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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厄1-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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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那个「子」不包含前妻子。她和我后妈是不同的。我后妈是个真正的好人
,她嘛…我只能说人类个别差异非常非常的大,最恶毒与最好,相差宛如云泥。

荒厄在我肩上发出狂喜的高亢笑声,她可喜欢这女人了。

「当年我若能寄生在她的胎里,我将会成为无人可敌的伟大妖魔!」她热切渴望
的看着黄阿姨。

「多可惜啊不是吗?」我在心底讥诮,「但无人可敌的伟大妖魔却只能被我绑着
,还得听从无用懦弱者的命令…真是令人悲痛的命运。」

荒厄的指爪攀得更紧一些,几乎要掐进肉里头。直到我轻轻闷哼一声,她才狞笑
的放松些。


我年纪越大,就越克制不住荒厄。我想,随着我的成长,她也像是个肿瘤般日渐
茁壮、扩散。在我年纪还小的时候,她会拼了命设法隔绝异类对我的伤害。当时
的她元气未复,得靠宿主保护。

但现在,我十七岁了。休养生息了十七年,她越来越强壮,已经可以跟我势均力
敌了。她开始反抗、违背我的意思,而且抓着誓约的漏洞不放。

毕竟她当初的誓约只是要让我活下来,但是没了四肢也是活得成,成了植物人也
是活着。被她阴暗的妖气聚集而来的异类越来越虎视眈眈,但她也越来越袖手旁
观。

所以我和里世界也越来越接近,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不发一语,我走入自己的房间。即使门窗紧闭,还是积满灰尘。我开始打扫,空
气中充满尘土味道和轻微的腐败。但在我房间,腐尸味已经是最轻的了。

那是种贪婪的腐败。混杂着嫉妒怨恨和贪欲。就从黄阿姨的身上无止无尽的冒出
来,让人无法呼吸。

打扫完毕,打开窗户。我坐在床单上环顾房间。这是后妈为我布置的,她坚强的
爱留在这个房间保护我,所以我在这个名为「家」的丑恶地带还有立足之地。

只是她过世太久了。母爱的香气随着每一日渐渐薄弱。

「我讨厌这个房间。」荒厄厌恶的缩了缩。

「我知道。」冷冷的回答她,「承认吧,妳怕这个房间…事实上,妳害怕我后妈
。」

她大怒,恨不得让我的肩膀再次瘀青…但却只是虚弱的握紧一点,不敢肆无忌惮
的掐住,并且露出畏怯的神情。

荒厄害怕我后妈。我那个胖胖的、长相平凡的后妈。她不得不跟我生活在一起,
但后妈伸手摸我的头时,她都会惊慌失措的试图离远一点。

当然啦,荒厄不会对我解释。但据我观察,荒厄非常害怕某些人。比方说,帮我
健康检查的医生。那位医生耐性的替我检查听力,困惑的告诉我,我的左耳几乎
听不见甚么了。

而医生一接近我,荒厄吓得缩成拳头大小,尽可能的远离医生。

「这样不行呀。」医生看着检查报告,「妳要跟父母亲说,并且治疗才行。妳听
得见我说甚么吗?」他仔细的观察我的神情。

「我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我跟他保证。我当然知道,我的左耳很可能失去作
用了。被荒厄这样疲劳轰炸、喋喋不休了几十年,我早就知道左耳可能会听力受
损,所以并不意外。

