼,教师节没有送礼的同学,就不发糖了。”然后,直接从她面前走过。
  周围的同学纷纷投来目光,窃窃私语起来,舒姝顿时臊红了脸。无论是张燕不屑的神态,还是鄙夷的讥讽,都让她感到既窘迫又害怕。十二岁的女孩,隐隐约约知道什么是势利,但还未领略其中的含义,然而给她上这第一课的人却是称之为辛勤园丁无私奉献的人民教师。
  小学时,舒姝成绩一般不算差,有时发挥得好甚至能挤入年级前十名。新学期第一次摸底考试,考试成绩出来前,她自我感觉其实还行,但一看综合排名,全班四十五个人,她排在三十五名。第一名和第十名之间差距不过五六分,光是第二名就有三人并列,A中的竞争简直可以用残酷来形容。她奋起直追,但现实往往不如人意,无论是老师教课的节奏,还是同学的学习与理解能力,都让她深刻认识到了什么叫差距。
  当然,让舒姝犯愁的不仅仅是学习,还有永无止境的攀比。
  这里的孩子有着很强的优越感,他们比学习,比相貌,比家世,比谁的爱慕者多,凡是能够比的东西都不会放过。每天早读与课间便是高谈阔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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