但荒厄损坏了我一耳的听力,却也代替我那个耳朵。

「有没有气泡声?还是隆隆作响?」他仔细的问,眼中出现温暖的悲悯。

啊。我终于知道荒厄为甚么这么怕他了。他就跟我后妈一样,都是真正的「好人
」。不是那种唯唯诺诺,为了害怕才当「好人」的那种。而是内心有种信念,信
仰良善的好人。

所以甚么天赋都没有的医生会让荒厄怕得这么厉害,所以甚么都不会的后妈可以
保护我这么多年,从生前到死后。

所以荒厄试图让我成为一个恶徒,想尽办法用血腥玷污我。

但我是不会让她如愿以偿的。即使当不了那样崇高的「好人」。

当天老爸很晚才回来,看到我的时候皱紧眉。坦白说,我并不想留下过夜,但几
乎他一踏进家门就下起轰然的雨。

他非常勉强的帮我签了名,更勉强的要我留下过夜。他美丽的妻子站在他身后,
露出更可怕的表情,腐败的恶臭窒息般扑了过来。

「我明早走好了。」我设法在屏息的状态下正常发声,「但是爸爸,明天我得交
报名费,不能拖了。」

「阿姨没汇钱给妳?」他的眉头皱得更紧,回头看他美丽的妻。

「我忘了。」她耸肩,「迟了几天而已。」

「我身上有存折,补折到昨天。」我客气的说。

她气得脸孔发青,「…妳眼中只有钱?」

我赶紧退让,在成年之前,还是别真的扯破脸。「我先去睡好了,晚安。」

彼此都相当讨厌。到今天老爸没断绝我的经济来源,实在是因为我没犯甚么错,
他怕人家讲话。

很早我跟老爸就有种默契在。他不想要我这个女儿,我也不想跟他有所牵扯。他
不得不抚养我,我不得不依赖他。只要我不要惹甚么乱子,安分待在他视线之外
,他就乐得用不多的钱打发我。

前提是我别触怒他的妻子。

这种家庭,这样的家庭。我嗤笑。但没办法,命运就是这样。我还得感恩不会更
糟糕,最少他还愿意养我。

现实面如此,而另外一面,我更得不到任何帮助。

这个时候我就满羡慕家庭完整的同学。惹了甚么乱子,闯了甚么祸,都有家庭可
以支援。自己白痴去触怒了异类,就会有叔叔阿姨或伯伯刚好认识甚么大师或上
人可以帮忙解厄。

而我被荒厄这样纠缠,却只能孤立无援的自己想办法。

唯一可以保护我的,只有后妈。而她已经过世了。

坐在床沿眨着眼,我慌乱粗鲁的找面纸,在抽屉胡乱的翻着,却翻出一个陈旧的
弹弓。

看到那个弹弓,眼泪完全止不住,哗啦啦的掉下来。

这是后妈送我的第一个礼物。送给我的时候,我完全不会用。但隔壁的那对兄弟
都有,而且很开心的打着锡铁罐,打中就大呼小叫。

我跟他们借,他们悍然拒绝。说不跟谎精说话。

后妈把哭得一塌糊涂的我牵回来,第二天就送了我这个漂亮的弹弓。

深深吸了几口气,我用袖子抹去眼泪。明天我要把这个带走,当作一个纪念。我
要提醒自己,我不是没人要的小孩,后妈一直很爱我,我也答应要让她放心的。

把睡衣找出来,我决定先去洗个澡,好好睡一下。毕竟明天一早我得赶去学校。

我的房间是个套房,有个可以淋浴的莲蓬头和卫浴设备。扭开莲蓬头,正在等水
热的时候,我听到浴室的天花板突然哗啦的掀起了一块。

「…荒厄。」我轻轻的喊。但她没有跟进浴室。冲过去想把门打开,却发现门把
可以转动,但门像是跟墙壁合为一体,动也不动一下。

我僵着,不敢抬头。莲蓬头的水不断地喷洒,却冰冷的一点温度也没有。

强烈的视线感从天花板的空缺直视而来,说甚么我都不肯抬头。心跳得很快很快
,像是擂鼓般撞着我的肋骨。

「荒厄!」我尖叫,「我命令妳…」

感到左肩一沉,我感到一丝安慰,转头过去…我不该转头的。

一团黏糊糊的烂肉,依稀有着绉缩的五官轮廓。他蠕动着,摸着我的脸,传来溃
烂的触感。睁开没有瞳孔的眼睛,对着我的脸,发出尖锐的儿啼。

那瞬间,我被恐惧抓住了。

就像是冰冷从脊椎灌入,让我四肢完全的僵直并且瘫痪。我结结实实的摔倒在磁
砖上,若不是带倒了身后的三角架,可能直接摔烂了脑袋。

这一摔虽然非常痛,脖子大概也扭伤了,但让我清醒了一点点。我用力挥开那个
烂成一团的婴儿,强迫自己抬头看着天花板的空缺。肮脏污秽的血水从那个破洞
倾盆而下,马上就淹过了我的腿。

手脚并用的,我爬向门,用力撼动,门还是动也不动。

「荒厄,荒厄!!」我搥着门大叫,「放我出去!」

接下来我连话都说不出来,从污秽的血水中伸出无数的头发,勒紧了我的脖子,
越来越高亢的儿啼让我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

空气。我要空气。我觉得脸孔发胀,耳朵砰砰直响,心被恐惧紧紧的掐紧。我只
能一下下的抓着门,血腥和尘土。啪的轻响,浴室一点光也没有。

我被埋起来了。这就是被埋葬吗?我在自己的葬礼之内吗?

「开…开玩笑…」可能是怕到一个顶点,我反而非常火大,「你们凭甚么在我妈
妈的房子里埋掉我?凭甚么?!妈妈,妈妈!」

我一面大叫,一面用力撞门,踉踉跄跄的,我狼狈的跌入自己的房间。

他在浴室的门后看我。用没有瞳孔的眼睛。

我慌乱的往后退,一直退到窗户前,而他迟钝的,摇摇晃晃的走过来。血水化成
一团团烂泥似的「人」,呕哑嘶嚎的,半走半爬。

缓慢而坚决。

我爬上窗台,不断发抖。不仅仅是害怕,更重要的是冷。没人会穿着衣服去洗澡
的,我现在可是一丝不挂,虽说也没甚么偷看的价值。

他们已经逼到窗台下了。我再往后退,就只能跳楼。但这可是十四楼啊!

我把脚缩到窗台上。

「…别过来。」冷风吹过,一阵哆索,但他们已经摸到窗台了。我几乎想爬过栏
杆跳下去算了…

好歹也穿件衣服跳吧?这样跳下去太羞了。是说摔成一团死肉还有甚么好羞的…
但是等等,我为甚么要跳下去?

因为「分心」,所以被强烈恐惧主宰的心智开始运转了。

我手一撑,按到弹弓。

「滚开!」我对他们吼,「不然我就用我妈妈的名义,把你们灭个干干净净!」

抓着吊灯看好戏的荒厄瑟缩了一下,那群怪异的异类也顿了顿。

虽然香气日渐淡薄,但我心中的后妈一点也没有淡去。她还在保护她没有血缘的
女儿,连死亡也没有隔绝她的爱。

抓起没有弹子的弹弓,我对着那个怪异的婴儿「射」了过去。他发出尖锐恐慌的
大叫,滚着哭着喊妈妈。其它泥状的异类如恶臭的潮水般退去,喃喃地哭号,喃
喃地痛苦。

「真残忍,真残忍!」荒厄大叫,「妳永远也不会成为好人!他们也是痛苦不堪
的希望一点安慰而已,妳却这样毫不留情的杀灭他们。」

我又发出一弓。高亢而激愤的喊,「没错!我永远都不会成为好人!但我也不会
成为恶徒!别想在我这里拿到任何安慰或者解脱,门都没有!是我的错吗?都是
我的错吗?屁啦!受威胁的是我的性命,被伤害的是我!谁要杀我我就暴虐的杀
回去,因为我甚么都不会!包括妳在内,荒厄!就算用拖的我也会把妳拖到地狱
去一起死!」

我才不管呢。在这个家里,唯一保护我的,只有死去的后妈和我自己。我管他会
不会反噬,会不会毁掉甚么东西。我管他这个充满贪婪恶臭的家会不会毁灭。

这是第一次,我做得这么绝。因为这是第一次,荒厄彻底违反我。我和荒厄绑在
一起太久了,受她影响太深了。以前我会顾虑,现在还管甚么。我不但粗鲁的将
所有的恶符都找出来,还找到黄阿姨养着的小鬼坛。

然后破坏的干干净净。

以前我会担心,会觉得既然就要离开这个家,就不想破坏这个家庭的完整。之前
黄阿姨那些不成熟的咒法,荒厄能挡,我就不想跟她计较。

但我终于了解到,荒厄不是站在我这边的。她根本是个阴险狡诈,浸淫于血腥的
狂喜中,巴不得我受到任何伤害,只要留口气在就行了。

现在符坛两毁,她就等着反噬吧,等着自己的孩子成了孤儿吧。

我拒绝这种罪恶感必须由我背起来,因为我不是好人。作恶的不是我,荒厄敢对
我大小声,我绝对不会对她客气。

那一天,我完全没有睡。我知道因为我没有所谓的「修行」可以支撑这些破坏,
所以必须用我的生命力去补。但高涨的怒气让我忽略又咳又吐又发烧的病痛。

***

第二天,这屋子的人没有一个心情好。

但我等到父亲出现我才告辞,现在呢,也用不着任何礼貌了。

「老爸,」我在一长串几乎把肺咳出来的咳嗽终止后,嘶哑的说,「你若可以,
找个律师商量一下,说我要抛弃所有继承权,我甚么都不要。只要你支持我念完
大学就可以了。」

他张大眼睛,不太自在的。「妳在说甚么?」

「我说,我只要念完大学就好,学费我会去助学贷款,你只要养我到大学就可以
了!」我又咳又吼,「叫你老婆别再养小鬼和弄甚么符了!让我好好活着行不行
?!我甚么都不要了!」


「妳胡言乱语!」黄阿姨对我尖叫。

「是哦。」我擤了擤鼻涕,冷笑一声。「妳的符和坛都让我烧了。否认也好,承
认也罢。妳若不想搞到小孩成孤儿,早点作预备吧。」

我转头,发现她的脸白的像纸。

真的再也忍受不了了,这样的家庭。

我对她大吼,「别再惹我!听到没有,别再惹我!妳自己有小孩,想想那也是别
人家的骨肉!我求求妳也积点阴德吧,最少也替妳小孩积阴德!」

大踏步的,我摔了大门走了出去。

***

后来?

没什么后来。我没再回到那个家,甚么也不要了。

听说黄阿姨出了一场严重的车祸,不但破了相,终其一生都是跛子。但我觉得已
经很幸运了,胆敢操弄鬼神,这样的下场已经很仁慈了。

她虽然一再分辩,但我父亲说了甚么,我也不知道。我完全不关心他们。他们也
不想见我,来找我的只有律师,每个月倒是按时寄上生活费,再也没有迟过。

我和他们,所有的缘份,就这样了结了。

荒厄变得怕我,而且非常恨我。她常恶毒的预言,我永远都不会是个好人。

那又怎样?

「荒厄,我也预言妳的未来。」我学着她的口气说,「妳永远也别想有出生的机
会。」我已经下定决心,「我要用这人生捆住妳,直到我死,让妳腐朽在我的尸
骨之中。」

「…妳不能这样对待我!」她惊恐的尖叫。

「妳等着看好了。」我冷笑,「妳等着看。」

她和我都知道,这个预言,必定成真。

(符殃完)

荒厄之三 无知


高三的最后几个月,似乎在一片慌乱中结束。或许理性是种良好的屏障,隔绝了
诸多异类。也可能是,经过我发那顿脾气以后,荒厄对我格外的小心翼翼。

我想,她大概希望经过她良好的表现之后,我能够重新考虑那个不祥的「预言」
。

「…恋爱是很美好的事情。」绞尽脑汁,她勉强挤出这个虚弱的理由。

「是哦?」我目不斜视的盯着课本,一面翻着参考书,「妳怎么知道?妳恋爱过
?我怀疑妳字典里没有『爱』这个字。」

我想她的字典不但缺了「爱」这个字,大约所有关于良善面的字都没有。想到那
本残缺的像是被蛀虫咬过的字典…我忍不住露出微笑。

她大怒,几乎在我左肩掐出瘀青,但这样还是没办法打灭我打从心底愉快的笑容
。

沮丧的沉默片刻,「…我以后一定会乖乖的。拜托妳别抱独身主义。」

当然啦,我可以断然拒绝。但是跟她相处这么久,我承认,我的确也学得非常阴
险狡诈,善于算计别人。想要人乖乖照自己的心意去做,务必要掐着把柄,而且
让她不要全然失去希望才是。

绝望会让一个人不顾一切,戾鸟也是。

「这些都要看妳的表现而定。」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还很难说。」

「我要一个承诺。」她热切的打蛇随棍上。

笑笑的看着她,直到她不太自在的转过头。「…就一个承诺而已。」

「我的承诺…妳知道的,我很诚实。」我继续翻着参考书,「但妳的承诺却比风
还不可靠。除非妳让我信赖,不然我不会给妳任何承诺。」她的神情阴霾,不能
逼得太紧,「说不定会很快。妳我相伴十几年了,我们彼此都很了解。」

她明显的放松下来。

我要说,荒厄真的把我「教育」的很好,好到可以唬住她自己。

但我很谨慎,尽量不去差遣荒厄做任何事情。她散发出的阴暗妖气不啻是异类最
迷醉的罂粟香,虽然致命,却是那样的吸引人。现在的荒厄是种特别的存在,像
是困在浅滩的海龙,或是拔光羽毛的大鹏。要吃她或除去她就只有这个机会,即
使现在也难以逃脱她锐利的爪牙。

所以他们将眼光挪向宿主,这个看起来轻易很多的目标。

但我不再依赖荒厄以后,发现我自己也有一点力量。我让荒厄吸取我太久的生气
和影子,所以也在我身上晕染了一点稀薄的妖气。虽然总是要用我的健康去换,
但我还是可以轻易的拉起没有弹子的弹弓打得那些异类抱头鼠窜。

能清理的我就自己清理,虽然我也因此「感冒」了整个冬天。说是感冒,还不如
说是「风邪」。我们必须承认,古人相当的有智慧。

就在这种危险平衡中,我渡过高三最后一个学期,迎接了毕业后的那个暑假。


这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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